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再动脑子了。
「真弓。」等在小路尽头的精市,伸手擦了擦我布满泪痕的脸。
「走吧。」我牵着精市的手。
「好。」他拉着我,慢慢、慢慢地步回市区。
又过了几年,精市病倒了。在医院中反复出入了半年,终于来到精市亦离开我的一日。这一天,精市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医生却是对着我们这些家人,摇了摇头。我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亲朋好友道别过,和孩子、孙子交待好了,病房中最后只剩下我和精市两个人。我俯身上去,摸着精市那张皱纹满布的脸。
「真弓,」他有点艰难地抬手,擦擦我的脸,「不要哭。」
我微微一笑,「精市,你的要求太高难度了。」
他亦微笑起来,「原来,亦有事情是可以难倒平真弓的吗?」
「你在说笑吗?幸村精市,明明就是平真弓食物链中最高的一层。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会难倒平真弓。」
「真弓,我帅吗?」
「帅。」
「我爱你。」
「我知道,」我将额头贴上精市的额头,他显然已经很累了,「我亦爱你。」自从初三那场病起,精市就一直很讨厌医院,难为他这半年来一直在这个讨厌的地方硬撑着了。
「真弓,我再亦不能跟你说我爱你了,抱歉。」
「没关系,」就算你不再说,我亦知道你的心意,「以后由我来说好了。精市,我说,你听,静静地听。」你不说,我亦已经知道了。
「好。」他混浊的眼睛,模模糊糊地倒影着同样满脸皱纹的我,「真弓,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我爱你。」
「嗯,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他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你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事都这么温柔、用心了,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温柔。你又说笑了,笨蛋。」
「不,真弓很温柔。你以前错怪我了。」
「我甚么时候错怪你了?」
「有一次……你说我在笑你不温柔。我完全没这样想过哦。」
「我不记得了。变态小心眼,你肯定又在计较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
「哈哈……哈哈……真弓……真弓要想我,但是……不可以想到死掉哦。好好活下去……不用急……我……我一定会等你的。」
「好,」我亲了他一下,「我答应你。」不要担心我,精市。
「……我……我爱你……幸……幸村……真弓……」
「嗯,我爱你,幸村精市。」
然后,精市最后再看了我一眼后,就闭上眼睛,再亦没张开过。
我在滴落了我泪水的精市脸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鼻子,再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下。
「晚安,精市。」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爱你,精市。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伏在精市还温热的身体上,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妈妈。」都开始白了鬓边的大宝宝幸村莲,推门而入。
「再一会儿,」我的头在精市身上蹭了蹭,「再一会儿就好。」
莲退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精市的身体开始变冷。我知道,他不会再热起来了。
又有人推门进了来,走到我的身边。
「真弓,该起身了。」是真田的声音。他的嗓子,有着哭过后的沙哑。
「再一会儿,弦一郎,再一会儿。」
他坐在我的旁边,「你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了,该让医院处理精市的……身体。」
「再一会儿就好。」
「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我只是想再陪精市多一会儿。」
「……我明白。」真田的妻子,在几年前亦过世了。
真的就只再抱了精市一会儿,我就在莲的扶持下站起来,看着白色的布,盖上精市的脸。我跟着医护人员,看着精市被推进殓房。
「妈妈!」莲惊叫。
「没事。」我摆摆手,「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我向前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我在强撑着完成精市的葬礼后,大病了一场。抱歉,精市,我好像没办法实现对你的承诺了。为什么要我好好活下去呢?直接将我一起带走,那就好了。
当然,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爱我。换了先走的人是我,我亦会这样说。
「真弓,」在很多人都来探望过躺在医院的我后,真田亦来了,「你亦该闹得差不多了。」
「你又骂人了。」我靠在床头半坐着,瞟了他一眼。
「是因为你太松懈了!」他吼了我一声,顿了顿,然后轻声道:「精市不想看见你这样的。」
我的眼泪,又滑了下来。不行,光是听到精市的名字,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哭吧,」他坐在床边的椅子,背靠着墙,眼睛没看我,「想哭就大声哭出来,然后,平,你给我赶紧好起来。体谅一下精市的心情。」
真田有时候还是会改不了口地喊我平。我看看他,眼泪渐渐就愈流愈多,然后终于大哭出声。
没过多久之后,我就病好出院,回到只剩我一个人的家。莲和兰都有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住,但我摇摇头。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了,我自己一个就行,何必弄得如此麻烦。
我在收拾精市的遗物时,看见一个很残旧、很眼熟的洋娃娃。这个穿着红色泡泡裙的洋娃娃,我认得它,是我们高二那年的情人节时,精市买来取笑我的。他本来是要送我的,但后来又不送了,想不到,他竟然一直将它留到现在。精市,你这个……变态的大笨蛋。
我将洋娃娃捂在胸口,一边哭,一边笑。
精市,我爱你,听见了吗?
我将东西遂一抹干净,整齐地放在箱子里,方便我时常翻出来看。我又重新打理起自精市入院后就荒废起来的花园,将精市种下的这些花花草草,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完全不明白这些又麻烦又脏的东西有甚么好玩,精市却是怎么摆弄都不会生厌。我不喜欢它们,但是只要我一边想着精市,我亦不会对摆弄它们感到生厌了。
时间再次流过,连赤也都先一步离开了。出席完赤也的丧礼后,我跟在真田身后去他家蹭饭。在路上,我望望那个已经变矮了、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的老头,撇撇嘴。
「真弓,你又想在这种时候说甚么?」
「我想说,活得比较久的竟然是我们两个,还有移民了的柳生,真是人间悲剧。」这是不是因为东大的风水比较好?
