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被额上的一阵刺痛唤醒,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那处刺痛的地方流过他的脸,有些已经干涸结在脸上,不过他不在乎,他记得在飞机晃动得最剧烈掀翻座椅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卡妙护在了身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虽然他很小心地整个人覆在了卡妙身上替他挡下了所有的冲击,还一手垫在了他的脸下,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以减轻他的脸与坚硬地面接触的疼痛和他可能产生的任何挣扎,但回复意识时他还是禁不住地担心,生怕身下的卡妙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他突然感到垫地卡妙脸下的手上有些温润湿滑,一惊,忙撑起身,一边将卡妙侧翻过来。
手掌上全是血,他的心顿时像绷紧了的弦一般,他的手并没有受伤,那么这是……
“卡妙!”他一边轻声唤着一边去探紧闭双目的卡妙的鼻息,他口中喷出的大量鲜血把他吓坏了,一定是刚才的震荡牵动了他肺部的旧伤,“你没事吧?快醒醒!”
很快,他想到在卡妙身上找找,也许有能够缓解的药,谁知刚碰到卡妙的身体,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瞪得大大地看着他,一道刺骨的寒意随着他的目光一下子窜进他的脊梁,钻入他的骨髓,他禁不住抖了一下,手也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他放开卡妙,低声解释道。
卡妙冷冷地看着撒加,目光中充满戒备和厌恶,可他仍然没有退后,原地坐着,慢慢地吐出口中的余血,再把嘴边和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魔玲深知这样下去情况会变得更糟,于是悄悄站起身来,把视线转向别处,唤了两声当作正在找他们,这一招很有效,两人先后站了起来,就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啊?你们在这里?”魔玲故意作出一副意外的样子走过去,“纱织小姐在那边,两位能帮我过去看着她吗?我去看看奥坦和格罗弗怎么样。”
说完她就翻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开挡在驾驶舱门前的障碍物,钻了进去。
卡妙把视线从驾驶舱那边转回来,正巧对上撒加深沉的目光,他冷冷地转过身,朝魔玲所指的方向走去,没有半点理会的意思。
撒加对此有心理准备,没有太过在意,便紧跟上去,他们很快看见了纱织。
“你们还好吧?”纱织一见他们就问。
撒加点点头,卡妙则没有什么反应。
可撒加头上的伤是骗不了人的,纱织下意识地往衣袋里摸,想掏出手帕替他把血擦干净,但想到这么做未免太不避男女之嫌了,又停止了动作,虽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但她毕竟还是大家闺秀,这点起码的礼仪还不能不守,她看了看卡妙,心里希望他能看在大家同坐一条船的份上帮个忙,可卡妙像是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纱织叹了口气,他们应该是有仇的,怎么会替对方治伤呢?于是她站起身来:“我去车那边找找看,好像医药箱放在那里。”
这意思再也明显不过,可卡妙仍然一动不动,这让一股尴尬的气氛在三人间弥漫开来。
正在这时,魔玲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
“哪位来帮我一下,”她说,“我一个人搬不动两个。”
卡妙毫不犹豫地应声走去。
……
在卡妙的帮助下,两个驾驶员很快在旁边的一块林地得以安葬。
魔玲站在那已经填平了的土地前叹着气,由于激进分子和智能联合正在这里争夺这片不大的陆地,是以攻击过往的飞机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他们的飞机在下降时被一枚小型火箭弹击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击落的,而这两个驾驶员还能在此种情况下保住他们的性命,已经十分难得了,可他们终究没能保住自己的命。
魔玲不能不对他们怀有歉疚,为了不让这里的两派势力发现他们的踪迹,她甚至不能好好地埋葬这两个好兄弟,连墓的标记都不能立,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擦了擦眼,转脸去看卡妙,只见他立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冰冷的眼睛里竟闪动着一丝悲凉,于是她下意识地想起在这位前辈面前哭实在是一件不妥的事,毕竟卡妙是不会笑、也不会哭的。
但那点悲怆却是再真实不过的,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被埋葬在沙漠里的兄弟们,魔玲清楚他的悲伤,很想开口安慰几句,可她又想到,在一个已经不能说话的人面前说话,也会让他难受。
她是四代合成人,实在不能切身体会一代合成人那不能笑、无法哭的痛苦,她知道最早的一代合成人所接受训练的严格和非人程度,不是后面几代合成人可以想像的,尤其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各方面的任务,他们也得学习人类的感情,可为了不让他们自己牵扯其中, 他们同时还得学习如何把人类的感情理论化、公式化,在这种非人性化的训练下,所有的一代合成人几乎都被培育成了懂得利用人类感情弱点,自身却又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
然而合成人终究是智商不输人类、甚至更高的生物,对于能熟练掌握的东西,他们当然能够明白和体会,于是,一种不能发泄出来的感情慢慢在他们的心底深处形成了必然的积压,天长日久,终于爆发了出来。有一天,这种训练在一部分一代合成人的反抗和另外一小部分一代合成人突然毫无征兆的发狂中划上了休止符……一代合成人的暴动很快被镇压了下来,为了这拥有巨大商机的发明不至于因此而被政府禁止,智能联合想尽办法把这件事隐瞒下来,所有一代合成人也就随之被活生生送进处理场……
可智能联合没想到的是,艾雯博士留下了其中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这些事,原本魔玲是不知道的,她以前曾替一个合成人历史研究员做事,无意中得悉了这些秘密,因而被监管部门列入合成人二级通缉名单。每每想到这里,她都禁不住要笑,自己只不过是个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的弱小女子,抓她用这么大的阵仗,真是抬举她了,如果不是反抗组织收留她,她早就被监管部门回收处理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着卡妙,这个见证了这一段黑暗历史的唯一一个一代合成人,她承认自己并不了解一代合成人的心态,毫无疑问,他是重义的,可是在这同时他又是无情的,否则他不会对那个人类的付出视而不见。
在魔玲充满同情的注视下,卡妙毫无动容,他一定知道这个同类现在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看着自己,不过从他的反应看来,他应该不在乎、也不屑这种施舍。这种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态度,也难怪撒加老是吃蹩。
这时,撒加和纱织走了过来。
魔玲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忙背着他们擦擦眼睛,转过身去问:“车怎么样?”
