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心底深处有恶意的快感泛上来,终于有东西陪我一起受伤害。
小楼一夜惊风雨。
清晨的阳光照进客栈的窗,窗外也是客栈的阳光。
云来客栈,李梅鹤走了。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凌乱的床铺,凌乱的心情。
收拾不起,一地的碎瓷片,收拾不起,往事前尘,最美的花只开一瞬,便凋零,或许,还未曾开过。
刚刚入世,便沦落,跌倒尘埃。
洗不去的灰渍。流多少泪,也洗不去了,一个伤痕,触目惊心。
剧痛,身心俱痛,银牙咬碎,嘴里有隐隐血腥,忍了又忍。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乱世收拾不起。还得苟活,收拾自己。
憔悴难对满面羞。
尘世的疾风苦雨,避无可避,防不胜防,苍天也会变脸,我只是小而又小一只妖狐,躲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
收拾整洁,身上、心头,复归原来的形状,可惜仔细看上去,都有了细细的裂纹,装作若无其事地款款地下楼。
承受酒客的各色目光,编织成网。
我走不脱。
“小姐,一共四两银子。”店小二笑容可掬。
我哪有银两,杀千刀的糟老头,将我丢在这里身无分文,糟踏过,便弃如蔽履。
龌龊的男人,总是留下无助的女人收拾残局。
“什么!没钱你住什么店?知不知道上房一晚上要多少银两!”掌柜怒火冲天,环眼圆睁。
我倒退数步,我怕,我不知道银子是什么,我只知道长安边境无数的山洞里处处可栖身,为何这人世间却不肯给我一个不流泪的天空。
“哭,哭有什么用,”掌柜拍桌暴喝,“没有银子,卖你到青楼!”
看客们讪笑,叫好,“那感情好,大爷我第一个去尝尝鲜,哈哈哈!”
“哪里轮到你,我先包她一个月再说。”
“你还想独占花魁,撒泡尿照照自己。”
每个人都在笑,诸多嘴脸,全都幸灾乐祸。
这便是人世!
只有我,不谙世事,却染风尘。
“当”一锭银子斜斜飞到柜台上的铜盘里,“够她的房钱了吗?”身后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见白晶晶,阳光丝丝缕缕照射,她一袭白衣,四周是苍茫无奈的尘世,只她的背影,孤标而遗世,好温暖,好干净。
女扮男装的她,手中折扇款款轻摇,桃花扇上写着两行字:归去,既无风雨也无晴。
莫非在困境中搭救女人的总是女人?
男人?呸,只会让女人伤心。
我款款坐在她面前对她笑,梨花犹带雨。却见她亲切的面孔,一脸正气,虽不施粉黛,却也尽得自然之姿,她只略略瞟我一眼,便低头,并不说话。
我却不忿。
“我叫阿珠,你呢?”
“白晶晶。”
“你是个女人。”我对她悄悄耳语。
“你怎知‘‘‘‘‘‘”她果然一惊,左手不经意地去摸自己的耳洞,呵,欲盖弥彰。
“因为你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软软地笑,这般美貌,哪有男人看我的眼神会不放光?除非是女人。
出得门来,街市好多人,或行色匆匆,或无所事事。
“不要跟着我。”
“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想打动她。
“可我有要事在身。”她一本正经。
我站定,嘟着嘴,“你又何必救我,我依然无处可去,不如让店主卖我到青楼,起码三餐无忧!”
她转身,低头沉思,良久,“罢了,送你到一个地方暂住,只怕你守不住清静。”
“好。”我笑,却见她早已转身而行,我慌忙跟上。
穿明济桥,过国子监,经大雁塔,化生寺传来晨钟声。
唤醒沉迷于六道中众生的警钟。可惜众生皆醉。
“南无阿弥陀佛。”方丈空渡禅师如一截枯木。
白晶晶将我留给他。
“晶晶‘‘‘‘‘‘”我欲言又止。
虽是初识,可我喜欢她。
“等你自己能照顾自己,我会回来接你。”她望着我。
她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喜欢一个小小的狐妖,自己不能照顾自己的狐妖。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她。
“尘世太乱,这里算是一方净土,你在这里但愿能多读一些佛经,明心见性,或许,于你的修炼有益。”
“可是我不想修炼,晶晶,我看那十丈软红,实在是诱人,这里和我修炼时的深山也没什么区别,我喜欢人世的阳光,能不能在外面逛逛?”
“不可以,阿珠,我既然救了你,就得为你负责,以你的阅历、经验,现在入世,怕只会是一场悲剧收尾。”
“可是,这里太清静了!”我皱着眉抱怨。
“我先走了,方丈,请为我照顾阿珠,”白晶晶这才转脸对着我,“阿珠,不知你要经历多少事,才会明白,心清气静该有多么幸福。”
说完,她转身而行,背影,依旧是一袭白衣。
佛门广大。在我眼中却不过是几进小小的厅院。
所有的活物不过是一念堂前植的几棵高大的古柏,绿荫重重怀抱,更添肃穆。
每日里早、午、暮课,我跟着众僧颂经,只为众生得解脱,往升极乐。——人有虎狼意,佛有慈悲心!
哼!天天就是早晚一柱香,晨昏三叩首。还有我永远读不懂的佛经,吃不饱的素食,“佛性当中半饥半饱中来。”相邻的僧人劝我。
“那佛前的供品怎么那么多?他怎么不半饥半饱?”我反问?
