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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霁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明亮得令人心旷神怡。展昭抬眼看到白玉堂被两个喽罗推进这明亮阳光里的时候,一向沉静如水的心忽然不知缘由地有轻微的起伏。如果说刚刚在低矮的倒座草屋里看到的白玉堂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受伤豹子,那么现在这豹子虽然仍是带着疼痛,表面上可也已经溜光水滑得多。
因为一身尘土血污的白玉堂被洗干净了。一干净人就显得利索,虽然身上套着的是厚重肥实的棉袄棉裤,高挑的身材却硬是穿出了几分挺拔意味。
蒋平派来看守白玉堂的喽罗们,摸不透这二十多天来被奉若上宾的展副官的心思,只听蒋四爷吩咐这人归展副官审问,心想就他这个脏兮兮的模样,咱们倒不计较,终归不好往展副官那干净得像医院的房间里送。抬来一大桶热水,把白玉堂绑起来按到水里,七手八脚洗个差不多,拿干净的旧粗布棉袄棉裤套上。整个过程中,旁边都站着个拿枪指着白玉堂太阳穴的炮头(枪手),随时准备对付差点让蒋四爷爆了枪膛的重量级人物,哪怕他现在正发着高烧,满身伤痕。
收拾完毕,钉上三十斤重的铁镣,推搡着来见展昭。
所以展昭此时看到的,是白玉堂那张在阳光里苍白冷硬得近于玉质的脸,颊上依稀透着发烧的潮红,未干的额发垂在眼睫上,其间射出毫无惧色甚至是出离愤怒的目光,如同利剑,直逼到展昭脸上。
白玉堂愤怒的同时心中诧异,明明四月份见过这个青年,当时只觉得他与众不同,清雅脱俗而已,然而此时离近了看,却格外英俊沉静。一身戎装,散发着稳重下的精悍,有一股挡不住的英气散发出来。黑沉沉的眼睛似乎沉淀着千山万壑的历练,要将人吸入一般的深邃,却不曾沾染尘俗,无半点杂质在其中起伏。
白玉堂盯着展昭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身后的喽罗却不合时宜地喝道:“这是展副官,还不跪下!”回应他们的是白玉堂冰冷的背影。
喽罗喊话的具体内容并没有进到白玉堂心里,他此时想的是,关东土匪的痞气在关内也有耳闻,这伙人无论是对日本人还是对国军,一向是不买帐的,一路上听喽罗们相互交谈,知道这里是关东有名的大绺子陷空帮,怎么对这个展副官会这样恭敬和看重?莫非他们已经决定接受国军调遣了?
……完全不抵抗的东北军……眼睁睁让出了东三省!白玉堂心里咬牙切齿。还没回过神来,耳边就响起了怒斥:“敢在展副官面前无礼,不想活了你!”小腿上挨了重重一脚,白玉堂眼角绷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支持着没倒,一团滚热的红色缓缓从小腿处渗了出来,在粗布棉裤上看不分明。
展昭抬手止住喽罗:“把钥匙给我,你们去吧。”
“可是四爷吩咐……这人危险得很……”
“谢谢。”展昭温言说道。喽罗们立刻一声不吭地服从——哪里敢再承展副官一个谢字!
屋里就剩下这两个人。展昭走过来,弯下身开了脚镣。白玉堂不看展昭,自顾自地踉跄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在杯里一看却是温热的清水。冻伤的手指在暖润的杯壁上泛起麻木的疼痛,干渴的喉咙在无声地叫嚣着对水的渴求。
“你流了不少血,不能多喝茶——水也少喝。一会有人送粥和姜汤来。”展昭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纯净。白玉堂把杯里的水一气喝干,开口说话,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
“东北军第四旅副参谋长展昭。”展昭云淡风轻地回答。
白玉堂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旋即眼梢又挑起一丝讥诮。想揶揄几句堂堂副参谋长呆在土匪绺子里,这座上客当得好威风,无奈嗓子火烧似的痛,只得闭嘴。
一颗浅绿色药丸送到他面前,散发出薄荷的寒香。他想都不想,扔进嘴里,一股清凉在喉间扩散,肿热的喉咙似乎舒适得多了。
“白兄为何来到深山?”
