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铃黯然。她并不是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也不能说没有作思想准备,可得知这一消息时,心里还是禁不住地难过。
她自然而然地转向立在远处的艾欧里亚,她很清楚,此时此刻,最最难过的不是别人,正是艾欧里亚。她想走过去,和往常一样安慰几句,可刚想抬腿,才发现两条腿比铅还重,半步都迈不动。
艾欧里亚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高大健壮的背影此时看起来竟有说不出的孤单凄凉,看得魔铃心里一酸,她忽地意识到,尽管他们两人这些年来相敬相爱、甘苦与共,一起战胜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困难,承担起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重担,但,在灵魂深处的某些方面,她还是无法替这个男人分担什么,就像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孤零零的背影,无法给他什么慰藉。男人和女人之间,不管有多么亲密贴心,在某些方面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着的墙,无法穿越。
魔铃深知,在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会令艾欧里亚更加难过,所以她无法开口,也无法到他身边去。
倒是亚尔迪走了过去,俯身从艾欧里亚脚边拾起一张掉落的纸。
“喀布尔留守部队指挥官奥路菲向组织首领艾欧里亚报告,我反抗组织守军共3千兄弟奉命在喀布尔阻击合成人联军,历时39天7小时,击落敌机4架、击毁敌装甲车15辆、坦克3辆、装甲摩托数十辆、歼敌上万,全军包括指挥官奥路菲在内3千人全军阵亡,无一生还——喀布尔守军指挥官,奥路菲。”
亚尔迪刚念完,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当场低泣起来。
“哭什么?”亚尔迪突然回头喝斥道,“哪有打仗不死人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我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哭哭啼啼管个屁用!”
有些人停止了哭泣,可有些人反而哭得更凶。
“看看,看看他们!”亚尔迪扬起手里的报告大声道,“3千人,缺水少粮,武器装备的差距那么大,还硬是把这么强大的敌人拖住一个多月没让他们前进一步,还消灭了上万的敌人,我们谁做得到?谁做得到?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死守喀布尔,全体牺牲难道就是让我们在这里为他们哭几声吗?”
“……”一片沉默,没人回答。
半晌后,艾欧里亚方才转过身来,对基地指挥所里的所有人微笑,那笑仍然是神采飞扬的。
“亚尔迪说得没错,”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是很坚定,“兄弟们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们一定希望我们为他们感到骄傲,而不是伤心。”
一句话使所有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于是大家都继续忙碌,指挥所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亚尔迪冲着艾欧里亚微笑,这才是他们的领袖,他们的精神支柱,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事,只要他在,合成人反抗组织就不会倒。
艾欧里亚以微笑作答,可笑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一下。”他说着背过身去,向亚尔迪挥挥手,往指挥所后的休息室走去。
……魔铃有些落寞地看着艾欧里亚的背影消失在通向休息室的通道里,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平静得有些反常。
“看什么?”亚尔迪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她身旁。
“我……”魔铃心里的那份担忧是实实在在的,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该不该说。
“去吧,”亚尔迪突然出人意料地道,似乎是析透了魔铃的心事,“你最了解他,我相信你对于他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
魔铃有些诧异地看着亚尔迪,她原以为自己的担忧是一种错觉,谁知连亚尔迪也察觉到了。
“去吧,”亚尔迪又说了一遍,“我们不能因为他是老大,是首领就认为他应该理所当然地承受一切,有些事是只有你能做到而我们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魔铃点了下头,快步跟了过去。
……休息室的门上了锁,可这道锁对魔铃的指纹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魔铃很小心地推开门,然后,在休息室里,她看到了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艾欧里亚,合成人反抗组织的领袖,那个带领着他们克服了无数困难、战胜了所有敌人、从令人难以想像的逆境中生存下来的刚强硬汉子,此时正靠墙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呜咽声不断从他的并得紧紧的指缝中溢出,眼泪不断顺着他捂住嘴的手,从他的脸上淌下,那是魔铃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流那么多的泪。
艾欧里亚压抑的痛哭撕扯着魔铃的心,她感到这个强大、机智,行事又自信满满的男人此时竟无助得像个孩子,她没有再犹豫,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温柔的拥抱反而让艾欧里亚哭得更凶,他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伸出双臂,也紧紧抱住了这个如母亲一般拥抱他的女人。
“我……我明知道他们会死……”他泣不成声,“是我故意的……是我故意叫他们去送死的!3千人……3千条命啊!就因为我一句话……没了……全没了!”
魔铃的心有如刀搅一般疼痛,她不顾艾欧里亚那强壮的手臂把她的身体勒得生痛,更紧地抱住他,陪着他一起流泪。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英雄,可我是个十足的混蛋!”艾欧里亚揪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我逼023前辈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去换取自己的存活,我惹怒了撒加给自己的兄弟带来了灭顶之灾,现在我又用3千兄弟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名誉!我该死!我从很久以前就该死了!我想过用自己的命来向他们赔罪,我真的想过!可我只有一条命,我只能死一次……我怎么赔?我怎么赔啊?”
