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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昂向来平静从容的脸忽地扯动了一下,那种全无美感的扭曲令他那张漂亮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相当难看。
当他抬眼再看卡妙时,眼前这个合成人没有缘由地再度恢复了他的冰冷和骄傲,他昂起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眼中发出坚毅而耀眼的光芒。
史昂有些疑惑了,他实在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这合成人奴隶的骄傲从何而来。令他更无法想像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迷上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烈性子,这是撇开对方男性合成人的身份不谈也同样奇怪的事。凭着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一直以为撒加会选择一个和那从未得到他承认的、如今已不在世上的儿媳一样贤淑善良的女人,如果只是因为敬佩这个合成人的个性和为人,撒加大可不必把他们的关系发展成这样,可如此倔犟刚烈的个性,怎么会让一个男人,尤其是撒加那样的男人迷恋致此?
男人需要的不是来自这种个性的抵触与反抗,而是无条件的顺从。其实史昂在这方面也无所谓男女,他认为一个男人选择自己的感情投入对象绝大多数是依据自己最原始的需要,那便是权力欲的满足。金钱只是一种物质的媒介,无法直接转化为精神需要,爱情那种东西他从很久以前便已经唾弃了的,因此他并不相信它的存在。对一个男人来说,最实在的东西就是权力,因此,男人的一切选择都应该以权力为中心来进行,否则,他的选择就是愚蠢的。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出现了。
史昂深知自己现在唯一承认的儿子的本事,他并不承认撒加是愚蠢的,可事实上,撒加确实做了以他这个父亲的衡量标准而言最最愚蠢的事。
这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个莫明其妙的合成人展开的……
与此同时,会议结束却迟迟没有走出旅馆的撒加,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和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坐在一起喝茶。
“我原以为我们再也没机会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呢,我的朋友。”穆先生说着将撒加面前的茶杯斟满。
撒加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你不是还有脸称我为‘朋友’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和你一起喝茶?”
“你还在恨我。”穆先生浅啜着杯中的茶,微笑。
“那也不防碍我和你一起喝茶啊。”撒加似笑非笑地嗅着青花瓷杯中的茶香。
穆先生向来平静的脸漾起一片笑的微澜,撒加也随之笑了。
“我的朋友,”穆先生问,“还记得你2年前离开澳大利亚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撒加没有说,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他笑道,“你现在是想向我证明你赢了么?”
穆先生苦笑不语。
“那么,”他反问,“我的朋友,你想向我证明什么?”
撒加呵呵地笑了一阵,回答:“你想向我证明的,我不愿意承认;我想向你证明的,你也不愿意承认,现在无非就是形成了一个相峙局面而已,就这么简单。”
然而这次,穆先生却笑不出来了。
“……难道你就是为了向我证明,才作下了那许多的恶事么?”他幽幽地道。
撒加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恶事?你指什么?”
这一刻的撒加甚至露出了有些无辜的眼神,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如同平静深邃却又蕴含着无数玄秘的海洋,广阔、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
此时的撒加,从容、完美而高尚,就像一个神。
和穆先生一样,就像一个神。
有好几次,穆先生都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冲动,想提醒面前这个年轻人,两人之间的赌约他已然输了,因为他已经变得和自己一样了,可撒加用另一种方法堵住了他的口。
撒加刚才所说的,其实已经代表着他承认了自己在两年前和穆先生订下的赌约中输了,穆先生就像一个预言家,准确地预测到了撒加在以后那两年里的心理变化和他因此而产生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的转变,就这一点来说,他已经做得近乎于神了。
然而令撒加认输是有代价的。
撒加在改变的同时也把自己人性中最丑恶最黑暗的一面释放了出来,他以如神一样完美的姿态嘲笑着神,他背负着与穆先生的赌约中代表失败的牌子招摇过巿,让每个人都知道他已经变得和这个神一样高尚的人一样,但同时,他又肆无忌惮地犯着那些任谁也不能饶恕的罪。
撒加改变了,可他的改变并不完全按照穆先生当初所设想的那样,他以这种方式提醒着穆先生,假使穆先生认为他已经变得和自己一样,那他在这同时也得承认自己的罪恶。
既然两个人是一样的,那么他们的罪恶也应该一样。
“我并不认为我做了什么恶事需要劳烦到穆大人亲自过问。”撒加的言辞之间含着说不出的讥讽。
沉默片刻,穆先生缓缓地开口道:“那么,你不承认董事会对你的指控?”
撒加愣了愣,随即笑了。
“原来穆大人对善恶的衡量标准已经和董事会同步了啊,”他笑着用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拎着茶杯轻轻地将它放在茶盘上,“这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世事无绝对,”穆先生淡淡地道,“有些时候,在特殊的条件下,善人也会作恶,恶人也会行善。董事会里的绝大多数人虽然心术不正,但并不代表他们的话什么时候都没有可信度。”
说着,他将杯中的茶饮尽,又替自己和撒加各斟上一杯。
“我能理解你想保护卡妙不受任何委屈和伤害,可有些事,你做得太过份了,”他接着说,“我今天并不想与你讨论什么善恶的定义,我要说的是,你要是继续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所导致的结果只会与你的愿望背道而驰。”
“是吗?”撒加剑眉一扬,“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穆先生摇摇头:“是什么都一样,必须以人心为基础才能稳固,可撒加,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正令你渐渐地失去所有的人心……包括卡妙的。”
撒加冷笑不语。
“就像你收购亚历山大那块贫民住宅区,其实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替卡妙出口气而已,可你为此害得多少人流离失所?你有没有想过,卡妙绝不会高兴你为他……”
“第一,那块地是我早就收购了的,只是那天刚好有需要动用了而已,我这里还有各种相关文件证明,”撒加懒洋洋地打断了穆先生,“第二,如果你年纪还没大到那么健忘,应该还记得两年前在澳大利亚你就告诉过我,一旦我选择使用你提供的办法救活他,那也就意味着我永远失去了他的心。”
穆先生浅浅一笑,他自然没有健忘到那个地步。
“那么,”撒加接着说,“照你所说,我两年前就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现在也就不存在再次失去的问题吧?”
