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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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 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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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太郎他……真的没救了吗……”
  
  “冥户桑,江户的春天很温暖呢,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这样的温暖了吧。失礼了。”朝冥户微微颌首,不二踏上木屐径自步出了茶屋。
  
  几天後,芝带著一封信来到藩邸。不二拆开信纸後看到的落款是冥户亮,信上请他当日下午去浅草桥会面。
  
  不二如期赴约,由於见面的地点靠近浅草寺的市集,即便到了晚饭的时分也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冥户只身站在桥头河畔的樱花树下,肩头和发辫上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他浑然不觉地呆望著河水,像是被独自孤立在喧闹之外的一个岛屿上。
  
  “冥户桑。”走近後,不二轻轻地招呼。
  
  “对不起,急著把你找出来。我已经向幕府告假,明天就会动身去大津。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回头,但是我还欠他一个解释。”冥户的脸色非常差,眼睛里带著浓重的倦意,像是已经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的样子。他的语气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很多,“我想走之前应该向你告个别,有什麽话要带给长太郎的话……”
  
  “那就麻烦你转告凤君,我很好,请他安心养病,不要为我担心。”
  
  “你和长太郎,有时候真的很像呢……”冥户凄然一笑。
  
  “冥户桑也让我想起了一个亲人。”
  
  一阵风吹过,花瓣像正月漫天落下的飞雪。夕阳之下的金红色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拨动,向河边倾斜下去的堤岸上有不知名的幼小花朵星星点点地在草叶之间绽放。不二突然有一种错觉,他正站在大阪的道顿堀边,等著两岸的商铺和民居亮起灯火之後,就可以牵著弟弟的手回家去了。
  
  “你不问我关於刺杀世子的内情吗?”告别之前,冥户望著不二问道。
  
  “我不想借凤君的病情刺探这件事,而且你也有你的立场吧。”不二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也收起了脸上除了笑意之外的神色,“实情相信家主自然会查清楚,只是希望你的主人不要再有这样的行动了,很多无辜的人会被牵连进去。”
  
  冥户忽然郑重地弯下身体行了一个礼,“我们各自为了不同的家主效命,下一次如果不幸又要与你为敌,就算对不起长太郎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转过身,走上宽阔的木桥。
  
  “路上请小心。”不二。
  
  “跟你一样,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冥户停下脚步说道,“授命我刺杀世子的人是丹波屋的大老板忍足侑士。”
  
  不二睁大眼睛望著他的背影逐渐没入人群,最後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丹波屋的忍足侑士在附近一带可以说是颇有人气,十七岁继承家业之後,吴服店的生意蒸蒸日上,不出六年,忍足家的字号已经遍布整个江户。不单只做大户人家的生意,甚至江户御城里也有他们的客户。
  
  商人在江户的地位与京都等地又不能同日而语。二十年前德川家康在这里开设幕府,带来大量的武士阶级,为了养活这座消耗过剩的城市又引入了商人和手工业者。各地逐渐进入向太平盛世过渡的阶段,商人们为统治城町的武士们输入全国各地的物资和消费品,同时也以惊人的速度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并富足起来。
  
  总而言之,江户就是一座巨大的消费性都城,不但有将军居住的御城,还聚集了全国的大名府邸,再加上旗本和中下级武士,以及以手工业者为主的庶民阶级,众多的商人和小贩就在这片肥沃的土壤中茁壮成长著。很多店家的规模不断扩大,导致近些各行各业的年奉公人(1)数量也跟著剧增。那些大商大户们往往衣著华丽,根据自己的家底建造起不输给武士家的府邸,在大街上大可以扬眉吐气地走路,虽然不能进入幕府参与朝政,由政治带来的种种利益却能体现在与上级武士们的缜密交往中。
  
  如果说把江户分为两半,一半是武士的世界、一半是庶民的世界,那麽商人就是连接著这两重天的桥梁了。
  
  没有什麽人比那些店老板和掌柜更能审时度势了吧?与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武士不同,他们目标明确,是非观念淡薄,只要能获取利益,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是朋友。相反地,若是阻挡到获益,不管是谁也必须作为敌人来对待。
  
  尽管,忍足会掺和进这个刺杀事件依然是匪夷所思的事,即便家财万贯,他又有什麽权力去指使有官差在身的冥户呢?然而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几天之後不二从手冢那里得知的故事──
  
  “手冢桑,你说忍足侑士原来是武士出身?”手冢说起关於忍足的往事时他们正一起坐在敞廊上观赏院子里的夜樱,只起了一个开头,原本安坐倾听的不二就惊讶地打断了他的话。不二的腿上蜷成一团的黑猫也跟著在睡梦中惊了一下,脖子上的铃铛一阵纤细的鸣响。猫的腿上还绑著整整齐齐的白布条,被龙崎医生细心地裁成比普通绷带细一半的宽度。
  
  “啊,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在迹部家担任小姓的工作,直到七年前被逐出家门他一直是迹部景吾身边最亲近的侍童。丢了武士的身份之後,他被丹波屋的老板收养并且改名换姓,养父去世後就继承了家业。”
  
  “那麽冥户呢?”不二紧紧地注视著那张藏在阴影中的侧脸。
  
  “冥户家是落魄的下级武士,从他的父亲病故开始,忍足就一直不断地在暗中接济他们。而冥户亮那一身忍者的本领应该就是忍足教授他的吧,所以对於他来说,忍足是像恩人一样的存在也说不定。”
  
  低下头思索了一会,不二喃喃自语道,“那麽是有人花钱雇了忍足,让他去刺杀世子咯?”
  
