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后来,她告诫我,一定不要把电影票或者车票交给她手上,一定在二十分钟之后折叠摩搓得面目
全非。我知道,这空气里,有朱裳呼出的气体,我用嘴深吸一口气,我慢慢咀嚼。
屋里很热,滋滋的热汽在玻璃窗上熏出一层朦朦的水雾。我握了拳头,将拳底按在笼了水雾的
窗上,窗上就有了个小足印。周围还是水雾,而足印是透明的,可以看到窗外的冬天。按一下,再
按一下,再按一下,就有一串歪歪斜斜的小足印,在朦朦的水雾里通向远方。于是一个戴蓝色小尖
帽的小妖怪就顺着那串小小的足印,歪斜地走进窗外的冬天。
窗外的冬里是几排树。树谢光了叶子,显出一丝丝散开的层次繁复的枝。小妖怪知道这便是冬
天的花了。间或有几缕薄薄的云从繁花间流过,那便是天上的河了。耐心些,等一等,小妖怪看到
从河的上游漂下来一瓣瓣奇大的花瓣。每个粉色的花瓣上睡着一个粉扑扑的小姑娘。
我强烈地感觉,有两个世界在。除了屁股下硬硬的椅子所盘踞的这个外,还有另外一个。如果
沿着自己的目光走过去,走过隔开两个世界的窗上蒙蒙的水雾,就是精灵蹦跳的奇幻世界,椅子下
的这个世界太小了。如果躲进自己的房间,沿着青灯黄卷走过去,跨过千年时光流成的浅浅的河,
就是流氓是正当职业的英雄时代,就是妓女是代表最先进生产力和最先进文化的美女时代,椅子下
的这个世界太窄了。
在我的感觉里,朱裳是唯一一个能在两个世界里出现的女孩。如果走过窗上朦朦的水雾,朱裳
便是那瓣最大的粉色花瓣上睡得最熟的小姑娘。如果跨过千年时光的浅流,朱裳便是司空图《二十
四诗品》中那句:“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感觉到,少年时期很多美好想象都是境由心生,没看过猪跑,更没吃
过猪肉,把对凤凰的想象都拽到母猪身上了。
我后来开始玩玉,古玉需要搓来搓去,行话叫“盘”。老玉往往难盘,使劲儿盘也要两三年才能
精光毕现,特别是和铁呀铜呀尸体呀埋在一起好几千年的老玉。我收了这种老玉,就给朱裳打电话,
她手上还是不愿意闲着,需要玩个东西,正好人尽其才。不出六个月,红山的生坑出土器件一定被
蹂躏成北京玉器厂去年的样品,从上到下泛着玻璃光。朱裳要是下辈子转世投胎成男孩,一定是个
反革命手淫犯。
下课铃响了,我发现数学老师大门牙上粘的那片韭菜叶子不见了,桑保疆的脑门上多了一片韭
菜叶子,大小一致,形状相同,在阳光下亮晶晶油绿绿的,泛着生坑玻璃光。
24永延帝祚
我一觉醒来,大吼一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想起过去创作这首打油诗的诸葛亮,在
那个叫南阳卧龙岗的地方,种田、读书、钱多的时候叫鸡、钱少的时候手淫,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那时候,不用念那么多年的书,尤其不用念数学,只要有派儿,脸皮厚,能臭牛逼,熟读前四
史和《战国策》,会说些诸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不断发展,机会和挑
战并存”之类着三不着两的屁话,坚持几年,就成为了谋士。再加上一、两个胳膊粗、嗓门大、逞
凶斗狠、敢剁自己手指头、号称不怕死的。再加上一伙对社会充满不满的群众。出来一个不知道自
己吃几碗干饭的自大狂,说自己是龙是太阳是上天的儿子,振臂一呼,就是一场革命。万一成事了,
得势了,一吉普一吉普的大车、二车、女特务、翠儿就不用提了。就算是朱裳这样的,全国这么多
