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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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善-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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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他会以为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正在萌生着一些可怕的想法。

这些或许都是他的错觉。

但至少有一点不是他的错觉。

徐善然的计算或许真的算无遗策,也或许早就对这样的计算习以为常。

但她一定不会因为沉溺在这样的计算之中。

她不会因为能够操纵别人的行为或者人生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而如果徐善然不是这样汲汲营营于权势的人——还用说吗?她肯定不是这样的人——那么那样的笑容,对她而言,也就一定不算什么好事。

他只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快乐一些,再快乐一些。

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快快乐乐的才好。

当然这点小心思邵劲目前还只是藏在自己的心里,谁都没有告诉。

——因为现在不管怎么看,有麻烦、不够快乐的明显是邵劲,而不是徐善然。

这时候两人已经回到了徐佩东身边。

徐佩东还没有从送女出嫁的低郁心情中挣脱出来,此刻见着邵劲,脸色就更阴沉了。

邵劲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撩自己老师兼未来岳父的虎须。

而徐佩东也不是那种随意发火的人,邵劲死扛着呛声还好,偏偏此刻自己的学生硬是做出一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的模样,就生生将徐佩东的火气给堵了回去,叫徐佩东整个人都闷得难受。

……这还真不是邵劲诚心的。

就邵劲来说,他其实宁愿徐佩东劈头盖脸骂他一顿或者索性打他两下,反正以他皮厚肉糙的程度来看,徐佩东的这两下子完全不够看。

但显然这两师徒就算做了八年的师徒,也还缺少这方面的默契。

所以一个坐,一个站,一个有心发火,一个也诚心想让人泻火,明明是同一目的,却偏偏弄到了两厢难为的境地。

徐善然在后头看得着实有趣。

她并不太担心和在意此刻两个人的矛盾,在她看来,这其实无关紧要到随手就足以解决。

或许正是因为太有趣又太悠闲了,徐善然在后头站了一会之后,就摸出邵劲刚刚递给她的那些草编的小玩意。

然后她迟疑了一下,就像邵劲变把戏那样将其中一个往上抛。

练武之人的眼睛有多利啊?

反正在徐善然有动作之后,邵劲的眼神就悄悄瞟了过去。

他看见徐善然出乎意料的动作之后,先是瞪了瞪眼睛,又立刻掩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在徐佩东面前,维持着面上诚恳认错的模样不动,只眼尾一飞一飞的,借着余光瞟向徐善然的方向。

然后他就看见了从一个草编虫子上抛,到两个草编虫子上抛,到一堆草编虫子依次上抛。

可徐善然毕竟从没有练过武或者练过手腕什么的。

所以这一堆的草编虫子在被主人上抛之后没能再被接住,而是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的砸到了徐善然的脑袋和脸上,其中一只蝴蝶还要掉不掉的挂在了徐善然的步摇之上!

邵劲目瞪口呆。

徐善然显然也被砸得有点懵住。

这都多少年了?她早忘记上一次这样尴尬是什么时候了。

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身体下蹲又飞快站起,已经趁着这短短时间将那些掉到地上的草编虫子全部拣起收好,同时还微侧了一下身,装作平静地打量凉亭外的山景,只留个邵劲半张白玉似的侧脸和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嘴唇。

嘴唇抿成一线看起来像是生气了的模样,可肯定不是生气啊。

那么……

果然是不好意思了么,一定就是不好意思了啊!

明明是同样的事情,对熊孩子做出来和对自己妹子做出来果然就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吗!

哪怕是我,也情不自禁的拜服在了自己挑选妹子的犀利的眼光之下了啊!总之只有一句话,妹子怎么能这么萌!简直萌翻了!!邵劲反正觉得自己此刻一定被某个光屁股的小鬼拿弓箭给射中了心脏,他浑身尤其是心脏的部位,像是被浸入了热水里头那样暖洋洋似的饱胀起来,那些本来始终有些别扭的事情在这一刻好像都无关紧要起来了,他将双手举高到头顶,又重重拜下,借此遮掩自己有些忍不住笑意的古怪的脸色,他说:

“老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确实不应该那样说自己的父亲……不管如何,父子大义总是存在的,便是父亲有错,也不应该由人子来说——”

这当然不是真格的,所以他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不提醒他,我会直接干掉他。

徐佩东盯了自己的弟子半晌,接着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扶起对方,欣慰说:“你知道就好。纵使父母做了什么错事,也自有百姓与官府公断,不论如何,为人子女承继父母骨血,若连为尊者讳都做不到,怎能说是个堂正的人呢?”

……我们对‘堂正’这个词的理解肯定不一样。

邵劲憋得慌,三观不吻合的两个人说起话来实在太苦了,尤其苦的是对方证实自己的老师,说的还是这个时代最朴素最自然的观点,他根本反驳不了。

他这时候也只好去看向徐善然寻求安慰。

这一晃眼过去,就看见本来抿直了嘴,有些尴尬的人脸上又罩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这笑意像是笼罩在烟雾中似的,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但邵劲还是凭借自己对徐善然的了解从中读取出了什么。

他觉得这个笑意似乎是针对他和徐佩东的。

以及也许,这个笑容所要表达的是……他和徐佩东,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是逗比?

