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欧多西斯也开口道,“像您和撒加大人那样的大股东都没办法了,我们这些手中只有连10%不到的股份的小股东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不可能……不可能……”穆先生又听到自己喃喃低语,“联合政府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多资金来收购我们企业43%的股份……绝不可能……”
“我们也很吃惊啊,穆大人,”威斯康丁那又圆又大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眯了眯,“可他们手上已经有了撒加大人26%的股份和大量的储备资金,还有一张长达几十页的企业、公司代表签名的、承诺无偿且全力地向他们提供资金后援的承诺书,我们还能怀疑什么?”
“联合政府出的价很合理,并没有因为我们目前遭遇的困境而打压价格,”菲迪南道,“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这些股份恐怕想卖都卖不出去了。”
“那么当初是谁口口声声地说不能向联合政府作半点妥协半点让步的?是谁说答应政府的要求就是令企业、令董事会蒙羞的?是谁?”穆先生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这一喝震住了原本趾高气扬的5位老股东,虽然面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文人看似无害且彬彬有礼,但他城府有多深,人有多可怕,他们心里是有数的。他们都只想在绝境中捞一笔钱赶快从风口浪尖上抽身而退,穆先生这样的人他们可得罪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啊,穆大人,”过了许久,欧多西斯再度开口,“时代变迁,新人辈出,我们已经落伍,不服老是不行了。”
说着,5人逐一关掉网络视屏。
……
整个小厅中只剩下穆先生一个人,空荡荡地,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显得说不出的寂寞、说不出的绝望……
艾俄罗斯推门进来,刚才的穆先生与5位老股东的话他全听见了。
“……要我替你杀了他们吗?”他的脸色不会比穆先生好看多少。
穆先生铁青着脸,定睛看着大屏幕,既不回答,也不动弹。
艾俄罗斯于是转身就要出门,这时,穆先生叫住了他。
“不用了,”穆先生漠然道,“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
艾俄罗斯停住脚,又转回来看着穆先生,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穆先生迎着艾俄罗斯的目光抬起头来,他打开灯,操纵着轮椅向艾俄罗斯走近两步。
“因为,”他的表情和语气惊人地平静,“他们并不是罪魁。”
“谁是罪魁?”艾俄罗斯大声问。
穆先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这样一来,智能联合岂不就是成了联合政府的囊中物?”艾俄罗斯突然激动起来,“我们这么多年辛苦奔波,牺牲了多少!他们什么都没做,只会一味地为了乞求物质上的施舍而出卖他们的权力和人民的利益,现在智能联合遇上麻烦了,他们就跳出来趁机收购?凭什么?凭什么?”
穆先生紧蹙着眉头,不答,灯光下,他的眼角似乎悄然爬上了几丝岁月的痕迹。
“……艾俄罗斯,”沉默良久,他突然道,“你把我从开普敦救回来,我还没感谢你。”
艾俄罗斯愣了愣,对穆先生这个时候说出这莫明其妙的话感到有些意外。
“……其实不止这次,”穆先生自顾自地接着说,“这些年来你帮了我很多,多到远超出一个朋友和一个伙伴所能做的范围。”
艾俄罗斯看着穆先生,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此时说这些话,除了感谢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他等着这个男人道出这更深一层的意思。
穆先生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艾俄罗斯,长吁一声,幽幽地道:“尤其是,为了我们的大计,你牺牲了你和撒加之间的友情,把他引入我们的计划中来,你还牺牲了你的原则,对卡妙手下那些无辜的合成人下了杀手……我知道那个时候做这样的决定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有多么地艰难,艾俄罗斯,谢谢你,为你所做的一切,谢谢。”
艾俄罗斯沉默,对穆先生所说的他并不想否认,为他们多年来共同经营的这个计划,他确实失去了太多东西。
穆先生的目光似乎又变得虚浮起来,像是望着远方的某处,他像是梦呓般地长叹一声,又道:“现在回头看看,细数一下,我们牺牲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们像现在这样偶尔回顾时都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能放弃这么多……我们啊,走得越远,牺牲的东西也就越多。”
“……你要我做什么?”良久,艾俄罗斯终于问。
他明白穆先生的意思,他们为两人共同的目标都牺牲了太多的东西,所以现在……不妨再多牺牲一些。
“我有办法重建不可删除数据终端,”穆先生看着他,“是真的,只是,它得再花去我10年的时间。”
艾俄罗斯皱起眉头:“10年?”
穆先生脸上泛起一丝惨淡的苦笑。
“10年……我又要再往前爬10年,我有多少个‘10年’可以浪费啊?”他说着举起双手,“你看,我是一个断手断脚的残废,靠着这双义肢,我向前爬了20多年,以为终于熬到实现理想的第一步了,可没想到精心安排的一切竟在一夜间被全部毁掉,我又得一切从头开始……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我这一生真的注定只能挣扎求存么?”
艾俄罗斯无法回答,他四肢健全,体会不了穆先生的心情。
穆先生紧抿的嘴唇下牙关紧咬:“其实也不要紧,都到了这个地步,我除了再往前爬之外别无选择……爬就爬吧,可是,有那些阻挠我们的人在,我们就真的永远只能停留在向前爬的阶段,而我们的理想,也永远只是我们前方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像而已!”
