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望著他。
在深夜寂静无人的道场里,太一没有例外地找到了龙马的身影。他不停地向著空气挥动素振棒,好像那里站著他的宿敌。发辫上的汗水滴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太一站在墙根边,看著少年矫健有力的身姿在烛光里变成无数个优美的剪影。
“你杀过人吗?”龙马放下剑整理呼吸时,太一兀然地问。
“没有。”一边擦掉满脸的汗水,龙马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那你看到过主公或者不二桑杀人吗?”
“也没有。”
“如果主公要你去杀人,你也会照办吗?”
不知是因为不耐烦还是不知该怎麽回答,龙马又举起竹素振,“哗”地一声挥落下去。带起的剑风扬起了他因为汗湿而贴在额头边的黑发。
空荡荡的道场里没有了白天的人气,充斥著冰冷的寒意。太一沿著墙壁坐下,在黑暗中抱紧自己的手臂缩成一团。他看著龙马一下一下地挥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是为了替一个人报仇才到这里来的。但是现在的我杀不了他,我杀不了任何人。杀人是一件那麽痛苦的事情,为什麽还有那麽多人乐此不疲呢?我不明白,不明白……”
哗──素振猛然停在了半空。
“那是因为你没有要守护的东西吧。”龙马的声音冷冷传来,“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武士杀人或者赴死的心情。”
龙马听说过不少关於太一的传闻。在十一岁前,他是上层武士家里的小少爷,衣食不愁、无忧无虑,对於人世间的一切艰难困苦全部一无所知。後来“误入歧途”地结交了行为不端的浪人,从此才变得心智不清,是非不断。
可是坛太一并不像传闻中所说是被恶灵缠身的行尸走肉,第一次看到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孩子时,龙马大概明白了为什麽不二会把他带回江户。这个清秀漂亮的小少爷表面上跟一般人没什麽两样,他看上去什麽都不缺,但实际上一无所有。
“你去过江户凑吗?”自从上次在道场见面後,太一就常常出现在龙马身边。
“没有。”正在庭院里为役石扫除厚厚积雪的龙马头也不抬地说。
“在不二桑的房间里能望到蓝色的海湾,他说等天气暖和一些就可以去那里看海了……虽然大家都叫他天才剑士,可是我就是不能相信这麽温柔的不二桑也会杀人。”
龙马停止了扫雪的动作,抬起头看著放晴的天色。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里,一望无际的是被蜜色阳光覆盖的幼蓝。这样的天空让他想起了京都,想起了去年雪霁後二条城番的庭院里,那个怪莫怪样的雪人。
“不二桑……他曾经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龙马缓缓开口,“身中剧毒,连腿也差点废了。而凶手就是他的亲弟弟。”
太一吃惊地捂住了嘴。
“不是整天笑眯眯的人就是没有伤口的。”龙马睨了一眼太一,继续说道,“每个人都是背负著各自的理由才会成为武士,包括那个你要为之复仇的朋友。你却连他要守护的东西是什麽都不知道吧,不觉得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复仇很可笑吗。”
“那你呢,你要守护的东西是什麽?”
“嘛。”龙马含糊地应了一声,“就算我告诉了你,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参照的。你自己的问题只能由自己来想明白。”
後来太一一直记得那天龙马的表情。他望著头顶上温暖清澈的蓝空,脸上洋溢著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他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人吗?还是什麽美好的回忆呢?太一虽然不得而知,却也在他的感染之下开始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了。
“来堆雪人吧。”龙马指了指被自己扫到一起的雪堆说道,“你也来帮忙。”
“诶?”
“虽然你是个大少爷,堆雪人总会的吧。”不由分说,龙马伸手把太一从缘侧拉了下来。
虽然从来没有玩雪的经验,不过小孩子对於这种事总是很有天赋。没过多久一大一小两个紧紧相叠的雪团就像模像样地成形了。学著龙马的样子聚拢积雪加固雪人下半身的太一惊奇地发现自己被冻得发痛的手指经过运动之後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起来。他看著有著圆滚滚轮廓的雪人在自己手下顺利诞生时,兴奋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有人教过他大功告成之後应该作如何反应。
“万岁──”突然出现在他身後的红衣武士双手举高过头顶,摆出了一个欢呼的姿势。
“菊丸前辈,你什麽时候来的……”龙马的声音很僵硬。太一则是一头雾水。
“通常这个时候都应该这样做的吧。来,你们两个,十指张开,气沈丹田,双手一下子举到最高点──万岁!”他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动作,“再来一次,龙马你也一起做。”
“万岁──”
太一跟著菊丸一起喊道,这一次他听到自己愉快的声音,菊丸像猫咪一样的发音,还有龙马极不情愿的低哑声线。
“笑一个吧,喵子。”菊丸用手指在雪人的脸上画了几下,完成了一个与作者极为相似的咧开嘴大笑的表情。
“喵子……”龙马泄气地重复著菊丸的创意。
