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最重要的,你不也不知道我的长相吗?”
“那么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职位和工作性质,我觉得发挥才干比一些物质上的和形式上的东西更重要。”
“实际上公司规模确实不影响一个人发挥她的才能,锦上添花谁又不会?开天辟地是艰难的,但它最能检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包括忠诚度、开创性,对事业的热忱。”
我的美丽的女老板不仅用美的外表吸引我,更用美的言辞号召了我。虽然我得知了如下信息:
公司虽美但在起步阶段;
我若真为理想,我就不计报酬;
我得到了女老板的真正接纳和欣赏。
是的,这时我确实也认为理想可以不计报酬,你瞧,我不就是为追求理想而来的吗?但五个月后我又掴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最后,女老板郑重地向下属介绍了我,并称我将负责公司各部门的协调工作,希望各部门配合。
上海之行(四)
这样隆重的接待使我热血沸腾,气势很盛,以致我下了班吃方便面住满是蚊子苍蝇的农屋也丝毫不伤感,也忘了给男朋友打电话。
房东老太送给我一把扇子并表示了适当的同情,我谦虚有礼地道谢,不知不觉有了女老板的姿态了。我认为自己真正领略了来自社会上层的素养和状态,我自己兴奋难眠。
在我了解自己的工作内容之前,我先了解到公司最老的员工工龄十二天,公司二十多人中一个会计,一个打字员,两个司机,一个助理,一个总经理,一个开发部程序员,一个美绘,一个编剧,其余都是商务部员工,程序员们都有一个特点,下午一点上班,凌晨二点下班。他们在拼命编一种软件,一种可以容纳企业宣传资料的软件,然后将它卖到市场上去。
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这种思路是我从未听说的,虽然我对电脑一知半解,对高科技也比较崇拜,我诚惶诚恐地问:全是企业、尤其是大中型企业的宣传内容的软件会有人买吗?
在我自己看来,一张全是企业广告的东西会有人感兴趣吗?
尽管我自己对广告的兴趣无比浓厚,因为我从小到大,看惯了过于写实的山水,对各式各样以美女为主的广告尤有兴趣,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广告铺天盖地,到底也将我看腻了,何况那些城里人?
当然有人买啦!信息时代这就是最系统的信息,而且我们的利润不在软件的售价上,只要企业能参加,就对企业收费。
“那么企业肯出这个钱吗?”或者说企业化钱做一张自己产品的光盘,有些牵强吧,广告是做给别人看的,这张光盘的最大问题是能做得出来,没有让受众接受的载体。
“他们也会算的,这点钱从普通的宣传手法来看,还不够在晚报上做一个四分之一版的广告呢!但从目前的市场状态来看,多媒体传播手段还未普及,改变观念是有些困难,一旦成功,收获也非常大,而且我们有捷径。”
接下来,我跟随我的女老板开始了艰难的捷径之旅。
我们捷径之旅的主要行程是公司——区工商所——市工商局,目的是想通过工商管理部门在企业单位中的影响及权威,以他们的名义向企业下发公函要求企业单位响应和参与。
我们从周一至周五轮着做各个部门领导的工作,各个部门的领导体重不同、性别不同、身高也不同,但却给出了惊人的统一答案:创意是好的,但是做法要研究研究。除此之外,我负责电话的接听、记录工作;公司员工的伙食安排工作;总经理办公室的卫生工作。
余下来的时间,我们的女老板就义务教我化妆、穿衣、应酬等各方面的技巧。
她还乐意带我逛街,一套上千元的时装只要她乐意,就会买下来让我拎着,拎着也是幸福唉。女老板穿什么都有风度,有不同凡响的气质。
她还乐意在午饭后在工商部门等待答复的空隙跟我沟通文学见解,末了,她感慨地说:“这个社会有太多值得写的东西,将来等我空下来,我会写几本书。能力我不缺,阅历我也有,唉,就是缺时间。”
在她看来,写几本书跟买几件衣服一样简单。
“我的先生也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我。”她谦虚而又骄傲地笑笑,“他现在在经商。不过,他原来是教授。”
经商的有才干的先生和美貌绝伦的女老板,这种搭配就已经够不现实了,她继续说:“我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明天我准备带他乘公共汽车。他一听坐公共汽车,高兴得手舞足蹈。也难怪,他从一出世就坐飞机和小轿车,坐公共汽车的机会太少了。”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曾因坐公共汽车而手舞足蹈,但不是坐惯飞机和小轿车,而是坐惯小木船和牛背。
女老板的话里没有炫耀的成分,她说,我们家的别墅有三百多平方米,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住到我们家去。
在大学念书时,我也见过讲师和教授,但他们既没有钱,也不漂亮,甚至蓬头垢面,他们让我精神崇拜。
在电视上我也见过美女,从未让我感到美的真正魅力,她们在戏里可以是文人、才女、律师等等,但现实中她们只是演员。
但我的女老板乃至她的教授丈夫、喜欢坐公车的儿子我却见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比这种完美组合更标致的生活,何止标致,根本无与伦比,根本难以企及,只能在琼瑶和米雪莉的故事里才找到这种家庭和生活的例子。
这种惊羡的直接后果就是让我更加实心实意地为她卖命。
在这个公司成立两个月后的一天,董事长也就是公司的投资人我的女老板的先生来到了公司。我们聚集在会议室开了欢迎仪式并座谈。尽管他微微发福,仿佛大多数商人的身材,但硕大的脑门和智慧的眼睛还是透露出学者的气质,他的话不多,一直听女老板娓娓地谈公司的规划、前景和各个员工的分工,尽管女老板着重介绍了我,但总经理还是没把目光从他的手提电脑上移过来。
晚餐的时候,女老板拉住我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我们用一式一样的刀叉、碟子和餐布,我们喝同样的酒。
但是,举起酒杯我知道,我们喝不出同一种滋味,她越小心翼翼地待我,越证明我们的差距只要一不小心就能显露出来,而且正因为太容易显露出来,才叫我放不开。
晚餐,她吃得极少,不仅是矜持,是她的地位和对营养的看法决定了她的食量。
我也吃得极少,是因为不愿吃得太多,怕人笑话,只好夜半回来喝自来水充饥。
当我喝完自来水躺在床上的时候——其实那不能算床,它充其量是几块砖头搭起的一块门板而已,默默回味白天的点点滴滴,触摸着天堂般的场景,亲吻着富贵和美丽的影子。她就在身旁,却永远不能达到她的高处,这是一种什么心情。
就像我们常常看古装戏,哪怕仆人跟小姐一块长大,同沐春风秋雨,小姐配公子,丫环只能配书童。丫环不会叫屈,小姐不会不安,然后可以相安无事地生存。
我就是这位千金身边的丫环,拎着她的包,跟随她的左右,也会绞尽脑汁为她出谋策划。
由于工商这块迟迟没有明确的答案,她说,“既然工商这块这么耽误时间,我们何不两手抓?”
