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殿,打扰了。”说罢,轻松地欠了欠身。
“哦?”对方的眉头挑高。想必是没有料到满口京都腔的外地武士会一下子认出自己,略带惊讶的眸落到开口的蓝衣少年身上。
对方斜斜地扯起嘴角,全然没有将他和菊丸放在眼里的意思。不二知道自己可以选择的方式只有弯腰道歉然后带着菊丸离开,不然就自报家门让此刻的局面雪上加霜。前者是化干戈为玉帛的脱身之计,也是他最本能的意愿。但是手冢现在已经是四万五千石的大名,他不能在还没有见面的之前就输给迹部家一成。
呐,手冢桑,想当年由你结下的梁子,如今却首当其冲地让我来面对。不二今天不知第几次在心里叹息。
那么……
“迹部殿,很久不见了,二条城之后。”不二听到自己的声线是如此平静,平静到让他自己也吃惊的程度。
听到不二提及“二条城”之后,周围的武士纷纷噤声,一时之间气氛变得脆弱而微妙。
自从改朝换代以来,江户便是柳生新阴流的天下。然而说起柳生流,迹部景吾和真田弦一郎就是不得不提及的名字。早在家康在世的时候,他们作为柳生宗矩的得意门生被分别指派给秀忠的两位嫡子家光和忠长作为习剑的伴从,同时也兼顾着保护幼主的责任。加上迹部家世代跟随德川一门的历史,在关东地区是非常有名望的家系。
面对连各地的亲藩大名①和德川二御家②都要礼让三分的迹部家当主,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娃娃敢当面出言挑衅,让在场的武士们经过失去了反应能力的短暂瞬间后,把刀刃从中段迅速调整到了上段的攻击位。
与此同时,菊丸松开了拉着不二衣袖的手,转而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唤起了他野生动物般的敏锐直觉……
迹部这个姓氏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如果眼前的迹部是那个和手冢交过手的迹部景吾,他也就毫不犹豫地按照本能将对方划入警戒的区域内。虽然还猜不到不二的意图,经过很多年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不二笑眯眯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利刃。就算面对迹部这样的对手,白樱的速度也是丝毫不会犹豫的。
莫名其妙剑拔弩张起来的双方就这样开始了对峙,然而专注于眼前人的华美武士根本没有去理睬身边悬在钢丝上的氛围。
“小子,报上名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相隔的这段距离,足以将对方纳入攻击范围。
“在下不二周助,这边的是菊丸英二。”不二却依然站在原地,笑得全无防备。
“很遗憾,本大爷没听过呢。”他继续接近。
“可能家主的名字迹部殿还有些微印象吧。”不二伸手接住了一片飞落到跟前的银杏叶。
“哦?有意思,你家大人也是从西国来的乡巴佬吗?”他拂了拂额边的头发,轻蔑地看着矮自己大半个头的纤弱身段。
“家主是出生在江户的哦。迹部殿就算不记得手冢国光的名字,零式拔刀术又怎么样?……”
迹部景吾的脚步猛然间停滞。
这个家伙还只能算是个孩子吧……迹部拧起了眉。
自从“那个人”之后,他迹部景吾阅尽人世间美景的视线再也没有在其他人身上驻留过那么长的时间。当那双花瓣形状的蓝眼睛逐渐展现清晰的面貌,记忆中的樱花像雪片一样落下。二条城的盛樱美丽得像一个梦境,即使是被打破的瞬间也是让人眷恋的。
迹部不悦地轻嗤了一下。他讨厌这种轻而易举就能扰乱自己节奏的存在感。而这个拥有奇特眼眸的孩子身上那种似曾相识却又遥远在天边的感觉,更加让他的耐心被逼至边缘。
六年了,那段他无法面对又无法忘却的记忆……
断裂的不止是一柄木刀,一起被葬送的还有迹部景吾出生以来背负的所有荣耀。
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席卷起的不仅是雪尘般的花瓣,还有迹部景吾到死也不能放下的恨意。
听说那个人来到江户之后,迹部没有想到那么快就可以遇到他的家臣。说是家臣……不如侍童来得贴切吧。一个清透若水,一个红衣艳丽,都是带着京城的别样精致。和那个人一样,表情干净得不像是抱着刀过日子的武士——干净得让人感到不悦。
“哼,初次到江户就兴奋得四处乱窜的家伙本大爷见多了,在江户每天不知要死多少不懂规矩的家伙。你们以为这里还是那些娘娘腔公卿们的地盘么?”
武士们闻言哄笑。
不二也笑了。“迹部殿,那么江户的待客之道是怎样呢?”
“在武士之乡,自然是用刀来说话。”
“你们十几把刀对我们两把,江户人还是客气……”得理不饶人可是乾先生的谆谆教诲。
迹部手掌一挥,“就让你看看吧,迹部家的待客之道。向日!”