人,总能找着十个八个,平时养着用,战时,撒出一个就能干掉一个董卓和一个吕布,加三千分经
验值。就算找不着,就抓来一批顶尖的科学家,从小爱读《十万个为什么》的那帮人,农贸市场买
点猪肉,化工商店买点试管,做几个朱裳,做不出来就砍头,张小五主持研究工作,刘小三主持砍
头等思想工作。没做出来之前,还能抓几个画家,我来描述,他们来画,总能画出几幅形神俱似的。
我已经想出了招募口号:“是孔明就要论天下,是关公就要舞大刀”。刘小三和张小五听到,一定会
加盟,老流氓听到,一定会加盟,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早上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该讲解析几何了,数学老师要是不瞪起三角眼,把自己当辅助线添到
黑板上才是怪事。我感觉无聊异常。
屋外,汽车轰鸣而过的间歇里,黄鸟的啼叫婉转悠扬。阳光的手伸进窗户,细致而耐心地抚摸
我露在被子外边的脸。没有风,国槐、侧柏和提笼架鸟的退休大爷们一起,带着傻呵呵的表情一动
不动地接受太阳的抚摸。冬天里这么好的太阳不能拒绝,仿佛朱裳有一天忽然张开双臂,小声说,
“抱我”,我一定会象标准色狼一样恶狠狠地扑上去的,这个场景我练习过好几百遍了。
我决定逃学。
象平常上课去一样,我收拾好大书包,到二层父母的房间胡乱塞了几口早点:豆浆,馒头加芝
麻酱白糖。
“我上学去了。”
“再吃几口。”老妈说。
“数学课要迟到了。”
剩下的豆浆和馒头加芝麻酱白糖,老妈一定逼着老爸都吃光了。老妈这种习惯养成于缺衣少食
的六、七十年代,当时吃的缺少养分,只能靠量补,所以要多吃再多吃。后来到了二十一世纪,老
妈无视饮食结构的变化,继续填塞周围的家人,我老爸是她唯一长期抓得着的人,可怜的瘦老头很
快得了高血脂和糖尿病,一泡尿能招来好些蚂蚁,过去住胡同的时候,我爸一上厕所,全胡同的蚂
蚁都跟着去,黑压压一片在我爸身后,可壮观了。
我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沿着中纺街往西走,将脚尖碰到的所有石子和冰棍纸踢开老远。
饴糖厂的臭味还是浓重。那是一种难以言传、难以忍受的甜臭,刚开始闻的时候,还感觉是甜
的,很快就是令人想吐的腻臭,仿佛乾隆到处御题的字。与之相比,我更喜欢管理不善的厕所的味
道,彪悍凌厉而真实厚道,仿佛万物生长着的田野。我对蜷在我被窝里的姑娘说,我刚才放了一个
臭屁,拨开各种香精的虚伪,我好像到了庄稼生长的大地,感觉真实。姑娘说,以后这个量级的屁,
麻烦你上厕所,我现在性欲全失,你的屁是不是你防止失身的武器?
我从小喜欢各种半透明的东西:藕粉,浆糊,冰棍,果冻,玉器,文字,皮肤白的姑娘的手和
脸蛋,还有高粱饴。但是自从知道饴糖厂能冒出这种臭味之后,我再也不吃高粱饴了。饴糖厂旁边
是中国杂技团,不起眼的一栋楼,从来没有看见有演员在楼外的操场上排练,可能演员们也怕饴糖
厂的臭味吧。我们上课的时候,总觉得杂技排练应该是充满风险的事情,时不常就该有一两个演员
从杂技团的楼里摔出来,打破窗户,一声惨叫,一滩鲜血,一片哭声,然后我们就跑下教学楼去凑
热闹,然后救护车呼啸而至。但是,高中三年,这种事情一次都没发生。杂技团北边是假肢厂,做
胳膊、腿之类的,塑料的、硅胶的都有。刘小三硬逼着我和张小五晚上翻墙进入假肢厂的仓库,偷
了好几条胳膊和大腿,“积谷防饥。”刘小三说,“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今天是你,明天是我,