“不如叫上元吧,今天是上元节啊。(1)”大石拿著一大枝红梅走过来。把梅花插上去之後,雪人呈现的是像大石一样抱著梅花却学著菊丸咧嘴大笑的姿态。太一突然觉得如果他们两个可以生孩子,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
“还是……叫喵子吧……”被菊丸用手肘挂住脖子的龙马很认命地仲裁道。反正比起大石毫无新意又拗口的主意,至少喵子念起来比较上口,是个老少皆宜的名字。只是希望大石不要因此受打击而犯胃疼。
显然龙马严重低估了大石的承受力,这位收入堪比旗本的园丁不依不饶地把太一拉到面前,“等一下,这里还有一个具备发言权的人。”
太一腼腆地红著脸,瞄了一眼表情略显狰狞的雪人,以及比雪人更狰狞的菊丸之後,鼓足勇气地挺了挺胸脯,羞怯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那个……为什麽不叫它喵先生呢?因为我比较喜欢武士……”好像为了取得共识一般,他把目光投向了龙马。
龙马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扫帚决定就此退出这场无聊的闹剧。大石陷入了一阵天长地久的沈思之後终於一脸挫败地败下阵来。菊丸带著太一重演了一遍“万岁”操练,然後大家各自心满意足地散去。太一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庭院里,只有雪人安静地伫立在积雪尚未清扫干净的役石旁边。
太阳渐渐西斜,鲤鱼鳞片一样的金红天空下,一群雀鸟越过庭院里的灌木丛。有人在被暮色镀成金色的雪人身上插了一根细竹,在一端挂了一盏小小的橘灯。红色的日光完全隐没之後,西风在烛光边轻叹了一口气,纸灯轻微摇晃起来。漫天星子在幽蓝深远的天际边逐渐显现,上元节的一轮皓月当空。在明亮的光芒里,一手怀抱著梅花一手提著灯笼的喵先生身边多了两个人影。
“呐,手冢桑,上元这个名字其实很不错呢。用大阪的发音来念的话,很像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的芳名。”纤细纯白的手指撷下一朵梅花,轻轻放在另一只修长且骨感清晰的手掌上面。
“啊。”
“可是我总觉得应该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小偷哥哥怎麽样?”
“不二周助。”
“嗨咿,嗨咿……”
过了很多年後,也是在一个明月普照的上元节,太一问起龙马当年他提议堆雪人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为喵先生想好了名字。得到答案後的太一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任凭他一再追问,龙马还是没有给出确切的解释。
太一只知道,龙马给自己唯一一个雪人所起的名字,是一个很动听的乳名──
燕千代。
注:
(1)就是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越过半座城市到达江户凑,是在如月(1)上旬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後。填满了船只的海湾里,一片片的船帆像飞蛾翅膀一样随风摇曳。吞吐著白色泡沫的海浪每一次拍向堤岸上礁石就会发出惊心动魄的、破碎般的声响,远处蓝鸢尾色的海水却无比壮阔而平静地延伸向天际。
“这就是海吗?”从小在山城长大的太一看到过最大规模的水就是伊豆高远上的一碧湖,现在面对层层叠叠向自己涌过来的海浪,他惧怕地向後退了一步,迟迟不敢加入捡贝壳的菊丸和龙马。
迎著早春寒意料峭的海风,不二浅色发辩也飞舞成了一片柔软的波浪。他像平时一样把手放在太一的肩上,“太一君,这就是连接起这个世界的道路。从这里坐船,不到七天就可以完成陆地上十多天的旅程到达大阪哦。还有异国的布料和瓷器,也是从港口源源不断地进入。”
“主公房间里的那把火枪也是吗?”
“嗯。”不二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从战国纷争的年代开始,从荷兰输入的枪炮曾经帮助家康公打下天下,又在大阪之阵里攻陷了丰臣家的城墙。很多大名藩主也各自囤积了相当数量的火器,这种贸易一直持续地进行到现在。不过,这种局面应该不会太长久了……
一直以来血流成河的禁教措施在江户和大阪等地久不见起色,手冢为了停止这样无休止的争斗在不久前向将军提议加紧执行在家康时一度中断的锁国法令。既然无法禁止,就从根本上切断传播的来源。这麽做虽然会扼制海港的繁荣,却也实属无奈。
假如现在手冢正站在天守阁上向这里眺望,他会留恋这片繁盛的景象麽?应该只会是尽数收起情绪,用无所畏惧的脸来面对所有的反对之声吧。
举目远望一如往常熙熙攘攘的码头,不二用重新扬起的笑脸对太一说,“太一君,也许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我们再来看今天的自己会觉得很愚蠢。这些争斗,遗憾,死亡,在那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你要记得你所走过的每一步,遇到过的每一个人,它们是你到世间生存过的唯一纪念。因为我们都是孤单地来到,最後又是孤单地离去。”
当年说要带著太一来看海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希望他是这个时代里最後一个用失望的脸来面对海水的人。
那麽,手冢桑,我们可以一直走到最後吗?
如果不可以,就请你走的慢一些吧。
“手冢,你在看什麽?”
“啊。今天的天气好,江户凑的轮廓可以看得很清楚。”手冢转身回到议事厅里之前,又向远处海天相交的地方投去凝望的视线。
在土井面前的榻榻米上展开的公文是手冢所写的关於锁国法度的种种建议。和纸上行云流水的字迹仿佛一气呵成,不愧是承袭了青莲院流的人,单是这笔颇有近卫前久之风的墨迹就足够拿来好好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