小和尚吃惊地望着我,连呼罪过。
轮到我撞钟,大师兄批评:“阿珠,你心中顾虑太多,你听这钟声,杂音躁乱,怎么能让闻者警醒?你让开,我来撞。”
“咣——”声音果然中正洪远,悠然无尘。
“听到了吗?撞钟要心气平和,先醒己,才能醒人。”
我接过钟锤,心中恨恨,皱着鼻子,小声嘟囔着,“哼,有本事你放个阿弥陀佛的屁给我听听。”
大师兄眼一瞪,“阿珠,你说什么!”
我不理他,一腔怨气,对着巨钟发泄,钟声乱响,远处的僧人不禁齐往钟楼望来。
“你、你、你,阿珠,住手!”大师兄怒喝。
我转身拂袖而去。
“觉新!”钟楼下空渡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大师兄双手合十垂目,“弟子在。”
“撞钟便是撞钟,哪有那么多名目!看来你还是没悟,去打几桶水来洗洗这世道!”空渡闭目道。
大师兄垂首,“弟子愚钝,请师傅指教。”
“洗不清这尘世,难道还洗不净自己吗?”
“弟子知道了!”大师兄欢天喜地去了。
第三章 没有结果的修炼
夜暮降临,月满西楼光如练。
我睡不着,我心还在十丈软红,贪恋长安城里的繁华,市井叫卖声、争吵声、哭泣声。
太过清静。
我已成精,通七窍,六根已不清、不静。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
辗转反侧,披衣起身,夜凉如水,暮课早已结束,为何西禅房却依然一灯如豆?难道亦有人与我一样有一个无眠的夜,有一颗悸动的心?
窗前却只是一个苦读经书的剪影,不过是个和尚,哦,不止,是他,真的是他,不会错——玄奘。
我破门而入。
“为什么选中我?为何要我吞下七情六欲丸?”指着他质问。
玄奘莫名其妙,他早已忘掉我。
“我本来是无忧无虑的狐,不想作妖。”我打落他手中佛经。
他木立。
“你可知人世的痛苦?”我声音哽咽。
自己突然害怕,即已作妖,还想作回兽吗?
他终于醒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因缘聚会,天意使然。”
天意?!
天意使我心中有魔?
去问空渡。
身前身后事,谁又能说得清?
“施主是公主的小友?”先问话得反是空渡。
“公主?”
“大唐十九公主,青绫,化名白晶晶,她要找出三届大乱的根源,还父王李世民一个清平的世界。”
原来如此。
“那我呢?为什么我会成妖?”
“施主亦是有缘人!”
“那缘起何处?”这些天读经,也学会了打机锋,我要听最初的原因。
“话说五百年前那孙悟空本是天生的仙,白骨精却是纯阴女妖、九阴之体,同在鸿蒙老祖门下拜师学艺,情愫暗生,只可惜仙妖不能相恋,为天地所不容,玉帝组十王大阵捉拿他俩反被他们破了大阵,击碎了王母分隔三界的琉璃盏,乱世由此而生,可怜白晶晶要以一己之力回复这乱世的本来面目,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其事却也难成,唉!”
那怎么办?
“玄奘法师,天生慧根,愿一肩担道义,企盼收复悟空一道去往西天求经,用大乘佛法来化解爱恨情仇,还天地澄明。”
“唔”我无言。
“三界事,是三界人人事,要想神魔归位,实在该是每个人都该做出贡献的。”
“施主也是应运而生,当为乱世英豪,解众生苦处。”
老僧远去,皂衣芒鞋。
晶晶与玄奘,皆为众生得安宁,殊途又同归。
而我?算什么?乱世英豪?不是在说我吧,认错人了吧!
我只是妖精,我的职业是修炼,不是救民出水火!
七月七日。
化生寺香客云集,都是来许愿或者还愿。
总有太多愿望,有所求,便有牵挂,有不平,有欢乐与忧愁。
剪不断,理还乱,在每一个特定的日子,求佛祖明示。
殷勤下拜,慈眉善目的菩萨,求一段善果,因我没有前因。
保佑我修成正果,保佑白晶晶平安归来。
“妾身如蝼蚁,愿化尘与土,我佛慈悲心,送奴轮回中。”绿烟幽幽地跪在蒲团。
第一次见她我以为她是个官家小姐,眉眼之中尽是冰霜,寒意浸骨,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气质。
国色天香,绿衫周围隐隐环绕仙气,她,也美,但不媚。
冷艳,不颦不笑,眉心隐隐一弯残月。
我注视着她,冥冥中静静感应,白晶晶眉心一轮红日,而我‘‘‘‘‘‘
而我,披散的碎发下星星闪烁。
我们是否都是被上天挑选的角色?我们因何而生?
绿烟经过我身边时,我感应得出,她是个仙子,身上有异香。
迎着阳光看过她的背影,霞光万道。
只是为什么她会许下一个不堪的愿望呢?
为什么会求速死?
人生多疾苦,也有喜乐,我未经世事,尚不懂人间情爱,亦不知世间爱欲情仇聚了还散,俗世男女却去求不解风情的菩萨,菩萨能言,怕也只会说:万境归空吧。
绿烟,长袖当空,善云裳羽衣舞,弹得一曲好琴,歌声能引九天凤凰率百鸟起舞。
神仙下凡,色艺双绝,只可惜不过是风尘中的舞蝶。
——飞不起。
渐渐地看她走远。
绿衫如梦,背影凄清,仿佛看到她冷冷的表情下面一颗怕碰的心。
“有命无运,如之奈何!”空渡禅师是个总爱叹息的和尚。
叹息能改变什么吗?
谁又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我突然感觉好累,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理不出头绪。
再不想听空渡的讲经说法,佛在我心里变得十分脆弱,他只会叹息。
我修炼,却看不到结果。
但我在成长,在佛光普照下成长,在伤痛经历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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