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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找出那一条丝巾。白色的丝巾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微微泛黄,像是老旧的黑白电影画面,总有抹不去的沉埃。她要想一想才知道已经十年了。
重年在床头柜前面蹲了很久,起身的时候腿麻得直抽筋,一个趔趄身体朝后仰躺倒在地。她举起手,一直抓在手里的丝巾飘飘扬扬地飞下来,上头嫣红的折枝梅花洒落下来,像大雪后梅树下零落的花瓣,又老又旧,枯萎残败。丝巾蒙在了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滑腻的丝绸贴在肌肤上,又软又轻,仿佛是岁月,随时都会滑走。
她伸手抚摸蒙在丝巾下的眼睛,落进眼底的点点嫣红带她走进了已经滑走的岁月。
再次站在夜色里的街头,看向远处目之所及的校门,她终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重年?出什么事了?” 周顾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了的诧异。
重年问:“周顾,是你送我去的医院吗?”
“你是说你那回伤了眼睛?”周顾很快反应了过来,“这么久了……不,不是我……”
“可是我醒来见到的是你。”
那头顿了一下,重年听见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天和地都静了下来,时间变得悠长而缓慢,只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你错了。”
重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错,那个晚上她一直都记得,她也一直以为她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觉得会有错。
可是她却忘了,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哪怕是最初爬在地上望见他的那一眼,昏暗朦胧的一线光里,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那还是许多
许多年前。
那天是平安夜,宿舍的人约会的约会,没有约会的也出去玩去了,大二的课程还不是很紧张,那天只有上午有课,从下午开始整个宿舍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实也有人约她一起吃饭,是理学院的一个男孩子,上公共选修课认得的,戴副眼镜,白净腼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打来电话时,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她那时懵懂无知,虽然意外,可是并不觉得紧张,只是告诉他实话,晚上要和妹妹一起吃饭。
双年下午有实验课,下课会晚一点,她们约在双年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她在图书馆看书,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收拾好东西出发。两所大学虽然名声悬殊,可是隔得不远,从她学校后门出去,只穿过几条街就是双年学校的大门,所以填志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在北京几所适合的大学里头最终定下了所读的这间大学。
她是一个恋家的人,对家人也是一样,从来都没有离家的人,猛然要离开父母、从小相伴到大的双年,怎么也干脆不起来,既不舍也牵挂,总想隔得近一点。
她步行去双年学校大门口会合,正是吃晚饭时候,天气很冷,下着大雪,外面行人寥寥无几。路上有一家水果店,她进去买了几只苹果,因为听萋萋说,平安夜是要吃苹果的。
走出水果店,意外就发生了。她只觉得有一股很大的力气勒着她的肩把她往后扯,地面上都是积雪,她脚下打滑,踉跄着跌倒在地,顿时又冷又痛,还没缓过劲来,只听见摩托车引擎轰的一声,她肩上的包已经被一把夺走了。她反射性地立时站起来,大约是因为大雪的阻滞,摩托车一时并没有发动,她伸手就去后座人手里抢自己的包,却被当胸用力一拳推开。她却并不觉得痛,只知道包包里有钱包手机证件,万万不能丢失。于是又扑上去抢夺,拼命抓着后座人的手臂怎么都不愿意松手,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大声说:“你把我的包给我。”那年轻男人被她扯得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终于发火了,劈面扇了她一巴掌,见她不松手,还不解恨,握紧拳头重重地朝她脸上打,眼镜哐啷一身裂开,她头晕目眩,一头跌倒下去,磕在摩托车后的的钢铁架上。这时摩托车引擎轰隆隆响,车身猛然震动起来,呼啸着向前而去,她被那巨大的震动带得踉跄朝前倾,扑面甩倒在地。这次却过了半天也爬不起来,意识回来时只觉得右眼剧痛,挣扎着伸手一摸全是粘稠的血,她的脑子仿佛摔糊涂了,呆子一样趴在地上。
再次抬起头时,她就看见了他,街边
霓虹闪烁,滟滟的流光,映着纷纷白雪,却只是看不清,在昏暗朦胧的一线光里,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右眼睑缝了七针,拆线的时候,医生都庆幸,忍不住说:“要是伤口再朝前一点儿,玻璃扎进眼睛里,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她当时摸着眼睑上那淡淡的凸起,却想起了他说:“当你痛的时候,想一想你最幸福的时候,那些你最喜欢的时候,这样就不会痛了。”
其实,她并没有嚷痛,虽然是真的很痛,痛得她一直默默在心里念着妈妈,仿佛还是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和双年一起去打针,针头扎进去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妈妈。
而他身上有很好闻很好闻的味道,他的气息干净温暖得如同春天新长出来的竹叶拂在脸上。就像乡下老家那一片竹林,盛夏时节,绿竹艳艳,映得天都成了一块翡翠玉。
所以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顾说:“他赶着去机场,有个案子要开庭,打电话叫我过去医院。”
重年挂断电话的时候,街边霓虹仍旧闪烁,远远近近的灯火人家,漾在尘世最深处。
纷纭世间,人来人往,人与人相聚又别离,谁是谁的劫,谁又是谁的缘。
☆、第四十三章 离别曲
沈家谦是在凌晨时分回来的,踏进家门,满屋黑暗。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晚归,即便是偶尔的工作闲暇无所事事,他也习惯等到夜色深沉灯火渐熄后归家。桂姐有时会给他留一盏灯,但很多时候,连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或者他回来过。