当然有了徐善然那一出小“魔术”,此刻邵劲就算立刻变身成一百只逗比互相逗着自己玩,他也完全乐在其中。

甚至这个乐在其中完全持续到他回到那间安置自己舅舅的小院,絮絮叨叨的和坐在榻上的舅舅反复形容那一幕情景,一句话都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得止不住。

可惜坐在榻上的舅舅似乎并没有沾惹到邵劲的笑意。

他只是安静的听着,目光虚投在一点上,过了很久之后才不上不下的说了一声“好”字。

这声“好”字仿佛根本没有特指什么。

但邵劲还兴致勃勃的:“舅舅,您也觉得五妹妹特别有趣吧?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今天会——”

舅舅又说了声:“妹妹。”

这个妹妹显然不是指徐善然。

那就只有指另外一个人了。

邵劲愣了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时至今日,哪怕一个又一个大夫来看过,一张又一张方子的药煎服下去,这个被苦难折磨成这样的男人也似乎只能记起自己的妹妹了。

是因为到最后也不曾忘记的愧对与担忧吗?

他静了一下,探手从旁边拿来个橘子剥着,慢慢说道:“邵文忠差不多走到头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也就在这一段时间了……”

这其实不需要说太多,因为每次过来,邵劲总会将那些重要的事情如数告诉自己的舅舅。

自己坚定要除去的,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当然还有那些尚处于犹豫摇摆的……“可是姜氏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也要杀了他们吗?

——姜氏在当年的事情上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如果姜氏同样帮助邵文忠杀了他的母亲,那自然死不足惜,可如果没有呢?

——还有邵方。邵方是从小到大都欺负他对他心怀恶意,可是直到现在,对方都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而以邵方还比他小上半岁的年纪,也更不可能参与到他母亲的事情中去。

——所以他应该放过他吗?

——杀了父亲,却放过儿子吗?

邵劲认认真真的想着,然后切切实实的意识到,不管一个人的理由再怎么样充分,当他决定举起屠刀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能算是‘无辜’。

他不由沉默下去,也没有再说话,同时没过多久就离开了这个小院子。

他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准备。

只不过邵劲并没有看见,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在他离开之后,坐在床榻上的人的眼神渐渐凝实了。

他的喉间发出了咯咯的空气通过的响声。

那一道盯在雪白墙壁上的眼神则充满了生气,也充满了冰冷与恶毒,决不是一个精神不清的人所能够拥有的。

第85章 雨夜(一)

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

一丝一缕细白透明的雨线自空中纷扬而下,落到了徐丹瑜的头脸上。

从另一条山道直走到山脚下的徐丹瑜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送亲的队伍已经走了,那些刺目的鲜红色连同仿佛能撞破耳膜的唢呐应该都已经离他远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徐丹瑜只觉得自己眼睛里还残留着血色的鲜红、耳朵里也依旧能清楚地听见如刀枪剑戟碰撞似的喜乐声。

他又联想起自己在山上如坐针毡的感觉了。

他本来以为这一次徐丹青或者徐善然肯定会将他之前的所有算计都揭开,揭开给徐佩东看,那样徐佩东一定会像厌弃徐丹青一样彻底厌弃他,他也会被逐出国公府——可是这就是他所奇怪的地方了……

徐善然并没有说什么,徐丹青也没有。

怯弱又神智不清的徐丹青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可是徐善然,他这个蛇蝎心肠的妹妹一定是在酝酿更可怕更残酷的诡计!……但对方想做什么呢?

徐丹瑜茫然无措。

而我自己又能够做什么呢?

徐丹瑜还是茫然无措。

他觉得自己被逼进了角落,悬在天空上的屠刀好像下一刻就要砸下来了——有时候他甚至宁愿这一把屠刀早一点砸下来,也好过这样如凌迟一般的拖延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进了一家路边的酒家。

许多壶酒已经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很快就迷迷糊糊起来。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就在同一家店里,有另外一批人,已经跟了他许久了。

那些人正在飞快地私下交流。

“他与家里有许多矛盾。”

“设计他。”

“为我们所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徐佩东与徐善然也已经从山上走到山脚,正准备登车回别院暂歇一晚了。

年年来年年见的齐明山还是好风好景,马车与服侍的下人也都在一旁静候着徐佩东与徐善然。徐善然先上了车坐定,徐佩东则左右环顾一下,微微皱眉:“丹瑜呢?”

那些等候在这里的人面面相觑,管事说:“四老爷,我们并没有看见丹瑜少爷……”

徐佩东一愣:“刚才送亲队伍没有从你们面前走过?”

大道就这一条,送亲队伍当然不可能没有从这里走过,等候在这边的人自然纷纷否认。

“那——”徐丹瑜怎么可能不往这里走?徐佩东险险收住了自己的声音,他眉头皱得紧紧的,登时便回想起自己长子今日的异样:看上去神智恍惚,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在山上的时候也不敢看自己的姐姐妹妹……“父亲,说不定是哥哥触景伤情,所以只悄悄跟在后头不露面?”徐善然的声音突然从车厢内传来。

这么一说倒也有些可能。徐佩东眉头稍微松了松,只道:“便是这样也不该一声不说就走,这么大的孩子了,做事怎么还是如此毛躁?”

徐善然说:“女儿听说双胞胎间总有些特别的感应,此去山高水远也不知何时能够再见,哥哥有些失态也是情所自然,这不正是父亲倡导的心学中的理念吗?”

徐佩东听罢便笑了:“倒叫你给我上了一课。”这几句话下来,他又豁然开朗,只觉得刚才那些不对劲之处都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便如肩上柳絮一般惹人闲恼,就着牵到自己面前的坐骑翻身上马,笑道,“既然那小子情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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