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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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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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他已经不习惯让别人来为自己忧心。为此他用白樱的光去掩盖其他人腰间的锋芒,他要满不在乎地走在前面。为此他舍弃悲伤、常常微笑,他从来不去索取只选择跟随。难道这样做是错误的么?

周助,周助,周助啊……人们为了把他挽留在这个世界上而替他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平易敬人的名与他出生时照耀大地的孤傲北辰星是多么不般配。因为害怕祭祀所说的“一生孤绝”会成为事实,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身边的人会像父母,像裕太一样消失不见。难道这样做是错误的么?

手指从门楣上垂落到身侧,他慢慢走向长廊深处。

经过夕阳斜照的西面的庭院,这里整齐地堆放着木箱,每一只都贴着详细记录下内容的纸片。在京都的八年,就像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有在整理的时候才能发现千头万绪无从寻找。

他听到拖着载满行礼的木架子从隔壁廊上经过的人们,还有刚结束巡逻回来的人们,他们遥远地、熙熙攘攘地谈着话。而隔着一堵墙站在廊柱边的他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影子……

“不二。”

背后有人在唤他。

来不及回头,玄色的衣袖蓦地将他圈进氤氲着紫云初露香气的体温里。

“手冢桑,你回来得晚了。”不二轻推开环在肩头的臂弯,也顺势远离了那个吹拂在他耳边的气息。

“啊。”

“最近……出什么情况吗……”

“不二,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吗?我带你去河原町。”

“诶?”

“走吧。”不由分说,手冢牵起他的手。

——从今以后,心里只想着你的旦那桑不好吗?

刚想反驳的不二垂下目光,活跃在头脑中的一连串思绪一下子消散在了秋风里。这几天手冢又开始形色匆匆,常常召集海堂和大石不知为何事奔忙着。不明原委的他自然插不上手,也实在想不通在离开之际还有什么比收拾行装来的要紧呢。

而想起乾一反常态的样子,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那是因为用陌生的语气和神态对待他的乾先生,很少有地流露出了真实的内心——那张毫无保留地、真诚地出现在他面前的脸,就是乾不会轻易向别人展露的温柔吧……都是刚才太过惊讶的关系,甚至忘记要道一声谢了。

不二看着自己被紧握住的手,此刻的温暖是那样真实而直接地传递到他这里。也许从现在起他可以试着去相信他爱的人会就此驻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地、风雨无阻地驻留自下去。

“呐,手冢桑,你很累了吧,还是别去河原町了。我不需要买东西……”被手冢拉着走上庭院里的廊桥,不二伸手拽住了对方袖子。

“今天晚上在吉田山附近会有庙会,想去看看吗?你没能赶上今年的祇园会,启程之前算是补偿吧。”手冢没有停下,反而是一把揽过了他快步向前走去。

“手冢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询问的目光没能找到他的视线,只有被紧紧攫牢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不二微皱了下眉毛。他的旦那走得那么急,就好像拼命想要带着他逃离这里一样。

不曾想过抵抗,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慌比手冢更加剧烈地抓住了他的身体。

“旦那桑,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什么都不怕。”虽然眼中带着迷惘,他的声音淡定而悠远。手冢顿了一下,终于不再压着他走路,转过身拥他入怀。

他的旦那拥抱他的姿势总是这般盛气凌人的——用右手按在他的脑后,左手环住背脊,让他除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完完全全地沉溺在自己的气息中,将他全身心藏匿起来的姿态。

因此不二没有办法寻找他的眉目、猜测他的心事,只能乖乖闭上眼睛分享他的体温和安抚。

如果真的能够像乾希望的那样,安心躲在这个臂弯里避开外面的一切风浪,就可以幸福轻松地度过此生吧。

“对不起,周助。”响起在头顶的声音那样沙哑并且疼痛着。

是什么事呢,旦那桑。

什么事能够让你惶恐至此。

“对不起,周助。由美子她……已经不在人世。”

西墙的另一端夕阳尚未退去,还能听到搬动东西和谈话的熙熙攘攘。可是这一边的不二,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温度再度振翅飞离。

一切正如同乾所说的,离开之前需要做的尽是一些告别的事情。


注:
①大坂、奈良等近畿地方的人习惯称关东为东国。江户的武士也被京都等地的公卿们称为东国武士。



不二周助在世间的十八年,曾经亲眼目睹过很多次死亡——在大坂的熊熊火光,在京都的花如雨下。相识的人,陌生的人。武士,平民。目送他们失去灵魂的身体慢慢坠落,悄无声息。他的脸上是一片死水一样的寂静……

河村和乾动身启程后的第七天,不二一身素白的衣袍,低头穿过房门上方卷起的竹帘和洁白的流苏。

从门口到佛龛只有四张榻榻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用了将四条大街走几个来回的时间。

他在佛龛面前跪坐下来。在轻微晃动的视线里看到大束大束的白菊花边,一块小小的灵牌和一连串陌生而繁复的字迹。人死后就不能再使用生前的名字而必须用一个法名来代替,所以他望着这个指代不明确的称谓一脸的茫然。

如果不是桃城从美作藩护送回来的灵柩和手冢交给他的信笺,他一定会以为这块木牌子属于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不用为它伤怀,也不会由它联想到任何人。为了尽快让逝者入土为安,手冢让他们把她就近安葬在京都。

