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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现在的他不愿意想起手冢国光这个名字。不过,赖房好像偏偏不明白他的状况。
“说起来,你身边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吗。”
“什麽嘛……”家光认命地闭上眼睛。
“佐云城城主的母亲好像是近卫家的公主吧?而且又在京都任职了那麽长时间,他的书道在近畿地方很有名哦。”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把他革职了,凭一技之长他也不会饿死是吧?”
“革职?你不是刚升了他做大目付(1)麽……这件事很轰动呢。”
家光摇头轻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短短几个月好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赖房伸手拍了拍家光的肩头,从小就沈默寡言的世子只有在年纪相仿的么叔以及最亲近的乳母阿福面前才会流露出真实的面貌,但是自从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成为了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赖房隐约感觉到,小时候的竹千代已经不知何时离他远去了。
“你的燕子花……还是没有下落吗?”赖房问道。
“啊。”
“虽然我不想这麽说,那麽久都没消息,应该凶多吉少了吧。”
“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波动琴弦,家光低下头默默地听著。
赖房突然笑大声起来:“连语气都被手冢同化了呢,公方大人。”
“开什麽玩笑!”想起一个时辰之前结束的与手冢国光的会面,从刚才起就显得闷闷不乐的家光脸色又僵硬了几分──“上样,臣下以为你对这件事的严重性应该具备判断力才对。”对他说著这些话的手冢全然是教训无知幼童的口吻,元服之後连大御所都不曾再用这样的语气来训斥他。就算口口声声上样、敬语用得再标准,家光还是无法从这个恭敬地恭著身的人身上找到一点身为臣子的自觉。
“我只是去了寺庙里参拜,那一带的宅屋那麽密集,应该不会轻易暴露他的位置……”
“总之这些无谓的事情以後请不要再做了。”
被手冢称为“无谓”的就是指家光偷偷跑去泉岳寺的事件。虽然稻叶正胜将它作为日常巡视上报幕府,为了掩人耳目也特地绕路去了正在重修的隅田川大桥,但是也免不了会有人对将军目的性不明确的行动感到疑惑。毕竟大老远地去一座半新不旧香火并不旺盛的寺院参拜在外人看来实属多余而奇怪的举动。
家光知道自己必须万分谨慎地行事,自从那天手冢亲自将不二的身世据实相告,他就知道这个城府比自己料想得还要深刻的男人将不二的性命交托在了他这个公方大人的手中。
“与其要连您一起提防,臣下宁愿上样能够成为同谋者。”语者平静的脸和气息丝毫没有任何异样,作为听者的家光却几乎失手打翻手边的香炉。
当所有的事件都被串联到一起,不二的过去在他眼前悉数揭开,家光这才明白自己从父亲那里接过来的是怎样的天下。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时代,其实是建立在无数个家族灭亡的前提之下。
“如果没有德川家,这个天下应该还是姓丰臣的。对我来说,倘若对方是不二的话,这个征夷大将军的位子让给他也无妨。”家光明白,自己说的不是戏谑之语,如果他奉还大权可以结束不二不见天日的生活和时刻存在於危险中的境地,那麽他是打从心底地甘愿。
“上样这样话在臣下面前说说就行了。”捧读著卷宗的手冢一脸忍耐到极限的神情。
“可是……”
“若是得到将军之位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话,那不知可以省去多少麻烦,”暗光涌现的瞳抬起来扫了他一眼,“但是很不幸,我的‘同伴’就是这样想的。”
“你的意思是……一心想要洗雪大阪之阵耻辱的真田,你要背叛与他的约定而站在我这一边是吗?”家光幡然领悟般地问道。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
“为什……”
“要说为什麽的话……”手冢合起纸页,用手指轻揉著眉心,家光第一次发现这张脸上竟然也会出现如此疲惫的姿态。将恢复成原状的卷宗系上绳结,放在榻榻米上推回到家光的面前,手冢继续说道,“这也是不二的心愿的吧。”
这也是不二的心愿吧。
家光的眼睛被一种温暖的酸楚浸满了,他相信自己可以释然,不然在骏府城怎麽能轻易地久放他走。本以为自己的情感是连累他陷入危机的原因,可是……
“手冢,你打算怎麽做?”
手冢双拳驻地,向他一欠身。“臣下会帮您清除所有的叛军势力,确保江户不会再遭受动乱。”
“这样做,对你有什麽好处呢?”
“臣下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这一切结束之後,请应允革去臣下的职务,流放到九州之地。”
“为什麽?”家光不解道。
“想亲眼看一看呢,那里的海。”
无法从低垂著脸的手冢那里看到表情的家光,好奇地猜测著他说这句话时一反常态的柔软的音调。撇开种种因缘际会的纠葛,家光是希望面前的人能够一直扶持著自己走下去的。有一天他成为老中的一员,甚至是登上大老之位,身为将军的自己也不会感到太过惊讶吧。
而当年祖父家康公没有治手冢的罪,是否也是出於相似的心情呢?