她的两手抓不是精神和物质两个文明,而是一手抓工商,一手抓其他项目,既然是影视公司,除了制作软件之外,我们也可以制三维动画等剧目。
于是我的女老板交给我一个艰巨的任务,将历来被人们厌恶的、唾弃的、不喜欢的、坏的角色——狐狸改造一番,让它变成像米老鼠一样讨人喜欢的小精灵。
我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塑造了一只可爱的叫咪咪的狐狸。它来自江南小镇,它温柔美丽,狡黠是狡黠的,但它斗争的是大灰狼和野猪之类的家伙,它帮小白兔讨公道,它热爱工作和科学知识,对待狮子老虎之类的大家伙它就是魔鬼,它的聪明才智被乌龟、小兔等热情崇拜,也让邪恶的大家伙恨之入骨。它为了摘掉几十年的“坏蛋”帽子,救了一只又一只山鸡和杜鹃,总之,它是美的化身,正义的化身,至于“狐假虎威”这回事纯粹是她和花猫打赌捉弄老虎才干的事,不仅不是缺点,反而被动物传为美谈。当然啦,这也是由于小咪咪单纯不谙世事的缘故。
我的女老板对此大加赞赏,一扫业绩上无所突破的阴霾,准备大张旗鼓,好好地把它做出来。
问题是,这几个月来,我们几十号人的各项开支已让董事长颇有微词,倒不是不支持妻子的工作,实在是自己房地产已经走下坡路,出手也较谨慎罢了,根本没有组织拍摄班子的能力。
我的女老板当然不甘心如此收场,她对我说:“女人没有事业就没有根基,依靠男人的结果是被男人瞧不起,即使是夫妻之间。”
这句话我深为赞同,于是一向清高只去赴宴的她也不得不一次次站在酒店大门口,站在门口迎那些决定公司存亡的无论各个方面都不能与她相提并论的男男女女。
但是社会就这么奇怪,就有那么一种情形能让高贵的讨好丑陋的,孔雀恭维乌鸦,博士生赞美中专生,住洋楼的用汽车去居民小区恭候骑自行车的。
我们连汽油味都不愿闻的女老板去搀扶吐得满身都是的企业家和领导,把他们扶上干净的小车,还不忘送上高档的外烟。
这一刻,我便想起我的父亲也经常这么送大队书记,只不过是在篱笆院子外而不是酒店门外。扶上三轮车,送上两盒红梅或一瓶种子酒。
两种档次同一种状态。
这些场景使我对城市产生了从没敢有过的亲切感。当然也对城市的神圣产生了怀疑。这些默然不语的城市被像我这样的数以万计的乡下人戴上了圣洁的光环,赋予了不可亵渎的庄严,好了,现在终于有了亲近的缝隙,有了让我可以沟通的,我惊喜万状。康怡公司的阴霾一扫而空,一贯畏首畏尾的身子也挺直了不少。
上海之行(五)
人是不是就是这样呢,崇尚的东西永远是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一旦了解,崇尚也就随之消失。似乎从这个时候起,我对城市毕恭毕敬的神色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想占有它的欲望。
从女老板各个场所应酬辞令及跟随她十年的老司机的断断续续的介绍中,我了解到我们的董事长当年是一所高校的研究人员,后来在社会大潮的影响下,抛开学问来到海南办文化公司,后来房地产热起来,他高瞻远瞩,马上调整思路,卖起楼房炒起地皮来——这跟当时的形势非常符合,海口无数房地产公司并不是真正的发展商,而是图纸、批文和地皮的二传手、三传手甚至四传手,董事长不愧是教授,他对地皮瞄得准,知道哪儿是金,哪儿是银,哪儿是铜,这种本领就是公司发展的真正本领。到最后,固定资产已是上亿。
董事长春风得意追求我们的女老板,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财富和野心已让人头上的光环闪闪发亮,前途无量,生活满是阳光。但是就在我们董事长雄心万丈的时候,形势却在悄悄变化,上面下来了大杀泡沫经济的红头文件,各银行限期收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