不二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除了临终前还放在怀里的信纸,她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已经不记得七天前是如何从墓地所在的菩提寺回到家里,也不清楚葬礼上见到什么人或者他们说了些什么话——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呐,姐姐,你终于来京都看我了。可是,看样子你并没有听周助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呢……”

昨夜的秋菊凋落后,细细的花瓣散落下来,盖满了灵牌周围的佛龛。不二撷起一瓣白菊,放在自己摊开的手心上。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不堪,久经不易才能出现在世间,消逝却只需一瞬。香气也好,盛开的身姿也好,不待缅怀便已全然不见……

跪步上前,伸手轻抚着灵牌上烫金的字迹,他伏上佛龛的木案,伏上满满的白菊花瓣,让柔软的清香紧贴着脸庞和他干涩了一整夜的眼角。灵前轻盈缭绕的香烟消散在空气里,不似紫云香的透彻澄净,有一股檀香独有的氤氲安定。

北方的天际里,哀戚的雁鸣渐渐远离。它们是在敦促他的迁徙之期么?

房门缓缓推移,带着一身秋意走进来的手冢发现了趴在佛龛上静静睡去的孩子。发丝中缠着细小的白菊,手指握着灵牌不愿意松开。

手冢走过去,褪下外衣覆盖住他衣裳单薄的背脊,然后在灵龛边坐了下来。

从见到由美子灵柩的那刻起,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我夺走过人们最心爱的亲人,所以现在姐姐要离我而去,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在葬礼上,如同梦呓一样说了这句话的不二,当时的表情空洞得让人感到战栗。仿佛被埋入尘土的人并非他的至亲,而只是生命里的万千个过客其中之一。

由美子的死应该归咎到谁的身上,手冢至今无法知晓。甲贺的忍者纵使再神通广大,也只能做到在第一时间把死讯传递到京都他的手中而已。他只知道那个用五十盘棋局挽救了手冢家的巫女,死于一个一刀致命的伤口。而制造这个伤口的凶器,是一把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匕首。

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呈现向着京都的方向拼命爬行的姿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带着封印了十八年的秘密和心中唯一放不下的眷恋,在西国陌生的山野之间孤独死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失踪了九个月之后,你给不二的回音竟然是你的死讯。

手冢低头注视着不二苍白的睡颜,依靠在姐姐身边做梦的孩子一脸安详甜美,晨光之中闪耀着不属于尘世的清决。正欲伸手捻去一片坠落在不二脸颊上的花瓣,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住地颤抖着。

经过了那么多不幸,手冢开始害怕隐藏在不二身后的真相被揭开的一天到来。他可以要回不二的性命,却不能斩断一切羁绊带着他远离。他的日月则实不能,由美子的匕首也不能……

“手冢桑?”不知何时醒过来的不二,迷离潋滟的眼眸正对上他紧锁的眉结。“乾先生和隆他们已经平安到达了吗?”

“啊,刚刚收到江户来的报文。”

不二起身走到房门前面,轻推开纸格滑门之后满室落入明亮的光线。庭院里的竹筒“咚”地一声,叫醒了他还停留在梦境中的心念。

“你的身体状况不好,延期几天再动身吧。”手冢拾起了滑落在榻榻米上的外衣,走到不二身后重新替他披上。表面上平静如初的不二其实已经整整七天没办法好好吃饭睡觉,眼看日渐单薄得如同一片叶子,只有手冢知道他比谁都要坚强的外壳下面其实已经支离破碎的内在。

“旦那桑,你这是去赴任呢,不可以耽误的。”他依然浅笑倩兮。

手冢叹息。幸好龙崎先生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江户。

“和手冢桑一起来京都时候,姐姐决定留在江户。现在我们要回去了,她却走了。”凝望着走廊外面的山石泉水,不二的脸上浮现一缕淡然的笑意。

记得离开大坂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焦土的稻荷神社边用一朵桔梗祭典他的弟弟裕太。而如今,给姐姐由美子的是凋零的白菊和一颗冰凉疲惫的心。在他眼前浮现的是番所白雪纷飞的庭院里堆起的雪人,水道边有萤火虫飞舞的茂盛草丛,守望了整个冬季的枝头开出的第一朵樱花,还有通往八坂神社的参道上枫叶如血……多少个四季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白清浅的少年。

不二微笑着执起手冢的手,“旦那桑,以后姐姐和我们都会在一起了。”

呐,手冢,如果周助没有出生在世上就好了。

如此一来姐姐和裕太就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吧。你也会娶善良的女子,然后安稳地继续你的仕途。板仓家,近卫家也会迎来完全不同的命运。

可是,明知道这样,我还是希望能与你相遇。

所以……手冢,请你千万不要走远啊。



元和八年十月二十四日,不二周助开始了他的江户之行。挥别京城的两千多个日夜,他在伊势的长野津渡口登上了前往东国的船。
他看着陆地越来越远,并不知道这是又一次永别。


上篇?京の篇  完












下篇?江户篇 


之二十三 重逢 



——“银杏?手冢桑?” 
  
“是啊。周助不觉得吗?”俊秀挺立的高大乔木旁边,是她白衣红裙的背影。 

那一年十岁的他看不懂姐姐脸上洋溢着温暖的感伤是什么含义,只能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以示不解。 

可是她并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周助,如果有来世的话,你想做什么呢?” 

“星星。”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回应她询问目光的,是他无限神往的笑容。“我可以保佑姐姐、裕太……还有很多向我许愿的人。” 

“傻瓜,星星其实是很狡猾的哦。它们不会保佑我们,只有每天夜晚总是告诉我一些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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