“嗨咿!”从人堆里步出一个身材比较矮小的少年武士,与不二、菊丸相仿的年纪。肩上扛着长剑,清秀眉目之间,是与迹部一样盛气凌人的神态。
“切磋而已,不要欺负人家。”另一边依然是自大到无以复加的语气。
不二刚要举步上前,发现身边红衣一闪,菊丸已经抢先一步站到了跟前。
“英二?”他原本算准了迹部一定不会出手。至于身边的几个武士,自己应该可以轻松应对过去。可是……
“拜托了不二子,让我来吧。”菊丸焦急地拔出剑。
“喂,你是在袒护那边弱不禁风的小哥吗?”被叫作向日的少年武士问道。
“要说袒护的话,我是在袒护你吧。今天我们家不二心情不太好哦!”菊丸一脸担忧地回应。这个剑士看上去完全经不起折腾的样子,要是被不二打击到就此一生对剑心怀阴影,那就麻烦了……
“你说什么?!”少年“啪”地一声扔下了剑鞘,挥舞寒光就向菊丸当头劈来。
菊丸没有避让的意图,举起剑迎上对方的袭击。两个同时跃起的轻灵身影,像矫捷的山猫一样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互相逼近。电光石火之间,刀剑碰撞的声响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不二始终皱着眉全神关注菊丸的处境,那个少年的剑术很漂亮,柳生流精准且又顾全大局的稳定加上异常灵敏的反应能力,几次交锋下来菊丸都没能占到上风。由大石一手教他的一刀流贵在神速和变幻莫测,眼看势均力敌,一时难以分出胜负,菊丸的动作渐渐显得急躁起来。
顺带留意了一下迹部的表情——从向日出手开始,他就目不转睛地投入观战。很快发现菊丸使用的并不是御青流,脸上的失望之情便溢于言表。
迹部他对此刻近在眼前的不二周助——手冢唯一传授剑艺的人一无所知,他是如此高傲的人,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手冢之外别的对手全然不放在眼里。——“整天把京都的手冢国光挂在嘴边。”凤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全心全意地想要打倒一个人会是怎样的心情,不二难以想象。但是在他眼里的迹部,打从出现到现在,看见的都是手冢的身影。在不二的身上、在菊丸的身上努力搜寻着手冢踪影的迹部景吾,看上去竟然和琵琶湖边的凤君有着如出一辙的寂寥。
不二侧眼扫一轮迹部身后的武士众,都穿着一相似的藏青色,对毫无攻击动作的他也时刻保持着戒备,以防迹部受到突袭。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受到过很严格训练的人……有官职在身的尅SΩ貌换嵩谒侵屑浒伞�
就在缠斗中的两只野生动物激战正酣之际,不二发现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跟随迹部一声令下,向日慌忙退出战局,把一头雾水的菊丸留在了原地……而其他人则刷啦啦整齐划一地把白刃统统收回刀鞘。如同一出能剧被贸然打断不算,观众也在一瞬间弃座而去般扫兴。
出现在众目睽睽中的男子一身深紫色的葵御纹锦袍,笑眯眯地穿过武士们让出的道路,手里还握着一串糖丸子。
“喂,不二君。我就知道会见面的。”
注:
①大名被家康按照亲疏来分成亲藩大名,谱代大名和外样大名。
②尾张德川家和纪伊德川家,当主分别是家康的儿子义直和赖宣。被称为御家是指将军家,即秀忠…家光之后若没有继承人,就从这两家来挑选将军候选者。(某怪:关于德川家的家系问题,在下文还会有详细的说明哦。)
“你的扇子很漂亮呢,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想去八坂神社,你能带我去吗?”
“不二君,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砰——
鸭川岸边的花火再度绽放在他的眼底。
二十三回 完
之二十四 心絮
一别之後,用什麽去怀念你的清灵眼眸、甘饴笑容。
“喂,不二君。我就知道会见面的。”原本今天只是奉父亲命令到菩提寺去祈福的家光,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市集,兴致一来便顾不得稻叶正胜的反对跳下驾笼散散心。没想到不知不觉逛到迹部家的领地,还撞上了那麽精彩的一幕。得知手冢国光被调回江户後,为了今天的重逢,家光不知拉著赖房小叔(1)演练了几遍,结果突如其来的会面近在眼前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如此平淡无奇的问候。
把手里的糖丸子递给了正胜,年轻的世子正了正衣襟向那个脱离在人群之外的身影走过去──他的朋友还是老样子,水色的衣、水色的眸,清淡得不成样子。和前两次见面时的情景一样,只远远地一瞥,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风景,二条城的盛樱也罢,鸭川边的花火也罢,现在连迹部华丽的衣衫也掉了颜色。
只是总觉得这双弯弯的蓝眼睛里缺了点什麽。分开的短短数月间,曾经在隔岸花火下满目辉映的少年,不知又经历了怎样的变故。腿伤似乎是痊愈了,那麽心境呢?
“这不是……松平君吗?”不二看著家光衣襟上的御葵纹,这个称呼倒是唤得一点也不见心虚。
家光瞄了一眼旁边众人,迹部原本气定神闲的眉眼之间显然有点挂不住,而稻叶年寄(2)吃惊的表情更是不亚於去年将军寿辰那天得知他跟著赖房小叔一起偷跑去集市买金鱼的程度。稍微具备常识的人都是知道,松平这个姓氏是东照大权现(3)当年身为一介大名时用的,现在敢把它拿出来当著幕府官员的面招摇过市,要知道这些人可是把他的祖父当作神明一样看待的。
这家夥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呢……
“喂,景吾。你的招待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朋友远道而来,借你的院子让我们叙叙旧如何?”家光转向迹部。
迹部没有答话,挥了挥手便带著众武士都退去了。
“不二,他是谁?”开口的是前一刻负责上门踢馆的菊丸,感知到这场架打不下去的他收起了刀回到不二身边。
“在京都只园会上遇到的一个朋友。”不二叹了一口气。与其说菊丸不认得德川家的御纹,其实没有注意到才是真的。不知道也好,若是回去以後提起,恐怕手冢担心的事情又要多出来一件。
大石总是说,在江户这个地方,打架是可以,大家像个武士的样子痛痛快快地动粗,分出胜负之後作鸟兽散,丢了性命也只能怨自己剑艺不精。但是唯独不能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不二很清楚明白地知晓,面前的德川家光就是禁忌中的禁忌。
若知道在会在江户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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