“兄弟们不怪你……023前辈也不怪你……”魔铃泪流满面,“他们都明白,你这么做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我们合成人的未来,为了我们和人类世界共同的和平!”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兄弟死了!一个个都死得那么惨!”艾欧里亚终于从压抑的低泣转为放声大哭,“是我叫他们去送死的!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战死?为什么要在这里苟且偷安啊?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啊!为什么当时我能那样理直气壮地叫他们去送死,现在却又能安安心心接受赞誉?我混蛋!我混蛋啊!以后死了,我也没脸去见他们!”
“你别这样说,别这样消沉!”魔铃哭着劝他,“这不怪你,都怪那些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我们牺牲了一部分的人,可我们换得了更多人的生存!你要记住,我们拿起枪上战场战斗不是为了杀人,我们是为了保护无辜的生命!我们不是为了死亡而屠杀,我们是以生存的名义战斗,所以你一定要振作!不管有多么难,你都一定要振作!要是你现在放弃,就等于否定你之前教我们的一切,那兄弟们就白死了!白死了知道吗?”
艾欧里亚终于从胸中爆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
这是他发自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声音,而这种声音,身为这位合成人反抗组织领导人身边最亲密的人的魔铃也只听过这么一次,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
……
故事又转到了我们熟悉的亚历山大——
……
天空被乌云遮蔽,和其它很多在智能联合管辖的地方一样,这座古老的城市能见到的阳光已经越来越少,有时,这里有阳光的日子在一个月里甚至只占60%不到的比例。人们生活越来越艰难,纷纷把愤怒向着他们眼中唯一的始作俑者——智能联合企业发泄而去。
在亚历山大的智能联合北非经营区总部,也就是我们不断提到的那幢白色的、高入云宵的大厦,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抗议人群,他们愤怒、他们控诉、他们声讨,他们高呼着是智能联合造成了现今的大规模合成人联军反叛、全球气候异常、全世界政治和经济格局空前混乱,他们高呼着要求智能联合停止一切垄断行为并还他们应有的和平!昔日如皇宫一样神圣威严、不可侵犯的智能联合大厦现在几乎天天都被大批的抗议者包围,昭示着智能联合已经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中……
然而,地面上的鼎沸人声,到了大厦上就已经完全消失,有的只是一幅幅被愤怒、哀号甚至疯狂渲染得丑态十足的画面。
撒加悠闲地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心不在焉地盯着那些画面,唇角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充满讥诮意味的冷笑,就像高高在上的天神从云端轻蔑地俯视在地狱里冲着他叫嚷的鬼怪。
“已经是第5天了,人越来越多,”立在撒加身旁的路尼道,“撒加大人,我们怎么办?”
“还需要问我么?”撒加端起手中晶莹剔透的红酒杯,“你们平时怎么处置肆意闹事的暴民?”
“大人,”路尼道,“这次的暴民数量好像……”
“数量多些算什么?”撒加浅啜着杯中的红酒,冷笑,“你会因为到你家里捣乱的老鼠数量多了就把你的家让给他们么?”
路尼默不作声,他不是不明白撒加的意思,可他担心的是撒加这种处理方式会给他们自己带来麻烦,要知道,朝这么多平民开枪,性质就不止是几个暴民闹事这么简单了,这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在这种敏感时期是决不可行的。
可就在他还在犹豫时,撒加已经下了命令。
“通知保安部门,重机枪待命,另外叫善后事务部随时准备清场,保安部的工作结束30分钟后,要是我看到现场还有一点不干净的地方,我就亲自替善后事务部的所有人收尸。”
要杀死所有来抗议的民众?路尼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这个人疯了吗?
“怎么?”撒加懒洋洋地半闭着眼,又问,“我的话很难理解?”
“……撒加大人,请您三思!”路尼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力劝,“这样做会把事情闹得更大的!如果联合政府追究下来,就是董事会也不好交待!”
撒加眯着眼,不语。
“撒加大人,”一直未开口的巴比隆也在一旁帮腔,“路尼先生说得对,现在所有反对我们的势力和联合政府都紧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样做很容易让他们抓住把柄。”
撒加从鼻腔中哼出又一声冷笑,仍然不说话。
“撒加大人,”路尼又道,“其实他们围住大厦并不妨碍我们出行,不必理会他们,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觉得无趣而退去的。”
片刻后,撒加起身,踱到监控台前,让一个监控员拨通了接往保安部和善后事务部的内线可视电话。
“保安部重机枪准备,我一下令就给我把那些闹事的暴民全部干掉,一个不留,”他微笑着道,“善后事务部在枪声停下后给我立即清场,30分钟内必须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要是你们漏掉一个暴民或者留下一点线索让企业背上恶名,我就把你们今天值班的所有人都活生生地,送给合成人焚尸炉。”
撒加的命令下得非常简短而有力,两个部门负责人立即领命开始准备,很快,他们一先一后地向撒加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路尼的心一下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一下子杀这么多人,事情不可能会隐瞒得住,联合政府一定会追究,别说闹到董事会那里撒加的地位很有可能会被动摇,路尼便会失去在撒加和史昂之间的平衡点,就是史昂怪罪下来,他也承担不起!
再看旁边的巴比隆,在帮了一句腔之后便不开口了,还是一脸地似笑非笑,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些合成人!路尼愤愤地想。这几个月的共事使得他对合成人那被要求必须具有的、视死如归的特性异常反感。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