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袖管,道:“没看出来啊,你这倒是在吃醋?想不到韵儿吃醋的样子这么可爱。”沈世韵道:“臣妾也非有意做深闺妒妇,实是想让皇上安歇一晚,能睡得个安稳觉。先养足了精神,再批奏章,或许更能有许多独到见解,利国利民。再者调派人手护卫吟雪宫,您的寝宫那边就须分散兵力,万一再有刺客来袭,又当如何?臣妾绝不能单为自家安危,而使皇上陷入险境。不如就这样说定了,您今晚留在吟雪宫,让侍卫们在外守护,也便于相互照应,您觉得呢?”
顺治被她撒娇不过,笑道:“好了,你的口才朕是领教过,当年连各位出了名的说客谋士都是哑口无言,朕不跟你讨这个嘴上便宜。时辰也不早了,那咱们这就回去?”
沈世韵嗯了声,轻轻挽上顺治臂弯。她虽算不得失宠,可究竟受冷落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又得着点温情,真觉喜出望外。顺治脸色僵了一僵,还有些不大习惯沈世韵如此主动。最终还是随她去了。
程嘉璇始终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两人亲热,未发一语。直到此刻才道:“皇上,韵贵妃娘娘,奴婢想留下照看凌贝勒……只是坐在一边,看到他平安无事,不会打扰他休息,请皇上恩准!”顺治和沈世韵自顾言谈说笑许久,几乎忘了她的存在。这会儿想起谈情说爱时,还有外人在场听着,均感一阵尴尬。顺治先道:“小璇,前些日子玄霜就跟朕提起过,想纳你为嫡福晋,朕还说这孩子年幼无知,什么话都敢乱讲,原来倒也不全是玩笑,你对他,还真叫情深意重。看来,朕是有必要考虑一下了。”程嘉璇忙道:“不不不,皇上,贝勒爷的确是开玩笑。他……他同我打赌,赌他敢不敢去向您提亲,要是办得到,我就要输他几两银子。我说皇上不可能答允,他说,那万一皇阿玛恩准……我心里一急,脱口就说,那我给您搬一座金山来。我是个小丫鬟,手边没什么钱,哪里给得起他金山?请皇上体谅奴婢难处。”顺治全然不信,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相论?”程嘉璇道:“皇上愿下旨指婚,这大恩全出于好意。而贝勒爷也没什么坏心,他只是看我可怜,逗逗我玩儿的。奴婢知道皇室向来最重血统,我身份卑微,配不起贝勒爷,不敢领受成命。”
沈世韵笑道:“客气什么了?本宫想来,放在玄霜眼里,给他十座金山,也抵不过你能嫁他。要说这身份,你作为摄政王的义女,自幼在吟雪宫当差,不过是个历练之机,也不用尽拿自己当下人看。讲到门当户对,还是配得起做皇家媳妇的。嗯?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她此时一心争宠,借此巩固地位,不论任何人、事都能拿来倚仗。
顺治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朕的儿媳,还不也是你的儿媳?”