“没事,”纱织回答,“还好你们的人用铁链把车固定得很牢。”
说这话时她脸上本来还带着笑意,可一见到那块泥土刚被翻新的地面,刚回到脸上的那点笑意立即僵住。
“他们……”
魔玲勉强笑了笑:“老大吩咐他们一定要把我们安全送到目的地,他们任务还没完成,不过……总算保住了我们,也算对得起老大的托付。”
良久,纱织从脖子上取下一条十字架项链,拨开那块地面的一点泥土,把它埋下去,然后跪在那里,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上帝会保佑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堂的。”她喃喃地道。
她的话令魔玲多多少少有些愕然,但还是默默地接受了。
……4人驱车行驶在一片荒原上。
“从祖父手中接下那张磁碟时,我就已经觉悟到要有所牺牲了。”纱织坐在后排车座上幽幽地道。
其他3人静静地听着。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去牺牲别人的性命,”纱织说着突然把脸埋在双手里,“对不起……”
白嫩纤细的手掌中隐隐传来呜咽声,她还在对两个驾驶员的死耿耿于怀。
片刻后,魔玲才缓缓道:“和您无关,这是老大的命令,我们就是赴汤蹈火也得完成。”
许久后,纱织才双掌中抬起脸来,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勉强笑着说:“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艾欧里亚先生。”
“没有人喜欢被劫持,这很正常,”魔玲说着对纱织也笑了笑,“不过希望您别误会他,他一直是主张以和平方式解决我们和人类之间的争端的,像您这样善良的小姐,他绝不会忍心伤害。”
纱织相信,否则两个驾驶员就不会为了送他们去澳大利亚而丧命,这是艾欧里亚下的令。
过了一会儿,魔玲又开口问:“您知道吗?我们合成人是无权享受安葬待遇的,死后只能被抽取样本、再送进处理场火化,然后骨灰和样本一起被存在骨灰银行,等待有需要的人来提取。”
纱织点点头:“我大约听说过一点……”
“那么您现在……算是合成人人权主义者了吗?”魔玲半开玩笑地问,“您不但容我们埋葬了他俩,还向他们表示了哀悼。”
然而,纱织没有笑。
“……我从小到大很少离家的,没接受过什么合成人观念方面的教育,”她似乎是认真考虑了很久才很郑重地说,“我只知道,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上帝的儿女,不管是谁,在逝去后都有权被安葬并接受他人的哀悼,就是上帝也会哀悼他们的。”
上帝的儿女吗?
前排驾驶座上的撒加默默地转动着方向盘,他不信神,当然也就不信上帝,要是上帝有功夫哀悼他儿女的逝去,为什么不在这之前拯救他们呢?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倒有些羡慕女人可以随时随地找到话题,还可以一说就没个完,要是加隆在,倒可以陪她们两个女孩子聊上一阵子,他一定会说:人类是上帝制造的,就理所当然是上帝的儿女,那合成人是人类制造的,那也应该是人类的儿女,所以,合成人应该是上帝的孙子孙女才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笑,而且为自己现在竟能调侃而吃惊,他很想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卡妙,要是在以前,他说不定会被自己成功地逗笑。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身旁的卡妙,此时他的脸被那防风墨镜遮着,看不见墨镜下那双咄咄逼人眼睛,倒是显得不那么难以接近。
让他笑,可能吗?也许只是自己一个小小的梦想,就和自己遇上他后不知不觉在心底编织的其它那些渺小的梦想一样。
魔玲和纱织还在后座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们的越野车也在这谈话中开到一个邻近城市的小镇……
撒加把车停在一堵断壁之后。
“这镇上没人吗?”纱织看着这满目疮痍的荒凉景象,不由得开口问。
撒加看向魔玲,她应该十分清楚这里的情形。
“这里以前被激进分子占领过,”魔玲下了车,径直到后车箱去拿武器,“不过应该还有极少数的人类躲在这里,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撒加四下里看了一圈,又走到那断壁前细细查看了一会儿,说:“现在要是有,也只是少部分激进分子。”
魔玲睁大眼睛看着撒加,等他对这句莫明其妙的话作出解释。
“智能联合已经在这里和那些激进分子交过火了,那些激进分子应该是从这里撤出的,”撒加指指断壁上被炮火烧黑的新痕迹,“论实力,还要依靠你们来为其掩盖自己大量劣迹的激进派当然比不上智能联合了。”
“……看来这里的情况已经和我们上星期最近一次收到消息中所说的不一样了,”魔玲沉吟道,“我们不宜贸然进去。”
撒加表示同意。
纱织往那一片几乎全被摧毁的小镇望去:“我也觉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