“……那么,”穆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何不干脆放了他?”
“这是我和他半夜三更关上门的事,就不用穆大人这大圣人来操心了,”撒加哈哈一笑,起身告辞,“谢谢你的茶。”
“撒加,”就在撒加已经走出好几步开外,穆先生叫住了他,“请你相信,我现在并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再干涉你和卡妙的事,我只是希望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能从痛苦中摆脱出来,都能得到各自的幸福……所以……”
撒加静静地站着,等着听那个“所以”之后的话。
“所以……”穆先生从容淡然,一字一句地道,“请停止作恶,不要再造孽了。”
“我好像以前听过类似的话,”撒加略略侧过头,话中含着淡淡的笑意,“知道是谁说的吗?”
“……”穆先生默然。
撒加笑笑,没有再说,大踏步向外走去……
他还没走出大门,便远远地看到史昂和卡妙站在一起,像是在说些什么。
“父亲大人,”他快步上前向史昂施礼,“这么有雅兴,晚上出来散步?”
史昂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着撒加。
“听卫兵说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出来看看,”他向撒加报以微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安琪拉复生了。”
“您很会开玩笑么,”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撒加的笑显得愈发公式化,“人死了哪有复活的道理?”
“我知道,”史昂说着又把视线转向一言不发、神情冷淡的卡妙,意味深长地道,“可实在是太像了,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正说着,路尼和两个史昂的随从也走了过来。
“夜凉如水,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撒加说着又向史昂施了一礼,“我也该走了。”
史昂高傲淡漠的目光在撒加和卡妙身上转了一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旅馆大门。
就在前园那扇雕花铁门关上的一瞬间,史昂再度回头,刚好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正轻轻抚摸着那个合成人的脸,那样子说不出地亲昵。
“想我了,所以来接我?”撒加看着石青色额发下微微低垂着的那张脸微笑,柔声问道。
卡妙不答,一旁的路尼早已很识趣地背过身走开了。
“……走来的?”撒加四下望了一眼,又问。
沉默片刻后,卡妙点点头。
撒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也好,”他说,“反正晚上的空气不错,我们就这样走回去好了,就当是散步。”
然后,他吩咐路尼坐他的车直接回旅馆,自己则牵着卡妙的手步行回去。
……
一路上撒加都牢牢地牵着卡妙的手不放,丝毫没有避讳地在街上信步而行,偶尔也引来一两个路人好奇的目光,可撒加对此视若无睹。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另一家Tapas酒馆前停下脚步。
“吃过晚饭没有?”撒加问。
卡妙点了下头,事实上,他在来路上那家Tapas酒馆只是喝了两杯酒,小菜几乎没怎么吃。
“我一直开会,到现在还没吃,”撒加微笑道,“就当是陪我吧,好不好?”
于是卡妙就跟着撒加走进那家酒馆,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很巧地,他也点了雪莉酒。和味道辛烈的雪莉干酒“Fino”不同,他点的是味道浑厚的Olroso,由穿着无袖黑衣的酒保用鲸骨制成的长勺从橡木桶里一杯一杯地舀出来,配上最高级的西班牙火腿Jamon de Iberica,一片一片泛着红渍渍油光、薄得像吸油纸一般、吃起来却又一点都不油腻的火腿片,配上味甜醇厚的雪莉酒,完全是味觉上一种奇妙的享受。
撒加兴致很高,又先后叫了好几样Tapas冷盘:腌橄榄、醋渍贻贝、西班牙香肠、西班牙蛋卷、蒜渍小乌贼……他们就着雪莉酒一点一点地吃,一直吃到晚上9点左右。
……11月西班牙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从地中海吹来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撒加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穿着单薄的卡妙身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这样是不是暖和点?”他轻声问道。
卡妙皱了下眉,肩膀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想从撒加怀里挣脱出来,可终于还是有些生硬地停住了。
昏暗的路灯灯光中,两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青年男子相互依偎着,紧紧地,却又是那样自然而然,看上去就像一副绝美的图画。
一位路过的吉普赛中年妇人在他们附近驻足,对他们微笑。
什么也没说,撒加以微笑作答,那妇人笑着向他们点点头,便离去了。
一直低着头的卡妙禁不住将头抬起来,转过脸去看那妇人的背影。
“这种事对西班牙人来说算不了什么,”撒加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西班牙人对爱情向来表现出其他国家的人都难以企及的开放、宽容和勇敢。他们可以因为一个在别人看来非常不可思议的理由而爱上任何一个人,也可以为这样的爱情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卡妙默然。
“我不是跟你说过?”撒加看着他低垂着的浓密睫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