程嘉璇脸上通红,仍是声音坚定的道:“皇上,请恕奴婢不知好歹,可我实在配不起贝勒爷。他待我很好,从没拿我当丫鬟看过。奴婢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却只想和他做好朋友。这次照顾他,一是为奴才关心主子的天经地义,二来……却是因为我对不起他,他会受伤,都是我的错,我要补偿他。”
顺治奇道:“怎会是你的错?这倒稀奇了。”
第三十章(9)
程嘉璇羞红了脸,道:“我……我……他……他……”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沈世韵低声道:“她年轻识浅,犯了当年与洛瑾同样的错。”
当年洛瑾受江冽尘蒙骗,最终投井而死一事,沈世韵曾向顺治说起过,只略去了其中对自身不利的段落。顺治对此事也大为惋惜,论起出身,她和自己还能扯上些沾亲带故,自幼聪明伶俐,如从外物入手,未必会上这个恶当。最终却在视为最美好的感情上为人利用,才会有那般悲惨下场。现在听说程嘉璇也囿于此节,知道明劝无用,只能盼着她早些想通,从执迷中走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说了两句“你自己再好好想想。”说完同沈世韵相携而去。
程嘉璇怔怔的站在原地,凝望着两人背影,心里阵阵暗潮翻涌,暗想:“还要想什么?我的心已经完完全全给了他,一点都不保留。其他男人再怎么好,我也不要。如果他始终不肯和我在一起,我宁可一个人,孤独过一生。”此时却又感到自己无比孤立无援,就如站在大海中一片荒无人烟的孤岛上,海浪层层拍卷,浪花溅上了她的裤管,似乎随时要将这仅剩的容身之地淹没。许久以来,唯有她一人在苦苦支撑、默默守候,即使为世俗唾弃,即使明知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不归路。不为旁的,连自己也知要得到他真正的爱,或许比日头打从西边出来更艰难百倍。
玄霜耳中听得脚步声确已远去,才敢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就见程嘉璇正站在自己床边,双肩微微颤动,还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啜泣不时传来。看她瘦弱的背影怯生生的立着,犹如弱柳扶风,骨骼支离,不胜负荷,不由又同情起她来。想了一想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偷偷一笑,塞进了她手心。
程嘉璇一惊,意识全被掌心中突如其来的冰凉感唤回,看了看掌心中撑着的银子,再看到床头。玄霜对她淡淡一笑,神情复转狡黠,伸了个懒腰,又摆出副等着人伺候的大爷相来。
程嘉璇激动非常,惊呼道:“你……你醒过来啦?”玄霜冷哼一声,道:“这么吃惊?难道你不希望我醒,倒盼着我一直昏迷,直到翘辫子?”程嘉璇这才意识到刚才声音中确是惊多于喜,尴尬的笑笑,忙道:“当然不是啦,你是几时醒的?刚才皇上和韵贵妃来看你,你知道么?你都一直昏迷着。可他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醒了,还真是不巧。”玄霜道:“我自然知道。可我不想见他们,更没话跟他们说,只好装睡。”
程嘉璇一愣,心想或是他重伤未愈,无力开口,还不愿与人叙话,忙道:“那你跟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我就先走啦。你自己好好休息。”
玄霜方才醒转,倒给她气得险些再次晕倒,双手在背后床褥上一撑坐起,在程嘉璇额头上“咚”的轻捶一拳,道:“小璇,你莫非真是个笨蛋?我要是没话跟你说,现在又何必先搭理你?”程嘉璇惊了一跳,慌忙双手按着玄霜肩头,推他躺回床上,急道:“快点躺下!你身受重伤,待会儿弄得病势转剧,不要乱说乱动!”玄霜哭笑不得,道:“小璇,你知不知道,咱们这姿势要是给别人看见了,很容易引起误会?”程嘉璇一时情急,听他说起,才注意到两人情形确是不伦不类,而身为女子本当矜持,惟有青楼里的陪床姑娘才可能做出这等动作。登时羞红了脸,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放开他身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索性随着坐在床沿,将头扭到一旁,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不敢与他对视。
