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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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 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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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世子的寝殿时不二身边只剩下了阿福一个。一重又一重的门,一条又一条回廊,不二跟著她默默地走,看著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驻足,轻轻掀开门楣下的竹帘走进房里。
  
  不二早就料到阿福对手冢说将军来找他弹琴纯属虚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让整座骏府城陷入不安的根源,竟然是躺在病榻上面无人色的家光。
  
  “世子一睁开眼睛就让我去找你,他说有话要对你说。”阿福屏退女侍,卷起一侧纱帐。
  
  原本两眼直直凝望帐顶的世子悠悠地移动视线,看到不二之後眼里一亮,气息奄奄了动了动青白色的嘴唇。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面容和手指,仿佛被灵魂遗弃了一般缺失光泽。不二的心中一沈,膝盖发软跪倒在他枕边。
  
  颤抖的手刚举到半空,突然失去支撑掉下来,无力地瘫软在被褥上。不二伸手去握他的手,家光看著他微张开嘴叫了一句“不二君”,便偏过头沈沈睡去。
  
  “终於肯睡了,”阿福松了口气,坐下身伸手去探家光的额头,“随行的御医说病情来的太凶,加上世子最近身体状况不好,昨夜一度很凶险。公方大人也一宿没有合眼,天亮前情况稳定了一些之後才离开的。”
  
  强压下憔悴之色,阿福正了正坐姿转向不二,“如你所见,世子在最不该病的时候病倒,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要因此改变。依他现在的情形是否能够安然度过也不能保证,更不用说是按期赶到京都接受敕任。不二君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话语像凉风汩汩灌入不二的头脑,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戴著懵然不知的面具。但是望著病榻上不省人事的家光不复往昔意气风发的模样,喉间涩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公方大人一早便为世子安排下了一切,上洛即位之後迎娶公卿名门鹰司家的孝子姬为御台,名正言顺地站在三百藩的顶端。你知道这一切是多麽来之不易吗?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情来阻挠我们。”她与御台所之间只能有一个赢家,胜者毫无疑问入主大奥,输家的结局却全然不同。不论即位的是家光还是忠长,御台所总会变成奥御台所,而阿福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让不二不明白的是,在这场战争里他又扮演了怎麽样的角色呢。
  
  是一个搅局者,亦或是牺牲品?
  
  不二向阿福欠了欠身,依旧不置一词。
  
  “我不想深究你与世子之间的种种,现在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找到能够帮助他痊愈的办法。藩主那里我自会去登门谢罪,只希望你和我一起守著他,帮我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阿福心无旁骛地凝目家光面无人色的病容,这位不二所见过的女子中最锋利的一个,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
  
  低头望著家光与自己紧紧交缠的手指,不二按耐发抖的嗓音,黯然道,“阿福夫人,在世子病情好转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阿福侧眼打量面前的少年,茕茕剪影,如水淡然。不见畏惧猜疑的神色,温润得如同此时徘徊在枝头的初夏晨曦。如此一个非同寻常孩子,让满怀戒心的她也不禁动容赞叹。
  
  只可惜,错也错在造物主的厚爱。
  
  将军和自己臣子的侍童,这样的关系无论在那个朝代也不会是一桩美闻。江户城里容不下离经叛道的爱情,更没有这个孩子的生存之地。
  
  家光的愿望能够暂时被满足,也仅仅是在他康复之前的这段日子吧。
  
  这天夜里阿福抱著如上的想法,梳妆得焕然一新来到手冢面前。什麽话也没有说便先挺身跪下,弯腰深躬行了一个大礼。
  
  “世子对不二桑的心意,想必藩主大人早已心知肚明。阿福在这里也没有什麽好隐瞒的,绝非出於不敬,只是目前世子的状况实在不容有失。我知道这万万不合情理,所以大人心中有何不满,尽可以责罚於我。若是世子病体能够尽早痊愈,大人的恩情阿福会铭记一生。”
  
  手冢当即沈下漆黑深刻的眸,没有回她只字片语,起身拂袖而去。
  
  空旷的厅房里,只有从大开的纸门外涌入的凄哀夜风,透亮皎寒的月色笼罩著檀木刀架上不二来不及带走的白樱清光。雪色的丝线绳结流光熠熠,纠缠出几寸痴怨。
  
  可惜上天并没有让阿福如愿。家光的病情时好时坏地折腾了数日,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一日沈重似一日。唯恐拖延敕封的期限惹恼天皇,秀忠决定先行上洛面见天皇和诸位公卿。他带著随行的大名旗本以及大部分兵马离开骏府城後,空荡荡的迎宾阁内只剩下一片散不开的愁云惨雾。
  
  五月中,骏河国雨季姗姗来迟,雨势像是要将这片富饶俊秀的国土淹没一般连绵不绝。
  
  不二站在寂静无人的廊上举目远眺西去的路途。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明明是上午的光景,天际却在雨幕的重压之下晦暗得如同傍晚。合欢树的花朵在雨中散落了一地,纤细的花叶溅上点点泥泞污浊。
  
  手冢随将军上京前托守卫送来了他的白樱,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字句。
  
  说好要一起走完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就这样分道扬镳。
  
  任他极力张望,四处搜寻,也是徒然空目。漫无边际的雨遮挡住的视线,已经无法再追随到那个背影了。
  
  
  
  三十五回  完


之三十六 深
  
  
  
  
  江户城的走廊有多深?
  