家光从无边的黑暗中收回思绪,坐在烛光边的赖房一如既往地用熟稔而亲切的笑意对著他。
“小叔,原来这个将军是那麽不好当的,”家光长长叹息,“就好像开庙会,我虽然是主办者,却只能看著别人热闹。办得好是应该,办得不好,就有炮四面八方地飞过来。”
“怕什麽,有我在,还有大哥们,我们都是你最坚定的城墙。”
“坚不坚定我是不知道,你带我翻过墙的次数我倒是记忆犹新……”家光笑著一伸手接过赖房挥过来的拳。
小时候他每天都盼著爷爷带著小叔过来江户城,因为在赖房面前,他第一次发现人和人也可以毫无秘密地坦诚相对。他想把这几个月以来令自己不堪重负的所有事件彻底倾吐一番,然後像以往一样勾肩搭背地瞒著溜出城去找比试的对象。然而现在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这个国家已经放在他的手掌上,只要有一点差错就会无法挽回。
曾经以为可以为了一个人而放弃的道路,现在就算依然很辛苦地面对,家光知道再也没有反悔的可能。
这是自从他宣布自己是与生俱来之将军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的寂寞之路。
家光站起身,把三弦递给赖房。“走吧,小叔,从现在起还有很多事要做。”
注:
(1)幕府官职名,在老中之下,主要职责是监察全国大名的举动。实际上就是直接向将军本人负责的检察官。
烟花巷的灯光要到天明才会悉数熄灭。
这一点倒是和江户城不无相同。
抱著如此想法的家光不禁低下头哑然失笑。而那个整天一本正经的手冢居然会邀请堂堂将军来逛这种地方,更加让他感到忍俊不禁。
红豔的灯光照耀著街边积著雪晶的垂柳,精致的房舍,雕花的门楣,女人们华丽而缭乱的和服,宛如梦幻般脱离尘世的景色──大江户无人不知的吉原游廓,也是唯一一处得到幕府所认可的烟花镇。
过去虽然也和赖房小叔也常常溜到这里来游玩,然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重返曾经的乐园,家光的心情却全然不如那时般轻松惬意了。他也曾经相信这里是用金钱就可以换来远离忧愁的桃源乡,此时看著衣著光鲜的游客们都满面春风地如同在逛庙会,家光却感觉到暗流汹涌的江户城一步也未曾远离自己。
“今天要带你见一个人。”
虽然手冢是这麽说,家光却百思不得其解。
是最近受欢迎的太夫(1)麽?还是说某位花街的常客?对於他们的难题又有什麽帮助呢?
“到底是谁?”
之所以能在孝子入城前得以脱身出城,是父亲秀忠考虑到他好不容易应允这桩婚事才作下的妥协。而身边跟随的人除了稻叶正胜之外都是父母亲的眼线,让家光难以直接询问手冢的意图。
面对家光的追问,手冢的嘴依旧和眉头一样的紧。
由於拒绝驾笼进入,武士也必须在入口处卸下刀剑,一行人只能悠闲地在被冻结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行走。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家光发现暂停了半日的雪又零星地开始飘起来。及时张开的纸伞在头顶绽放出一片温暖的紫藤色,他小小地惊愕了一下,因为为他打伞的人并不是稻叶正胜。
“看不出来,你平时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啊。”家光用揶揄的目光扫了一眼握著油纸伞的手冢。
“只有在吉原,武士的规则完全行不通。换句话来说这里也是整个江户最安全的地方。”手冢将声音压低到只有家光听得到的程度解释道。
家光没有再问什麽。一路跟著手冢在迷蒙微雪中走进一座老字号的扬屋(2)。这间名叫“高岛”的扬屋老板娘被称为阿葵,是个妆容豔丽的中年女子。家光在心里念叨著自己不擅长应付穿红色和服的人,尤其是穿红色和服的女人,於是他很自然地退到手冢身後。
“手冢殿,您要见的太夫正在前往这里的途中。请您和客人们先在此享用茶点。”阿葵与手冢短暂交换颜色之後,便推开门率先退了出去。
“你们也退下吧。”家光对随侍们说道。
装饰有鲜红流苏的房门被悄然合拢之後,这间有十六叠榻榻米大的宽敞会客室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呼吸的人少了一大半,嫋嫋的香气从原来的若隐若现逐渐变得浓郁起来。家光全然没有悠哉等待太夫驾到的耐心,但是也出於相信这手冢绝对不是带自己来寻欢作乐的意识,他强迫自己镇定的同时低头盯视著跟前装在鎏金漆木盘里的漂亮茶点。
这时候房门又被推开了。
家光用余光确认到一双包裹著白袜套的纤足,用悠然的姿态缓缓移动到屋子另一端。然後轻轻跪坐在榻榻米上,向他和手冢缓身行礼。几乎是於此同时,家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欢快的三弦乐声。
“好久不见了,上样。在太夫到来之前就由在下陪伴您片刻。”温软绵长的京畿口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响起在洋溢著馨香的静谧空气中。
在家光无比惊诧的视线里依次出现的,是浓蓝底色的和服,外褂衣上的银线山茶,接著是与众不同的茶色发髻插著一朵盛开的雪白椿花。“女子”把怀里的三弦琴放置到身边的草席上,弯成两道新月形状的眼睛正笑吟吟地看著他。这个熟悉的笑靥让家光愣愣地注视了好一会,“难道说……”突然蹦到脑海中的想法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