玄霜冷笑一声,叹道:“我不过是脚上受了点儿轻伤,你就紧张得要死要活,倒像我下一秒就要咽气一样。哪儿这么夸张?也不知你是太小看我呢,还是太在乎我?算啦算啦,我可不敢自作多情。”程嘉璇说起此事,心里不是不存愧疚,强忍着尴尬,道:“因为这都是我的错啊,我就怕你有任何不测……听不到我向你赔罪,那就糟了。先不说你这样死了,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而且你是身份尊贵的嗣皇殿下,我就是死千次万次,也赔不上你的命。”急得过了头,才将小伤当大病。玄霜明知故问,道:“打伤我的是七煞魔头,要你赔什么罪?”他对程嘉璇所想再清楚不过,此时却偏要听她亲口说一遍,好让自己伤透了心,更坚意念。这却无异于是将创口血淋淋的撕开。
果然程嘉璇答道:“因为……因为我是他的人,在外人面前,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不论对方做了什么,都该是共同承担的。现在他打伤你,可他绝不会向你道歉,我也不愿责怪他什么,只有认下是我的错。我再代他向你道歉,望你原谅,别再记这个仇,那才有望化解。”看玄霜脸色无丝毫缓和,急道:“如果你要恨,就恨我罢!你抽我十几、二十几个耳光好了。这还不行的话……我可以跪下来求你……”说着小嘴一扁,几大颗圆滚滚的泪珠顺着眼角直淌下来。因她眉眼低垂,泪水在清秀的鼻梁上一划而过。玄霜暗自咒骂,还以为自己已够成熟,连许多长辈也有所不及,可对程嘉璇却还是狠不下心来。握住了她手腕,道:“别跪!你该知道他一向心高气傲,不肯向人低头。要是知道你给人下跪磕头,又称代他名义,不但不会感谢你,我看还会要你拿命来偿。出力不讨好,何必呢?”说着轻轻一叹,自语道:“挨耳光也不在乎?那么轻而易举的说出交换条件,你算挨惯了是么?可我毕竟不是他,你没那么心甘情愿……我也不会那么残忍。”脑中忽地一闪,正因这最后一言兴起个新念头:“难道就因为我做人不够残忍,才致大事不成?毕竟这天下,英雄末路,终是枭雄的天下。”
程嘉璇泪眼婆娑,道:“对不起,我……我知道你是待我很好的。除了你,再没有人……”玄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别说了,反正待你好坏,不过是肉包子打狗。现在我不想跟你谈这些。哎,问你啊,你觉得我额娘怎样?”
程嘉璇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道:“韵贵妃娘娘她……她很好啊。精明有为,美貌端庄,虽已为人妇,仍是风采依旧。我……我对她很是敬仰。”
玄霜冷哼一声,道:“用不着这么虚伪,不喜欢就直说好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程嘉璇对沈世韵,一向没什么特别爱憎,只是每逢见江冽尘待她好过自己,心里才会一阵阵酸溜溜的不乐意。这时听玄霜问到,明知在为人子面前谈论其母是不妥,但自小不论与他说过任何秘密,他总能守口如瓶,深心中已形成了种信任。推想起来,这也不似韵贵妃有意试探,于是红着脸实说了一遍。
玄霜更是不快,道:“我在跟你谈正事,你就三句话不离那魔头,该死的!我告诉你,我以后打算撇开她单干,再不当她的傀儡棋子,哼!凭什么?”
程嘉璇大吃一惊,看玄霜脸色确是心头大怀怨愤,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娘娘她……做了什么啦?母子闹闹别扭,寻常至极……”
玄霜冷哼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动不动就斗气、闹别扭!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都给我记清楚!”见程嘉璇慌得连连应是,自觉耍足了威风,才道:“以前我敬她是我额娘,很多事从没深入去想,总是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现在摊到案上,我明白知道,她有不少事都做得差劲透了。还想再管教我?她配得起么?这么说罢,我虽然恨死了七煞魔头,可他有句话说对了,额娘现在的地位,全是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得来的,这是她得以立足制胜的砝码。除了卖弄姿色,还能怎样?平日里对皇阿玛不闻不问,这会儿势力受到威胁,又想着回头寻求帮助了?她就只能靠别人撑腰?当着我的面,百般媚惑勾引,那些肉麻情话听得我都快冒冷汗?没当场吐出来,就算给足她面子!什么每夜泡一杯铁观音恭候皇上,泡她的大头鬼,我就住在吟雪宫,难道还会不知?她连茶杯都从没拿出来过,整日盘算着怎样收拾魔教。再往难听里说,她身为贵妃,可日思夜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到了皇帝眼前就作扮温柔娴淑,来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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