“……你要用什么方法重建不可删除数据终端?”艾俄罗斯沉默片刻,似乎是为了转移这沉重的话题,再度开口问道。
穆先生稳定了下有些激动的情绪,方才回答:“没有了能量供应,贵鬼肯定是救不活了,可他的基因和细胞样本还在;同样地,不可删除数据终端被毁了,可我们还有一个不可删除数据库……用贵鬼的基因可以培养出来另一个电脑天才,把他和不可删除数据库结合,就可以制造出新的不可删除数据终端。”
别的,穆先生也就没有说了,可艾俄罗斯能大概想像出来这是一顶多么复杂浩大的工程。
10年……他们的辛苦经营得来的东西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全部消失,他们的理想、他们目标的实现也因此而被缓后了起码10年。艾俄罗斯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愤怒,他终于明白了穆先生的心情,以及当初要利用合成人战争来加快他们计划实行的原因……是的,人的一生是短暂的,他们没有多少10年可以浪费等待,既然之前已经牺牲了很多,那么就只有在必要的情况下再牺牲一些东西来保住他们为之牺牲的东西,不能让它再次被人破坏!而那些处心积虑想要破坏他们理想的人则该统统消灭,一个不留!
“我身边恐怕也出了内奸。”
穆先生十分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
“是谁?”艾俄罗斯很干脆地问。
穆先生犹豫了很久,方才回答:“……没有证据,我不敢肯定……不过……”
“不过什么?”艾俄罗斯对穆先生的犹豫有些不满。
穆先生再次蹙起眉头,他又再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地张开嘴,道:“……在我们进行入侵主系统这段时间里,只有纱织来过贵鬼那里……”
话音未落,他便被艾俄罗斯一把揪住衣领,整个人从轮椅里拎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俄罗斯瞪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纱织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居然怀疑她!”
穆先生平静地与艾俄罗斯那冒着怒火的目光对视,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我当然不愿意这样想,我比谁都更不希望这是事实……可是,就目前这种情况来看,她的嫌疑最大不是吗?”他缓缓地说着,声音有些虚弱无力。
“不可能!”艾俄罗斯又一把将穆先生丢回轮椅中,“纱织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她因为我们所做的事而连带遭受精神上的折磨和良心上的谴责,却还要为了照顾你而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痛苦吗?”
良久,穆先生才喃喃地开口答道:“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善良……才会做这件事。”
穆先生到现在还记得纱织在他面前哭泣的样子,那时的他心乱如麻,没想到太多,可现在看来,纱织在那个时候适时出现在他面前,和她那抑制不住的痛哭,不能不让他产生联想。
艾俄罗斯无法反驳穆先生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纱织的确是最可疑的。如果不是有人透露了穆先生和贵鬼的藏身之处,政府军的导弹也不会打到那里去,而纱织是除他们俩之外唯一一个去过那里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很不服气地背过身去,“杀了她?”
穆先生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还记得撒加吗?”艾俄罗斯的声线染上了一丝颤抖,“他只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亲手杀了他的孪生兄弟加隆,这就是他走上邪路的开始!你现在……也要这么做?”
“……”
穆先生依旧沉默。
“再说,”艾俄罗斯又道,“那时是我叫她来为你送饭的!我希望你们叔侄俩能好好谈谈,消除心里的疙瘩!”
“……”
“如果你真的变得和撒加一样,那我凭什么要帮你?”艾俄罗斯忿然道。
穆先生还是不说话。他突然发现,如果他的假设成为了事实,那么正应验了他当初对撒加的第一印象,那就是,他们实在太像了。两人的年龄相差十几岁,可资质、在某个特殊时期的想法和观念、经历甚至走上的道路都很相似,不过这些他都不能让艾俄罗斯知道,尤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很庆幸撒加杀了加隆,这件对于艾俄罗斯来说可以算是世上最残酷最冷血的事在他的眼里却成了撒加的人生被他言中的标志,从那时候开始,曾经口口声声说绝不会变得和他一样的撒加终于悟透了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生的本质,虽然他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撒加并不是艾俄罗斯,不会甘心为他所用,但至少在两人的那一次较量中,是他赢了。
既然赢了一次,当然也就能赢第二次、第三次,他一直都有这个自信……可是,成长起来的撒加的潜力太超乎他的想像了。
……其实以前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打垮这个他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但他故意把这些机会一一错过,就是为了点醒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幻想的撒加。
然而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就是所谓的“养虎为患”吧?
“我们暂时不谈这个话题了吧,”穆先生摆摆手,样子显得很疲惫,“如你所说,纱织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从我个人的角度上,我绝不想伤害她。”
“你什么时候从‘个人’的角度上做过事了?”艾俄罗斯显然不愿意罢休。
“你也没有,我的朋友,”穆先生淡淡地道,“还记得你向狄蒂斯开枪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
艾俄罗斯沉默,他还记得, 当他的子弹洞穿狄蒂斯的眉心时,对穆先生说,“妇人之仁,只会坏了大事”。
“纱织和狄蒂斯对你来说,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穆先生又问。
艾俄罗斯背过身去,不说话。
纱织和狄蒂斯都是正值花季的少女,同样青春美丽、善良纯真,但在艾俄罗斯看来,她们只有一点不同:纱织是被亲人忽略的孩子,而狄蒂斯只是失去亲人的孩子。
被亲人忽略的孩子……和他的弟弟一样。
他苦笑: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向穆先生说教。
……
“但是,”穆先生又道,“我现在,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