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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如此深入庶民群居的地区,不二站在狭窄清浅的河道边,对面就是整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屋,形形色色的人进出其中。在这片广阔的屋檐底下,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生命和故事。
世子的情绪已经安抚下来了,怔怔地坐树荫下供人休憩的长凳上望著水流发呆。
“对了,你怎麽会一个人出门呢?”侧过脸,家光的视线落向不二扶在柳树树干上的左手,露出衣袖的手腕上缠绕著檀木佛珠。世子的表情随即一变,“也是去神社的吗?”
“有个朋友最近去世了。”不二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样,淡淡地答道。
“为什麽不戴我送给你的念珠呢?不喜欢吗?”
“对不起,我不小心弄丢了。”总不能说一顺手送给了吴服店的夥计朋友,只好面不改色地扯了小谎。不二并不清楚那串珠子其实是萨摩藩在世子去年生日上贡的物品。
家光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不用道歉。那也不是什麽宝贝,丢了就丢了。只是以後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乱晃了,刚才要不是遇到我,你就被挤成肉饼了吧?”
不二轻笑不语。西斜的夕阳留了一天空的余晖,落入树叶之间,丝丝缕缕地映在他的脸颊上。家光记得这个笑脸,只要看著它,他世界里的那些纷扰就能立刻平息下来。目光慢慢游移到洁白幼细的颈边,衣领上有被沾湿的痕迹,蓦地想起刚才的失态,连忙懊恼地别开了脸。
“我过几天就要启程了。总有一种感觉,这一去好像就再也回不来似的。”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如此还是露出了不稳的颤音。
“害怕了麽?”
“不是。”
“真的?”不二转头看他。
“……”
家光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然後再次攥紧。不敢抬头去看那两道弯弯的笑眼,那天被白樱的刀鞘和狠狠击中时的疼痛至今让他浑身犯怵。庆幸的是今天的不二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身上没有凌厉杀气,手里只有一串佛珠。
“松平君,你还记得只园会上说过的话吗?”不二走近,坐在了世子身边空出来的一半竹凳上,和他并肩看著河岸,那些熙熙攘攘的街道──放工归来的工匠,收摊的小贩,还有背著婴儿在井边提水的女子……“虽然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存在,你却拥有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不是吗?河对岸那些人,他们的命运全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家光低下头,琢磨著嘴边苦涩与甘甜并存的味道。他怎麽会忘记呢……只是现在比邻而坐的人,对他来说就如同那段逝去的时光一样,若干年後只能是一个纪念。
深吸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家光沈吟道,“不二,迹部最近是不是去见过手冢?”
不二没有回答,低垂眼帘算是默认。
“他和手冢不一样,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家夥。虽然是我弟弟忠长的人,我倒是很喜欢去他那里转转。你知道吗,我身边很少有人对我说真话,不管处於好心还是恶意。只有迹部,有时候不免奇怪这个连说场面话都不屑去说的人怎麽会爬到今天的位置。也许手冢也是这麽疑惑著,才对他另眼相看俄吧。”
就在不二试图在他话语中寻找重点的时候,家光继续说道,“父亲的意思我不是不知道,但是这麽做显然太多余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迹部亲自带人去肃剿了一个异教徒的据点,我已经向父亲保举他提升为侧用人。”
那天他在父亲秀忠面前大加赞赏迹部时,将军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家光忠长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一向好呢淡薄,但是最近世子用一连串举动表明了对弟弟的爱护。忠长的生日正逢上京期间,家光不但提前赠送了贺礼,还亲自撰写了贺文。不出数日,迹部立功,他又毫无芥蒂地大力推举。经过这种种事迹,再加上阿福拍胸脯保证这是世子有了身为未来将军的自觉後比从前快速成熟起来的好迹象,就此打消了秀忠为家光即位之後忠长的处境感到担忧的心情。
在秀忠的眼里,家光还是十年前那个愣头愣脑,偶尔有些忧郁和淘气的竹千代。这样的孩子,是绝对不会拥有表里不一的城府和功夫的。
当时谁也不曾料想家光日後会成为怎样的一位将军。
几天後,传来了观月初被捕的消息。
注:
(1)(2)当时的戏院都叫作XX座,戏院老板称为座长。
一切就如同忍足侑士所说,迹部家里的牡丹花可以长久地盛开下去了。而且托观月初的福,花不仅开得长久,而且比往年开的都要好。但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迹部在将军准备嘉奖他的那一天以患病为由向幕府提出了辞呈,他把家督的位子让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後,便搬到了深川附近的屋敷“养病”去了。
不二听丹波屋的芝说,店老板几乎天天从花市采购大批上好的牡丹品种送到深川去。有传言说丹波屋主人有意染指园艺生意,一度导致江户的牡丹价格上涨。这些都是後话了。
观月被逮捕後的一个傍晚,手冢带回了一份名单。包括观月初在内幕府关押的人犯一共有十四个人,并没有找到观月一这个名字──裕太被观月收养之後就一直以此自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二开始担心起裕太的下落。
“说是要等将军一行结束京都之行後才进行裁决,目的也许是为了留出时间问讯一些线索。就幕府掌握的资料来看,虽然不很全面,但是观月作为非法浪人众的干部之一是不可置疑的。”手冢这番话表面上是对大石说,其实句句落入不二耳中。
如果观月被处决,对裕太来说就等同於再次失去亲人一样的感觉吧。
偌大的世界,瞬间流离失所。
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不二起身告退。
回到由美子的灵龛前静静坐到亥半,回到走廊上,阴沈的天空里夜色浓黑一片。接著屋檐悬下的铜灯和院中石灯台的光亮,不二看到廊边的山茶开到极盛。缀著花朵的枝叶沈甸甸地越过木阑干,深赤的色泽在烛光下氲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
蹲下身,拾起一朵熟透後凋落在地板上的芬芳,凑到唇边,盛开时的香甜和枯萎时的辛香互相纠缠,细细焦灼。一下子唤醒了倦意浓浓的意识,然而对面屋顶上的异样气息也因此立刻暴露无疑……
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度量著掩藏在夜幕中忍者打扮的身形,不二的眼睛又弯了起来。来客自以为月黑风高如入无人之境,竟然肆无忌惮地摆出了赏月的姿势。面巾似乎也没有戴上,任它被风轻扬起在空气中舞成一段墨蓝流云。
木屐踏上云瓦,笑吟吟的声线响起在忍者身侧: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可看,莫非你专程来佐云藩是为了赏花麽?”