  “忍足的目的恐怕没有那麽简单。”
  
  “你的意思是,忍足是又一个千岁吗?”千岁千里是一个特别的商人,他对政治的热情和野心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不二,对一个身体里流著武士血液的人来说,他效忠的不会是金钱,而是自己的主人。不过目前唯一无法查证的是忍足认同的主人到底是谁。”
  
  迹部家深宅大院里发生的事情鲜为外人知,不二不知道手冢是如何得到这样详细的情报的,但是所有谎言慢慢被揭开之後,现实露出了它复杂难辨、不可理喻的真面目。
  
  庭院里,樱花树细小的花瓣发出白莹莹的光,不二的心里很乱,就像这些在夜色中零零落落飘入水池中的花瓣一样。从茶屋里见到冥户之後,就隐隐约约察觉迹部在这件事中脱不了干系,现在他的想法一步一步被证实,反而感觉比原来更不真切。
  
  若不是迹部骗了手冢,就是忍足和冥户背叛了他投靠真田。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涉其中,而根源就在包围著天守阁的重重高墙里──不二想起家光在只园会藏在面具底下寂寥的脸,想起迹部、真田,还有冥户转身後同样孤单的背影。每个人的影子里都藏著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有种种身不由己的缘由。
  
  一弯洁白的下弦月不知何时从树梢转移到了浓蓝色的天幕里。不二低头看著熟睡的喵先生,它用柔软的背脊紧贴著他的手掌,很温暖的触感。
  
  “呐旦那桑,看来你用心爱的扇子交换回来的情报,它的准确性还有待商榷呢。”不二转过脸去看手冢,眼睛也弯成了空中的弦月。
  
  手冢伸手把那张笑盈盈的脸拉进怀中,拨开额头上浅色的发丝,浅浅地落下一个吻。“你还真是什麽时候都笑得出来啊……”
  
  “当然也有笑不出来的事情。”
  
  “哦?”
  
  “不知道冥户现在走到哪里了呢?他身上带著伤,会不会……”
  
  “他会赶到的。”手冢放柔了声音说道。
  
  “手冢桑,我伤了凤君的旦那桑,该怎麽办呢,好像恶俗的能剧剧本一样。你说接下来还会发生什麽事?”
  
  
  
  注:
  (1)奉公人就是雇员,职员的旧称。武家奉公人就是在武家当差(多为侍女),商家奉公人则则是店里打工的人。
  
  
  
  
  转眼到了三月三的上巳节。这天一大早就很不讨巧地下起了雨。雨势虽然不大,细微的雨丝乘著微风飘然入廊,十分扰人地沾湿路过之人的衣袖和白袜套。等不二在由美子灵前祝祷完毕换了衣服走进道场,这里不如往日那样热闹,藩士们都忙於接待近日从领地前来参勤的家老们,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龙马和太一都身穿练功服,两柄竹刀碰撞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刚入门不久的太一全副武装地戴著护具,挥刀的手势虽然还显得青涩,攻势倒是一点也不怯懦。听龙崎先生说两个孩子最近练习非常刻苦,看到这个平时外表柔弱的孩子此刻眼睛里迸发出的强烈斗心,还有手背上层层缠绕的白色绷带,不二叹了一口气悄悄退到外面的走廊上。
  
  一个黑影子突然迎面窜过来,倏然跃入他的臂弯。
  
  “嘘──”不二食指点唇,朝猫咪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它也好像看懂了一样安静地团进他的怀里。
  
  喵先生腿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完全解除了对环境的戒备,食量也渐渐增大起来,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只是它对於栖息的场所还是很挑剔,晚上是在他的枕头边,白天就是他的膝盖和怀里。对这麽黏人的个性让不二很伤脑筋,幸好喵先生倒也很识趣,几乎从来不会主动靠近那位有洁癖的城主身边。
  
  正想到这里,不二的视线越过种满山茶花的庭院落在了对面走廊上的人影──一袭桔梗灰的直垂衣,发辫飞扬,挺拔卓然地立在那里。他低头一笑,人真是不能念,一念就到。喵先生很敏感地跳下他的手臂,闪进走廊的拐角处不见了。
  
  “手冢桑,你彻底被喵先生讨厌了呢。”笑吟吟地走过去。
  
  手冢没有应他,依旧面向著走廊外侧而立。院子里的山茶星星点点地开了一片,还没到盛放的时候,大部分青涩的花瓣只露出顶端一点火红的迹象。
  
  “接见已经结束了吗?”不二问道。
  
  “啊。”
  
  “听大石桑说还带来了不少礼物呢,看来乾先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从佐云藩来参见城主的家老除了汇报领土的情况和传达藩士们意见的任务之外,也携带了很多精心挑选的贡奉,其中用来孝敬城主的精致宣纸笔砚和名贵茶叶就占了很大一部分,而宣纸正是当地的特产之一。其他还有为大石准备的盆景,菊丸的京式和果子,也许是他们没办法了解到不二喜欢什麽,只能随大流地买了用途广泛的锦缎衣料。
  
  “天下能让乾找不到准心的人恐怕就剩你一个了。”
  
  “手冢桑是在夸我清廉麽?”
  
  “把所有的话都当成赞美来接受,这种大意的想法是谁教你的呢?”
  
  手冢的眉头一紧,其实何止是乾,不二兴趣爱好恐怕没有人可以摸清楚。别人当宝贝的珍品他可以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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