「……我亦不想对着你。拆伙吧。」
「我告诉你你不要嫌弃我,该嫌弃亦是我先嫌弃。糟老头。」
真田额上的青筋毕现,「平!」
「早让你不要尝试吐糟我的。」我望望车窗外的蓝天,「海带都死掉了,啊,地球真没趣。」
「……他听见了一定会哭的。」
「我说他有趣那是赞美。像你?木头。木炭。呆子。白痴。」
「……平!」
「你就吼吧。中气真好,像牛一样。」我打了个呵欠,「亦不知道你甚么时候死。」
「你不要诅咒我。」
「我只是在发出疑问。」
「行了,问这种问题,你还真是松懈!」他瞟了我一眼,「放心,我没这么容易死。」
「啊,那样的话可以给你一个新名字了──老不死。」
「……」真田被打败了。
中气很好地说着他不会死、安慰我的真田,在这天之后不够一年的某天,就过世了。丧礼那天,我坐在真田家熟悉的木质回廊上,小酌着清酒,看着真田家的庭院。曾几何时,我被真田监督着在这里扎马、练剑道,他又强压着我改变打球的风格,将我几乎吼到耳聋。然后,我们逐渐变得对对方的举动很熟悉,成为现时惟一的一对混双金满贯得主。
「毒婆婆,」真田那个只有七岁的小孙子,跑了来我的身边,「不要哭。」
我笑眯眯地望向他:「谁是毒婆婆啊像茶壶一样又矮又胖的小胖子?」
「……」他咬了咬牙,「算了,今天不跟你吵。」他将一条小手帕塞给我,又再将一个奖牌塞在我的手上,「爷爷说,如果你哭了,就要我跟你说,哭大声点,若果被区区小事憋成内伤,那就太松懈了。」说罢,红着眼睛的小胖子伸手大力地擦擦眼,转身跑掉了。
我看着手上的奖牌,大哭起来。
那是初三那年关东大赛男网的亚军奖牌。那天我看输掉比赛的真田很失落、很内疚的样子,就应他的意思,大力地呼了他一巴掌。真田弦一郎真是一个M。也是,要不,他就不会跟S的精市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友了。
走吧,好好地睡一个好觉,我的搭档。
隔了大概一个月,我打了一个电话去立海大附中,说是想回去参观一下。现任校长很热烈地对我表示欢迎,还问我需不需要一个欢迎会甚么的。我说不需要,只想低调地赶在四月开学前,回去学校,好好的走一转。
我想再看看那个我们这些人一起结下缘份的立海大附中。短短的两年,竟然就是我们延续了一辈子的缘份。如果我没进这间学校,我们会怎么样呢?那两年,有着笨笨的女网奴隶兽,和让我在成绩表上写下打杂这种奇怪职位的S男网。
我,很想你们,笨蛋。
精市,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九点再更
☆、终章 岁月如歌(下)
在开学的前一天,我回去立海大附属中学了。
校长亲自在门口等着我,「您好,幸村老夫人。」
「你客气了。」这个校长,年纪要比我小上一截。啧,都没吉泽校长帅。
「应该的,数来,我亦应该叫您一声学姐的,」他一笑,「我亦是在立海大附中和立海大附高毕业的。」
「你不介意我比你大上二十年有余的,喊我学姐亦可以,我没关系。」
他笑着点点头,然后稍稍沉下脸色,「是了,真田老先生的去世,我亦听说了,请节哀顺变。」他看我望他,他解释道,「两位的混双搭档,我们都知道。我还记得我读中学时有一天全校停课半天,就是为了一起看两位最后一场的美网混双比赛呢。」
「谢谢,你有心了。」真田就算了,竟然连我都是模范生,真是不可思议。
校长这时候向我指了指默立一旁的两个男生,「我带了两位同学来做您的响导。」他们,都穿着土黄色的男网运动服。真是,很熟悉的颜色,或许当初我当部长时没换掉女网的运动服,是正确的。传统和历史的美丽,忽然展现。
「你好,」一个长得很精致的男生,带着很客气、却有点距离感的微笑道,「我是男网部部长清田凉介。」
我怔住,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
「幸村学姐?」校长很紧张地问道。
「抱歉,」我抬手擦眼睛,「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先夫第一句跟我说的话。抱歉,失礼。」
「您指的,是幸村老先生他……」
我微微一笑,「我是转校生,认识他的时候,」我看向年轻的清田凉介,「他已经是男网部部长了。」那天,他说的是「你好,我是男网部部长幸村精市。」
清田凉介的笑容,渐渐变得真实而温和,并向我递来一方手帕,「请,前辈。」他又为我介绍另一个很高大的男生,「那是副部长,立川佑树。」啊,看来清田少年亦是个好孩子。
我笑眯眯地道:「有来学校真的是太好了,竟然看见两个跟真田和先夫如此相似的年轻人。」
「哈哈,」校长笑道,「他们自去年一年级起就当上部长和副部长了,还一举夺下全国大赛的冠军,正是我们学校的新星呢。当然,不能跟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