风渐止,头巾轻轻地绕过耳边垂落背後,露出额角一小块十字形的伤疤。忍者没有动,只有深栗色的瞳机敏地转了过来。明亮而锐利的眼眸,像一只略带不悦的幼兽。曾几何时的那个京都雪夜,一样的笑魇,一样的声音,时光仿佛跳过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一下子回到最初。
他全副武装,他两手空空。
“你不动手吗?虽然没有武器,凭你的身手还是可以立刻就制服我的吧?”少年低沈的嗓音显得很生硬,没有得到一点观月的真传。
“说起来,我们不是第一次在屋顶见面了吧。”不二没有去接对方的话,自顾自站定在檐角边怔怔垂望,整个院落尽在眼底,“在高处看到风景果然与身在其中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呢。”
“喂,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就算不想为自己报仇,我现在是幕府悬赏缉拿的通缉犯,你不想抓我去领功?”
不二轻抚著下巴略一沈吟,“嗯,也是呢。把你交给幕府的话,对我家主公来说也算功劳一件。”
──下一蓦,含笑的声音已经逼近在脑後,耳边那个匀净的呼吸使得少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去拔藏在腰间的短刃。“哢擦”一声,先他一步抽出的银白光芒晃过眼前,抵在距离他喉咙半片茶花叶子的距离处。刀刃的寒意一阵阵漾开,他紧紧攥住的拳头开始瑟瑟发抖。
“裕太,任何时候都不要拿性命来开玩笑。”手腕轻转,不二收回了短刀,另一只手把忍者向後推开几寸。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被风吹散了,一挥手,短刀在空中划过半圈弧度落入院中的池水中。
不二扶额轻叹,垂首望著灯光下泛起波澜的水面。“我对神明祈祷过无数次,希望此生不要再遇到你。如果可以,我想帮你完成所有的心愿,但是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被你杀死。不要再来了,遇到别人的话,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对你手下留情。”
“这算什麽,你以为放过我一次就能补偿当年把我丢在大火里的良心不安吗?”忍者冷冷讥笑,“长久以来,我对过去的记忆除了火光和惨叫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了。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我恨你,你为什麽可以好好地或者,为什麽可以得到所有我没有的东西,最後还要用慈悲的姿态放我一条生路。世界上怎麽会有你我这样的兄弟呢!”
上天还真是不公平,一场大火之後,他们的命运便延伸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京都无人不知的天才剑士,一个却是见不得光的无名忍士。时过境迁,哥哥是大名身边的宠臣,弟弟沦落成为幕府的通缉犯。很好,很好,如果神明原本就不站在弱者这一边……
裕太愤愤地看著那片影影绰绰蓝衣,一边伸手入怀寻找手里剑,意外触摸到一丝软绵绵的物体,取出衣襟一看,手心里幽然的清香满溢──那是一朵嫣红的山茶花。
刚才不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顺手送给他的小礼物。
年轻的忍者惊讶地抬起脸。
不二还是轻轻地弯了弯眉眼,从容地选了一块青瓦坐了下来。他很累了,头也开始疼痛起来,视野渐渐发著黑。他知道,身边的孩子是一只找不到前路的兽,怀著迷惘并且恐惧的心四处乱撞想寻找一点点引路的光。怪只怪这个世界太过黑暗,太过混乱。
一时的沈默,庭院中被风卷起的花叶零零散散地,擦过不二踩在屋檐边的木屐。
如果今晚有月亮那该多好。能和裕太一起,静静地看一会,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好。
“呐,裕太,离开江户吧。”许久,不二终於有勇气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麽?”
“我的剑沾满了血,没有立场来指引你要走的路。但是不管观月一还是不二裕太,你就是你,你的未来、你的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世界那麽大,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人和事,而你的答案就藏在其中。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