司马承祯与杜子维又闲谈了几句,这才把目光投向小少年杜十一郎,招了招手,温和道:“十一郎,且近前来。”
小小少年有些拘谨,不复在偏院中的惫懒神情,白皙的脸色隐现出两朵红晕,看起来甚是可爱,走近几步,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依。
司马承祯笑道:“小郎君,你可叫杜祯?”
“回先生,正是,乃祖父生前所取。”
小少年一丝不苟的回答,但是那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却出卖了他,眼是心之苗裔,有着一双如此灵动眸子,怎么可能这样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司马承祯看着有趣,不禁哈哈笑了,调侃道:“贫道名司马承祯,你叫杜祯,如此一来,到是与我颇为有缘。”
“学生不敢与先生并提。”少年依旧躬身行礼,有理有据,果然不愧是望族杜氏子孙,一言一行,别有**,自与旁人不同。
司马承祯举目仔细端祥,时而不住的点头微笑,时而紧锁了眉头,过了片刻,从袖中伸出手来,细细地掐算了一番。
杜子维看到司马承祯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禁心中有些忐忑。
“司马道兄,你这是。。。。。。”
司马承祯长叹了口气:“杜兄,吾有一事相求,却不知如何开口。”
“司马道兄但说无妨。”事关幼子,杜子维心中略有些紧张不安。
“我观令郎面相,风姿秀慧,乃聪明伶俐之相,然其眉心竖纹,有隐隐有早夭之兆。眉眼含**,蕴有桃花煞气,日后生活难免波折横生。”说罢,不禁长叹一声。
“司马兄,这可如何是好,小儿年幼,颇得阿姆欢心,若有意外,岂不是令阿姆伤怀,我亦悲痛。”
“子维兄,此正是我下面要说之语。杜祯虽于红福有难,却于我道门清福有缘,其天资横溢,蕴有仙根,却是与我甚得缘法,不知子维兄可舍得?”
“这个。。。。。。”杜子维不禁心下有些犯难。自己年轻之时,曾到各处游学,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道家宗主司马承祯相交,虽然一为儒学之士,一为方外之人,但这却并不妨碍两个人之间的交情。
二人在学识见地等方面颇多相合之处,司马承祯虽为道士,却也学识广博,不下于当时饱学大儒之士。
一来二去,二人却也结为君子之交。司马承祯为人坦荡洒脱,却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出现纰漏。他既然出此言语,那定然是事亦如此。只是十一郎却是自己中年所得,平素里爱若珍宝,阿姆,妻子也待他与众兄姐不同,这一番若是随了司马兄,不知阿姆要如何悲伤难过,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有些凄然。
司马承祯见微知著,自然对杜子维心中所想了然于胸。当下笑道:“子维兄,我也知你心中忧虑,我出此言,也是见此子聪慧,与我有缘,心中甚喜,兄不妨与老夫人和嫂夫人商榷一二,暂且不急。”
杜子维也只好把这件事放下,虽说此事关系重大,但是十一郎毕竟年纪尚幼小,还是个小小少年郎,远远不到燃眉之时。
小少年杜祯虽然自幼聪慧异常,且又敏而好学,兼之过目不忘,但是毕竟年幼,虽知司马先生与父亲正在谈论自己,但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正激动于此次与司马先生的见面,自己有好多东西要向先生请教,嗯,问点什么呢?
父亲书房中有一本司马先生所著《坐忘论》,小少年杜祯因为仰慕司马先生之名,便时常拿出来阅读,虽然有许多不甚理解之处,久之,却也能从中领悟一二。此次得见司马先生,便欲将心中所惑说与司马承祯。
想到这,杜十一郎上前几步,向坐着的二人施了一礼:“尝读先生所著之《坐忘论》,其言‘证道登仙,与神合一,散一身为万法,混万法为一身,智照无边,形超有际,总色空以为用,合造化以为功’,是以请教先生,何谓神仙?”
听到杜十一郎的疑问,司马承祯不禁微微一愣,他爱杜家小郎之聪慧不假,此子也确实是与道有缘,未想,却于自己所著《坐忘论》如此熟悉,不禁心中甚喜,略一思索,便答道:
“宅神于内,遗照于外,自然异于俗人,则谓之神仙,是故,神仙亦人也,在于修我虚气,勿为世俗所论折遂我自然,勿为邪见所凝滞,则成功矣。”
司马承祯学识源深,小少年杜祯虽似懂非懂,却也略解心中所惑:“先生之言,高屋建瓴,小子略有所得,谢谢先生解惑。尚有疑问,不知可否请教先生?