像老流氓那样苟且善终的能有几个。这些胳膊大腿虽然不太吉利,谁知道哪天你我就用得上。”刘小
三说着话的时候,意色萧然,还用了不少成语,正统的科班教育还是有潜移默化的作用。我和张小
五互相看看,都忙说:“你留着用吧。你全都留着用吧。”回到我的房间一看,发现错拿了两条女人
的大腿。以为是大号的男人胳膊,黑灯瞎火的,就拿回来了。刘小三很大方,说:“秋水,你瘦,你
留着用。”我说:“张小五也瘦,留给他用。要不你以后需要换胳膊的时候,就换上这两个女人大腿。
再打架,如果是比你瘦的色狼,以为你一个左勾拳,其实你是一个撩阴腿。如果是比你壮实的色狼,
以为你两腿之间是美好的阴户,其实是你强壮的头颅。百万人里,也就有一两个人能打得过你,西
山的大法师也打不过,万一要是遇上你打不过的,你也不急,你四足着地,你就是人头马,人头马
一开,好运自然来,你发足狂奔,北京吉普也追不上你。”刘小三说:“操你妈。”张小五想了想,补
充一句:“我也操你妈。” 杂技团南边是三里屯汽车配件一条街,北京街上被偷的车都在这里变成零
件,然后一件一件卖掉。我们和这里的坏哥哥们都很熟,刘小三的理想就是加个磅,参股开个汽车
修理和配件店。刘小三爱车,特别是一种美军叫做悍马的吉普,像卡车一样大小。我和张小五一致
认为,只有小鸡鸡的男人才会爱上那种车。鸡鸡不小的男人,开上这种车之后,鸡鸡也会变小,因
为用进废退,女孩坐上这种车,没有鸡鸡也能兴奋也能高潮。刘小三后来盘踞安徽,成为民营企业
家造车的先驱,“这个生意太好赚了,四个轱辘,围一圈铁皮就能跑,就有人抢着买。”刘小三在电
话里兴奋地对我说,那之后一两个礼拜,他就被奸杀在自己旗下五星酒店的浴缸里,浴缸里撒满了
玫瑰花瓣。老流氓的修车摊子就在三里屯北街和南街的交汇处,当时还没有那个巨大扎啤杯子形状
的售货亭。他一点也不上心生意,我去找他玩,他就问我:“你看我这‘修车’两个字写得怎么样?
别撇嘴,名家的手笔,行楷,虽然没有启功、舒同有名,但是其实功夫高出很多。我坐着等活儿,
挡着‘车’字,旁人只看见这个‘修’字和‘修’字之下的我,有天一个大和尚路过,问我修什么,
以为我在修身养性。还有两个学中文的老外,问我想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做行为艺术。让我什么都不
用改变,还是这‘修车’二字,还是我这张脸和工作服,地点改到天安门,他们俩都脱光了,一人
装作前车轱辘,一人装作后车轱辘,我用改锥修理他们。”老流氓要是上心生意,早就招呼我们把图
钉从工人体育馆北门一直撒到朝阳公园南门了,而且要路两边都撒。老流氓有个打气筒,锃亮,打
气手柄两端还镶了西汉老玉剑首,玉色青白,红褐色沁,古意开门。平时藏着,谁也不借,只有漂
亮的小姑娘来打气,他才拿出来,自己不打,让小姑娘打,自己点一棵“大前门”烟,看小姑娘在
阳光中微风中细雨中奶上奶下臀起臀落,然后再把打气筒善而藏之。老流氓说,他看看姑娘如何打
气就能断定其人品好坏、是否宜室宜家,我以后有了女朋友一定让她来这里打气,老流氓答应给免
费鉴定。后来骗了翠儿来,老流氓气筒子都忘了收了,在阳光里微风里细雨里说是神品,嵌了老玉
的气筒子仍在土路上。朱裳眼睛好,离三十米看见他的修车摊,嘟囔了一句:“老流氓。”然后就拉
我到别处打气了。
朝阳医院门口的水果摊生意兴隆,病人平常吃不着的水果得病之后都吃着了。一两个看摊的发
小瞅见我,老远地打招呼:“土鳖,又被老师赶出来了?”
“老师让我帮你盯摊,让你回去补课,从初一补到高三,然后让你参加高考。”板车上有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