“白兄?”白玉堂忍住剧烈的头痛,似笑非笑地睨向展昭,“叫谁呢?”
“我在叫你,白玉堂。”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玉堂双眸定了定。
“上次见面,白家二少风采不凡,令人记忆犹新。”展昭修长的双手按到桌面上,明净的双瞳俯视着白玉堂的眼睛,“令兄两个月前登报宣布和白兄断绝关系。以后风传白兄到了关外,今日相见,果然与众不同。”
白玉堂半眯起眼睛,好像被阳光晒得很舒服。一丝微苦的笑意浮上嘴角,成功掩饰了正在全身此起彼伏的尖利伤痛。然而骗得了展昭却骗不了自己,耳际传进展昭问话的声音,竟然变得有些模糊:“白兄越狱的本领和胆识,展某佩服。只是白兄因何落到日本人手里?”
“先别问我,展副参谋长上这深山老林子里有何贵干?”白玉堂努力聚拢精神反问。
“公务在身,不便透露。”展昭淡淡说着,“再过几天我也就要回去了。”
白玉堂唇角挑起淡笑,说道:“展副官莫不是来当说客,要收编陷空帮?”说着眼中流露出奇异的鄙夷神色。展昭会意,解释道:“卢大当家不愿意被收编,他说加入任何一方,一旦被驱遣着打内战,都是骨肉相残,他只想按自己心意和日本人对着干,不受号令。”
“好!”白玉堂鼓起掌来,“是条真汉子!冲这句话,白爷佩服!不要说蒋四爷救了白爷一命,就算没这回事,白爷也愿意在这里落草了!”一口气说得有点多,喉间冲起力竭的疼痛,低头咳嗽起来。
一只手按上白玉堂后心,醇厚的温度让血液暖融融的。然而温暖在白玉堂体内唤起的却只有更加难以承受的痛楚,消耗得接近极限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伤痛呼啸着席卷而来,白玉堂毕竟不是铁打的。睫毛挣扎地扇动几下,白玉堂依稀看到展昭瞳子里拂出莫名的关切之色。他能感觉到展昭的手扶住自己后背,把自己向床的方向揽过去,浑身刚被水泡开的鲜润伤口和衣裤浆过的粗糙土布里子摩擦,他眼前又一阵发黑。在晕眩的间歇里,最初的念头在头脑中闪回,陷空帮不打算接受收编,为什么还这般厚待展昭?展昭为什么流连着不走?
但是他已经累得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展昭把白玉堂扶到床上,轻轻解开衣服,倒吸了一口冷气。棉衣下的肌肤是赤裸的,线条紧韧的躯体上纵横着绽开的伤痕,狰狞地张着口。解开腰间系的布带,褪下来看,同样惨不忍视。小腿上刚刚被踢过的地方,一处短刀的伤口鲜血淋漓,床单很快被染上一片。
日伪军部的刑具,不是开玩笑的。
展昭无暇思考白玉堂是怎样落入日本人手里,回手拿过随身携带的小药箱。
白玉堂……是个英雄。
房间里弥漫着药水的气息,展昭默默地照顾着白玉堂。看着遍体鳞伤的白玉堂咬牙切齿地不愿意昏过去,展昭心中敬佩,却始终解不开疑惑。
白玉堂在展昭心里已经存在半年了。今年四月份秘密去上海执行任务时,参加过白家举办的酒会。那天晚上星空璀璨,二少爷泽琰一身灿白,风流潇洒,虽然只是远远一瞥,已经足够留下深刻印象。没想到今天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见了面。
展昭的公开身份是东北军第四旅副参谋长,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在黄埔军校读书时就被国民党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处选中,这个部门今年刚刚扩展成特工总部(后来发展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中统)。东三省的局势复杂多变,展昭奉命进入第四旅监视东北军。
展昭听说白玉堂被逐出家门时,就隐约意识到事情的复杂。白玉堂是个意气飞扬高傲洒脱的主,但也不至于张狂到像白锦堂所说无法容忍的地步。白锦堂是上海滩有名的亲日派,白玉堂被赶出家门,这里面的文章就多了。联想到自己走这一趟关东的目的,心中更是提防了几分。
展昭可以肯定,白玉堂一系列行为的背后,必然有某个组织在支持。但是根据自己的几重身份所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并没有任何明确线索涉及到白玉堂的来路。
他,是谁的人?
