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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茶杯的手突然轻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垂头去看那只手,苦笑,原来它还有知觉,是因为想起了那个人吗?
那个冰冷、却总是让人觉得安全可靠的人,但只在瞬间,就成了自己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恶梦!想到很快就要再次面对他,穆先生突然对自己的平静感到吃惊。
他闭上眼睛。
一个真正的天才,是从一路坎坷中站起来的;一帆风顺中成长起来的,绝不是真正的天才。
这是她常说的话。她的过去是在怎样的坎坷中渡过的,没人知道,她也从来不提,穆先生想到这里,再垂头看看自己,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算是从坎坷中过来的吧?毫无疑问,自己是个天才了,这样的自己,是否就是她想要的?
那个人是在她的宠爱和呵护下过来的,照她的理论来说,那个人应该不算天才,所以那个不算天才的人才会对她如此忠诚。
那执着到令人害怕的忠诚……
穆先生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呢?该来的就快点来吧,然后让一切都结束。
……一条裹在暗军绿色长风衣里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现身而出,一步一步靠近。
“小穆。”
亲昵的称呼和冷冰冰、没有半点人类感情的声调极不协调,那声音冷得怕人,使听的人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
“砰!”
大门被砸开,艾俄罗斯、加隆和莎尔拉闯了进来!
酒馆的老板迎上来拦住3人:“喂,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砸坏我的门!我要报……”
“拿去修你的门!”莎尔拉不耐烦地将一卷钞票塞进对方的口中堵住他的嘴,并一把将他推开。
酒馆老板哪里料到一个面容娇俏的少女力气会这么大?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啊——强盗啊!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啊!”他从口中把钱掏出,边叫边把钱揣进荷包,“快来人啊!谁来帮我报警啊!”
酒馆里为数不多的酒客一下子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纷纷夺门而逃,酒馆的伙计们则手忙脚乱地去抓电话……一片混乱中,只有一个神情冷漠的高个子男人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面不改色,像看一场闹剧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人就是撒加。
“哥啊,你这次玩失踪玩得也太彻底了吧?”加隆气喘吁吁地跑到撒加面前,“连我的专线手机也关了,你搞什么?要不是莎尔拉,我们还找不到你哩!”
“果然在这里,”艾俄罗斯难以置信地看看撒加,又看看莎尔拉,“你怎么会知道他没走远,就在这家酒馆里喝酒?”
莎尔拉一边夺下酒馆伙计们手里的电话,一边扭头向着艾俄罗斯:“用想的也知道呀,他不想见任何人,准会藏到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地方,他好喝酒,准会藏到一个有好酒的地方;他告诉你们他离开了,你们当然就想不到他其实就在附近,我常来亚历山大,这一带酒最好、位置最隐蔽的酒馆就是这一家,他不在这里会在哪里?”
撒加冷冷地瞟了莎尔拉一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放下酒杯:“少给我在这里丢人。有话说,有屁放。”
加隆诧异得瞪大了眼睛。天,撒加竟然会说粗话!看来他心情真的是糟透了!
艾俄罗斯走到撒加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我也不在乎,总之你现在马上跟我走,迟一点就会出人命了。”
接着,他把事情的始末简短地说了一遍。
撒加听后略微皱了皱眉,可再没表现出更多反应,站起身来,到吧台前又要了一瓶酒。
艾俄罗斯被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一把夺过撒加手里的酒瓶,狠狠贯在地上,紧接着揪住撒加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
“我以为你是条汉子!”他咬牙切齿地说。
撒加一言不发地看着艾俄罗斯,冷冷地扯动了下嘴角,看来他表现不出艾俄罗斯想要的样子正是他从男子汉的群体中被踢出来的原因了。
“狄蒂斯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穆是我们的朋友,现在有人要杀他们,你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撒加哼了一声,冷笑:“当初我已经做到了我该做的一切,话也很清楚地替她传到了,现在发生这一切能怪谁?难道现在你还要我为这小姑娘愚蠢的行为来负责吗?”
“那穆呢?穆怎么办?他身体上有残疾,你难道要他来应付一个杀人就像砍瓜切菜的冷血杀手,你自己却躲在这里喝闷酒?”
这句话击中了撒加的软肋,他沉默片刻,说:“他不会这么做的。”
嘴上这么说,可撒加心里清楚,卡妙会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对他来说,保护艾雯博士的遗物比什么都重要,两个兄弟和冰河的死已经使他大受打击,现在狄蒂斯保留了艾亚哥斯从艾雯博士那里偷来的资料的拷贝,无疑是向卡妙宣告了继冰河之后她也是艾雯博士遗物的一个泄露点,就这一点,卡妙就有理由杀她并除掉她身边所有的人灭口了,更何况,狄蒂斯这样做使卡妙杀死冰河失去了绝大部份的意义,把兄弟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卡妙怎么能不发怒?对发怒的卡妙来说,穆先生自然成了包庇狄蒂斯的同伙,对这样的角色卡妙是从不手软的,即使他是一个残疾人。
艾俄罗斯又盯着撒加看了一会儿,突然放开了他。
“‘他不会这么做’,很好,你的话我记下了,”艾俄罗斯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我这就回去,如果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艾俄罗斯这辈子再没你撒加这个朋友!”