而今夜也不过是无数个昨夜中的一个。把沈家和送回家后,他回了一趟办公室,一直到秘书敲门走进去,怯怯地提醒他已经到晚饭时候了今晚没有邀约是否需要订餐。他回头看身后玻璃窗外深浓的夜色,落地灯的光照着,映出他的影子,仍旧衣冠整洁面容清俊,仿佛最好的年华从未逝去。
身后秘书的声音又怯怯传来:“沈先生,打扰了,如果没有吩咐,我先回家了,您如果没事也回家陪太太和孩子吃饭吧。”
跟他多年的老秘书一个休产假,一个因公出国,这是助理临时找来顶替的,所以她不懂规矩。
这个年轻的女孩无意中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是那样寻常的一句话,那一刻,他被重重击中,那几个字如同最尖利的审判,面前的玻璃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他的样子,让他看见了自己,那是他灵魂最清晰的写照,一刹那令他无所遁形,而书桌上他一个字一个字拟出的协议书就是他的审判书。
他仓惶回头,几乎是双手发颤收起桌面的文件,再也不能在那儿多呆一秒,狼狈不堪地逃离。
可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在停车场平静下来后,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兜转在这偌大的城市,从这条路上行驶到那条路上,从这个方向到那个方向,从灯火璀璨到夜色寂寥。可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他没有开灯,在玄关顿了一下,借手机屏幕的背景灯光换了室内拖鞋,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走廊的感应灯仍旧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他像听得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咚咚咚地响起。在延绵不绝的回声里,人世如同漠漠无涯的荒野,里面满满的回忆像时明时暗永无止境的年月深渊,在灯光明灭之间流转,丝丝缕缕地缠上来围住他,又苦又长。
他没有回卧室,许多个同样的夜晚他走不进那间装满回忆的屋子,于是直朝三楼视听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荧幕亮光一闪,他怔了一下,在微弱的一线朦胧的光下,他仍旧一眼看见了斜倚在沙发前地毯上的身影。
“沈家谦,不要开灯。”
他顿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做声。只有荧幕亮光仍旧跳跃闪动,却也是无声的。
“沈家谦,你过来坐下好吗?”
他慢慢走过去,同她一样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r》 “沈家谦,你看这画面多好看,这条路被纷飞的落叶铺得金黄,走在这条路上是不是会想起来天长地久永生永世。可是秋天是一个恍惚的梦,满地的落叶是一首离别曲。”
他看着荧幕,是一部欧洲电影,此刻画面底色是陈旧的暗黄色,茂盛银杏夹道的路上是一个女人纤细的背影,戴着白色的花边圆帽,墨绿色的孔雀羽披肩,白色的长裙拂在铺得金黄的落叶上。
他说:“这是八大关栈道。”
重年终于停了下来。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回来,又会不会恰好来到这里。她只是睡不着,然后走到这里,看一幕又一幕镜头画面流转,看故事里的喜怒哀乐,渐渐忘了时间的流逝。
可是她终于还是等到了他。
他们都不再说话,寂静的视听室里只有画面荧光闪动。电影到了尾声,屏幕便渐渐黑了下去。
在寂静的黑暗里,时间变得缓慢而悠长。
“沈家谦,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重年转过头,慢慢地松开手指,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丝绸飘飘洒洒散开。黑暗里看不清,只是一块随着她的手指抖动纷飞的布料。
沈家谦却震在那里,说不出来话。虽然隔得近,黑暗里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轮廓,她的声音又幽幽地响起,空灵而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直进入到人心最深最深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在医院等过你,那时我还不知道是你,我等的也不是你。我的眼睑缝了七针,后来连疤都淡得看不见了。我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你,可是我又希望能够再见到你,哪怕只是一面。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那天晚上和那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个梦,一个永不可企及的梦。后来,有了奈奈,我渐渐明白,我用青春做了一场梦,把所有的爱投射到自己朦朦胧胧的想望里,不管那天晚上那个人是谁。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怔怔地听完这段话,然后慢慢地分解消化。他说过她矫情,也厌恶过她的沉默——其实她既不矫情也不沉默,只要她愿意说话,她总能把心打开给他看。他却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也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苦涩漫天漫地涌上来,绵延不绝,如同他们所有的已经过去的时光。
“因为,我以为你忘了我。” [·。。 ]
他为什么不跟她说?因为他以为她忘了他,假如她忘了他,他永远也不会叫她知道。可是当他一字一字说出这句话,覆盖的帷幕被缓缓揭开,他也直到这一刻才看清自己的心——他遮遮掩掩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沉
默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索要……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计较她不爱他。然而,结果是把她越推越远。
重年说:“我怎么能够忘了你?我如何忘掉你?”
“那就不要忘,一直记得。”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几乎是乞求地喃喃说,“重年,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重新再走一遍。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待你也不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