给白玉堂敷好药,展昭来到后山卢方的住处,四位当家都在,看到展昭来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展副官可问出这人来路?”卢方期待地看着展昭。
“掌管上海白氏家族制药公司的白锦堂,卢当家可知道他?”
卢方点头。展昭清眸微转,开口说道:“四当家带回来的是白锦堂两个月前宣布断绝关系的胞弟白玉堂。”
陷空帮四位当家同时吃了一惊,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展昭,目光中全是警觉。
“展副官,这未免太巧了!”蒋平低声,“他是不是为了你说的白家给日本人发的那批货……”
“白锦堂对日本人的态度一直不明朗。”展昭湛黑瞳仁幽深得看不透神情,“白玉堂此行或许是白锦堂的授意。在没有确切答案之前,对这个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卢方点点头,向展昭略一抱拳:“展副官,若信得着我卢方,我就试一试他。”
白玉堂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火辣辣的伤痛让他感觉不到凉意,不知过了多久,头脑才又透出一线清明。而渐渐清楚的意识带给他的第一个发现,竟然是自己正脸朝下一丝不挂地趴在床上!白玉堂几乎要惊跳起来,这不是他上海滩的华丽别墅,这是土匪窝,随时都会有土匪把他拖到任何见鬼的地方去。要杀开刀,吃肉张口,白少不是个怕死的,然而这副难堪的样子,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失去安全感。
刚要挣扎着抬起肩膀,一只微温的手按住他的腰。神经紧绷得像弓弦似的白玉堂不由得一震。
“别动。”展昭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明明只是声音而已,在白玉堂脑海中反映出的却是关切的面影。
白玉堂的脸腾地一下更热了,虽然他对那套磨痛他伤口的衣服毫无好感,此时此刻也仍然希望至少棉裤能在他身上套着,挡住这个陌生国民党军官的视线。要不是想到不管不顾地跳起来会更加尴尬,白玉堂肯定已经跳起来了。
“放松。”展昭低声。按着白玉堂后腰的手传递出一股不容反抗的压力,却又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舒服。
白玉堂怔了怔的工夫,臀侧结实的肌肉已经传来一阵微凉,轻轻的蜇痛,像被什么叮了一口。过了一会,有两个手指轻压在进针的部位,缓缓揉了揉。
“好了。不过先别动。后背烙伤很深。”展昭轻声说,“注意别压着。”
白玉堂把脸转向床里,心里不知哪个地方隐隐有点沮丧。在展昭不掺一丝杂质的纯净声音里,刚刚自己的感觉,反倒显得做作了。
展昭以为白玉堂的伤痛又发作了,心里有点后悔,如果在小屋里能先检查一下他的伤,一定会叮嘱喽罗们不要给他乱洗澡。这些平日大大咧咧的喽罗居然会细心到把白玉堂洗干净再送来,明是一片讨好自己的心,帮的却是倒忙。
门被敲响,展昭拉过被子掩住白玉堂腰际,起身开了门。是卢方和蒋平。
“展副官费心了。”卢方向面前英俊的青年拱手。
“能为大当家尽一分力量,是展某的荣幸。”展昭还礼。卢方迈步进来,站在床头看着白玉堂,皱了皱眉。
“白公子果然是条好汉。一会卢某给白公子另安排住处,养好伤就走吧。”
白玉堂抬眼望向卢方,原先以为陷空帮的大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