“但说无妨”。司马承祯惊叹于杜祯的早慧,却也升起了几分兴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适才读《庄子》一文,敢问先生,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如此之大的鲲鱼和鹏鸟,九姐姐常言,庄子一文多为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不知先生怎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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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简言论道,得闻惊杜府
更新时间2014…5…18 21:57:29 字数:2256
司马承祯抚髯笑道:“庄子之论,意出尘外,怪生笔端,这是从道的立场上看待万物,万物等齐一体,物与物之间可以互相转化。
他追溯了时间的无限,空间的无限,宇宙的无穷,不仅是站在个人的立场看待世界万物,也是站在宇宙的高度看待世界万物。
因此在他的言论中,往往突破了时间的局限和物我的分别,恢诡谲怪,奇幻异常,变化万千。”
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正在沉思的杜祯,司马承祯道:“当然,《庄子》一书往往出人意表,如任公子垂钓,以五十头牛为钓饵,蹲在会稽山上,投竿东海,期年钓得大鱼,白浪如山,海水震惊,浙江以东,苍梧以北之人,都饱食此鱼,写尽大之玄妙。
而诸如杯水介舟,蜗角蛮触,又曲尽小之情状。
至于庄周梦蝶,人物之间,物物之间,梦幻与现实之间,万物等齐,毫无界限,寓真于诞,寓实于玄。
虽说笔法奇谲,实则很多都是以修道者的视野来看待万事万物,很多道理,我此刻说了,你也会觉得难以理解,实则是境界和眼里未到,待你步上我这条路,一切自会了然。”
司马承祯徐徐说道,心中甚是欢喜,暗道:“此子谦逊有礼,且有虚心好道,日后丁定然可承我之衣钵。”
不表司马承祯如何心下欢喜,却说杜子维回到后宅,便把此事告之老母和妻子崔氏,婆媳二人俱都惊惶。
其妻崔氏,亦是望族崔门之女,为人娴雅,听得此言,不禁落泪:“我儿好命苦,这可如何是好,夫君,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司马先生为神仙中人。定可救我儿于急难中,妾身诚心去求,不知夫君意下如何?”言罢,泪如雨下。
老夫人亦是悲痛万分,杜氏孙儿辈虽多,但是十一郎是自己养在膝下的,日日伴随左右,怎能不心疼。这孩子在诸孙中最是伶俐不过,且眉宇之间最像早已经亡故了的丈夫,因此老夫人把个杜小郎君当成眼珠儿般疼爱,若论溺爱的程度,就连几个娇生娇养的孙女都要靠后。
杜子维见老母,妻子俱都悲伤,心下也很是不好受,安慰道:“母亲不要太过难过,司马先生既出此言,想来定是只能如此,且跟随司马兄也是这个孩子的福气,如若有朝一日修道有成,亦是一桩美谈,也是我杜门之福。”
二人听罢,也只好如此。俱知司马承祯从无虚言,今日断言,想必是千真万确,既然心疼十一郎,却更谨慎于心,既无他法,也只好如此罢。
又说了一会子话,老夫人年纪大了,略显疲惫,夫妻二人安慰了几句母亲,便告辞退出。
杜十一郎要随司马先生学道的消息很快就在杜府传了开来。主仆上下俱都对此时感到很惊奇,几日来,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掌事们都在议论纷纷。
绝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尤以老管家杜忠为最。老人家在杜府呆了大半辈子,曾经是已过世的老太爷的书童,现任家主杜子维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也十分的尊敬。
这位老管家听闻下人们议论主子的是非,甚是生气,很是严厉的责罚了几个碎嘴的婆子,这才把传闻压了下去。
这一日,杜子维把杜祯叫到面前,到底是中年得子,自幼养在老母膝下。全家上下宠爱的不得了,就是杜子维自己也没有像对待其他几个儿子那般严厉。
好在这个孩子自懂事起就很是自律,倒也没有养成纨绔的性子,杜子维在很是自豪的同时有隐隐有几分心酸。
稳了稳情绪,把儿子拉倒近前。
“十一,日前司马道兄断言你红尘多阻,欲收你入其门下,我与你祖母,母亲虽说不忍,却也不愿我儿危难临身,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祯对此事是知情的,且那日司马先生与父亲相谈,也并未背及自己,虽说自己很是崇拜司马先生,对世人所传其神仙手段也是好奇不已,但是就此拜别父母,心中却是万分不舍。
张了张嘴,却是话儿阻在喉中,一时间,室中空寂无声。
窗外,绿草丛中,蟋蟀鼓动着翅膀,可着劲儿地嘶鸣,越发显得室内的静谧。
杜子维见小儿子如此,长叹了口气:“十一,不要做小儿女之态,不是父亲心狠,这也是对你最好的选择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是钦佩司马先生吗,日日揣摩他的《坐忘论》。”
说到这儿,想起了儿子拿着这本书向自己请教的情景,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天定吧!况且司马道兄学究天人,又兼有神仙手段,十一能拜入其门下,未尝不是我儿之幸。
司马承认颇受当朝天子礼遇,宫中那些个贵人们更是对司马道兄敬若神明。朝中命官,就是宰辅大人也对其言听计从,多少豪门世家想把自家子弟送入司马道兄门下,就算是只学得一鳞半爪,也是光耀门楣的事,小儿能够得其青睐,也算是有福之人。
想到这儿,心中的酸楚倒是清减了几分。
杜祯本是有心,只是与家人分别,伤感于心,故而两难。时下,听到父亲的劝慰,却是向往之心大过了离别之情,很快就又欢欢喜喜了。
几日转眼就过去了,四月的长安城**明媚。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
大唐盛世,国富民强,民风也较为开放,不像后世朝代,因此暖意融融的春风里,随处可见结伴而行,前去郊外踏青的女郎们,俨然已经成为长安古城最为靓丽的一道风景。
然而,这一日的杜府上下却是一片愁云,离愁别绪充斥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十一郎杜祯要追随司马承祯先生前去修道,已经不在只是下人们的猜测和议论了,而是被主人们亲自承认过的。
传言得以被证实后,杜家的几个长兄长姐都很是不解,他们弄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要他们最年幼的弟弟去道观修行。
自古修道之人都是很清苦的,那么幼小的十一弟能够受得了那些清规戒律吗?
十一弟养在祖母膝下,最是得父母娇宠,平时家中几个姐妹亦是不能超过他去,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