  不二望著隐藏在黑暗中的长廊尽处,想起了这样的问题。
  
  骏府城里的走廊已经不二从未见到过的规模,有时曲折迂回,有时笔直望不到头。特别是在夜晚,五步一顶铜灯悬下屋檐,一路走著默数灯盏,每每一条走廊尚未完结就已忘记了数目。
  
  那麽江户御城又当如何呢。若把走廊变成纵深,从起点走到尽头也许就如同自地面潜入了海底吧。城中的人在普通庶民看起来,应是像传说中的人鱼一样可望不可及的生物。
  
  那麽手冢每次登城是用怎样的心情走完这些回廊深深呢。会不会为左转右绕的繁复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而不愉快……
  
  第四十盏。
  
  不二停下脚步。
  
  面前的一扇侧门拦住了他的去路,门被上了锁,对面的世界应该是超越了他可以活动的范围。於是叹了口气提著小烛盘往回走。
  
  距离将军离开骏府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天。
  
  回到世子的寝殿,习以为常地看到怀抱长剑端坐在走廊上的身影像尊塑像一动不动地守候在淡金色的纸绘门前。不二走到他跟前正想开口,门内忽然传来气势汹汹的争执声,然後一个人哗地拉开门走出来,眨眼之间就走到视线范围以外了。
  
  “世子刚刚清醒过来了,你快进去看看。”塑像桑说道。
  
  “辛苦你了,真田桑。”
  
  守在门前的人是真田弦一郎,甩门而出的是世子的傅役、书院番头青山忠俊大人。青山大人是位勇猛而且古板的长者,作为家光的辅佐者每日尽心尽责地监督少主言行,当年大权现家康公委任重臣担当三代将军傅役时,看重的便是他刚正不阿的勇气。相处了一段时间,不二发现虽然这位大人常常给人不近人情的感觉,家光周围的人还是对他尊敬有佳的。
  
  不二走进寝室,纸屏後的世子正用低哑的声音唤他名字。
  
  跪坐於病榻边的阿福显然怒意未消,相反是家光堆了一脸虚弱的笑意。见到不二走进来,伸出了手交给他握。
  
  “又去数灯了?”家光问道。不二的手很凉,不知在敞廊上吹了多久的风。
  
  “是啊。”不二浅笑。
  
  “多少盏?”
  
  “不记得了。”
  
  世子病倒以来,这是第五次恢复意识,也是精神最好的一次。
  
  “以後带你去江户城玩,那里的灯比这城里更多。”家光拉住不二的手摇了摇。
  
  不二看著他,这样的世子让他想起在迹部家里那次,说要带他逛遍江户所有大名庭院的时候家光就是这样如数家珍的表情。转眼再去看一旁的阿福,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家光不妥当的言语,只顾著为他稍稍回复神采惊喜不已,感激涕零。
  
  衣不解带的照料终於有了成果,而在刚开始两天家光几度病危的时刻冲进大雨中对著上天发誓“只要世子康复我阿福终身不再吃药,随你什麽时候收我性命”的一幕,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到不二眼前。
  
  第二天听真田说,发生在家光房里那场争吵的原因是恪守纪律的青山大人催促世子尽快上京与将军汇合,而阿福担忧家光的身体极力反对,两个人互不相让,才演变成了不二撞到的那一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著家光病情的逐渐好转,这样的争执又上演了好几次。
  
  六月中从京都传来消息,将军一行人到达二条城之後便开始面见武家传奏!,表面上积极筹备世子上洛的各种礼数事宜,其实是在努力为家光争取时间。
  
  而骏府城在雨季走後迎来伏夏。豔阳照耀的长日一天一天过去,阿福给秀忠报信的内容也越来越明朗──世子被搀扶著坐上坐榻了,世子正常进食了,世子能起身走动了……
  
  每天阿福亲自下厨做家光小时候常吃的七色饭!给他补充营养,也是真田对不二说,这是家光年幼身体虚弱,阿福特地为他发明出来的食疗方法。看著手捧汤匙一勺一勺细心给家光喂食的阿福,不二总是会想起自己从前每次罹病都在身边亲自监督喝药吃饭的龙崎先生,还有默不作声守候一边的……
  
  不二摇摇头。
  
  不能想。不能再想。
  
  这样的日子过到第三十七天。
  
  还是不二和真田,还是世子的寝殿门前,争执的两方换成阿福和家光。
  
  院中草丛里有淡淡流萤飞舞,不二饶有兴味地望著它们,虽然背後的一片纸门难掩室中的剑拔弩张。
  
  “世子有力气反驳阿福,应该没有大碍了吧。”
  
  “啊……是啊。”真田微微一愣。
  
  “真田桑,原来母子之间吵架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二倚在廊柱边,笑得心平气和。
  
  真田没有应他。应该是不知怎麽应他。作为阿福和世子意见不合的焦点,还能够事不关己似地闲话家常,到底该说他过於松懈还是太不露声色。
  
  一个多月以来,世子病了几天,不二就在这骏府城里做了几天金鱼。用脚丈量城里的每一寸走廊,东南西北的尽头悉数走过,不断地碰到打不开的门,越不过的墙。除了在世子身边,就不允许自己片刻停歇下来。这座城里像有人在不分昼夜地追赶他,但是不管怎麽逃避,只有继续遇到四面无法逾越的玻璃。
  
  有一个滂沱大雨的深夜,世子高烧不退,不二对一起守夜的真田说,“我们就像池子里的鱼,觉得自己逃开了,其实只不过从一个池子到另一个池子。”声音很轻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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