“艾俄罗斯。”撒加突然开口叫住他。
艾俄罗斯停住,回过头。
“如果我没记错,你懂法语。”撒加看着他,忽地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怒气一下被好奇冲淡许多,艾俄罗斯疑惑不解地点头:“懂一点,不多,怎么?”
撒加凭着记忆把那天在艾雯博士的琴房里卡妙说的那几句法语背了出来,然后说:“告诉我,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俄罗斯莫明其妙地看着撒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换上这样一副奇怪的态度。
片刻后,他还是如实回答:“‘那个家伙的’……‘阴谋’……,‘是他故意的’……‘他竟然敢……’嗯……‘我不会再对他客气’……‘我能废了他一次,就能废他第二次’……这,这话是谁说的?这人要废谁?”
艾俄罗斯看着撒加好奇地问,可撒加没有回答,他的神情突然变了,变得吓人,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在瞪着谁,可没有焦距的目光又看不出他瞪视的对象。
加隆和莎尔拉也看出了撒加的变化,面面相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
“走!”撒加突然抬起头,夺门而出。
“走?”艾俄罗斯一愣,急忙跟上去,“去哪里?”
“穆那里!”撒加的最后一个尾音传到加隆和莎尔拉那里时,他和艾俄罗斯已经消失不见……
“你长大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坐在对面轮椅上的人,喃喃地道。
穆先生笑笑:“你却一点也没变。”
“艾亚哥斯的妹妹,交出来。”卡妙盯着穆先生说,他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不。”穆先生回答,脸上挂着愉快平静的微笑,语气却无比坚定。
“我说话从不说第二遍,交出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怕人;亮得任何人的目光一和这双眼睛接触都会被劈得粉碎,亮得任何人的意志都会被这双眼睛的逼视击垮!
穆先生看着这双眼睛,神情突然变得忧郁起来。
“……何必呢?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他幽幽地说,“你已经杀了她唯一的亲人,现在非得赶尽杀绝不可吗?”
“我说过,她要是敢留半个字的拷贝,我不会再给她活命的机会。”卡妙冷冷地说。
穆先生转过轮椅,眯了眯眼睛,与卡妙正面对视,好像要竭力把他看清楚。
“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很好是吗?”他低声问。
“是我问你,不是你在问我。”卡妙说。
“狄蒂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就不能放过她吗?”穆先生自顾自地继续说。
卡妙一步步逼近:“别考验我的耐性。”
“我知道,”穆先生垂下头苦笑,“你杀人时大都没什么耐性。”
“她怕死吗?”声调提高了几分,显示出说话人的高傲和冷酷。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穆先生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我也是,她也是。”
他弦外之音也很明显:你既然能原谅她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一个比她更弱小的少女对死亡的恐惧?
卡妙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当然能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卡妙置若罔闻,冷冰冰的脸上毫无动容,一步步向他走来。
来到一步之遥的距离,卡妙停了下来。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加上穆先生一直是坐着的,这一段高度上的差距使得卡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着穆先生,在这种角度与卡妙对视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这段高低落差所形成的压迫感已经使那张脸从极度的美丽变成了极度的骇人,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已变成了一柄利刃,只要往下再落一寸就能把水一般温文柔弱的穆先生劈成碎片!
卡妙的柔弱只是外表上的,然而穆先生的柔弱可就不同了。
对一脚踢断一条大汉的腰椎、一脚把撒加踢飞、屡次面对众多强敌却从未落败的卡妙而言,杀死坐在轮椅上的穆先生实在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那样容易。
“你包庇那个贼,就等于背叛妈妈。”
穆先生仰头看着卡妙——他不得不仰视他,向来温柔如同一池春水的目光忽地变得倔犟。
“如果我说服那个女孩子把她保留的拷贝交出来并且保证不再留下其它拷贝,你能放过她吗?”穆先生坚定,但是小心翼翼地说,“把我当叛徒杀了也行,我只是希望你手上不要沾染无辜生命的鲜血。”
毫无疑问穆先生是真诚的,可卡妙对此不以为然,他手上沾染那所谓的“无辜者的鲜血”难道还少吗?
“你坐轮椅坐得太久,脑子坐僵了。”他冰冷的面容染上了凶狠的颜色,可语调仍然没有丝毫起伏,这会使看到这一幕的人确信:这个披着石青色长发、同以美貌和天才著称的艾雯博士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代合成人的性格是惊人的冷酷。
甚至他的血液也是冰的,冰到能冻僵任何想要温暖他的体温。
穆先生本能地皱了皱眉,一瞬间他又回忆起那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你动手吧,”他喃喃地说,“我只是个残废,逃不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卡妙腿一抬,穆先生连带整个轮椅都飞了起来,撞在后方五米开外的墙上,又重重落在地上。
穆先生面朝下趴在地上,只感觉全身的骨头就像在散架一般,好一阵子才从疼痛中缓了过来,他咬着嘴唇,双手按着地板竭力将身子撑起一点来,却看到一双套着黑色长靴的脚已经立在他面前,然后他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不要——”
一声惨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伸过来死命地抱住了他!
穆先生的心在往下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他用沙哑的嗓音不断地喃喃低吟着,“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狄蒂斯用全身力气抱住那个同情自己、收留自己、温柔地包容自己,现在又为了自己而惹上这样可怕的杀身之祸的男人,无法抑制地呜咽着,泪水打湿了整张脸却还在不停地流,像是怎么流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