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起身,看到鸿蒙老祖的背影,他又在掂起脚尖仔细地研究树上一只正在筑蛹的菜青虫,我站在他身后,并不想说话,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只回头一看,便又注视菜青虫一点点地用硬壳将自己包围。
终于,一只完整的蛹结成,时间会让它褪变,时间只会让它变成蝴蝶,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它永远不会变成天牛、金龟子、七星飘虫,它只有一种命运。
“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的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它不属于我。
鸿蒙老祖拍拍手掌上的土,摇摇头,“阿珠,你改变不了什么,战胜不了自己,只能一次次地重复过去的故事。”
——姑娘,一切已成定局!
——即使再回到从前,所有的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耳边又传来袁天罡淡淡的评语,是的,我也只是一只蝴蝶,永远也变不成悠闲的天牛。
“谢谢老祖,我想我尽力了,我要走了,回到人世与我的朋友和爱人在一起,也许我们不能战胜牛魔王,不能改变这个乱世,至少,我们能死在一起。”真正的万念俱灰之后,我反而将一切看淡,还对鸿蒙老祖轻轻笑着道别。
鸿蒙老祖点点头,“阿珠,三界大乱只是你的无心之失,五百年了,虽然你现在是妖身,可是我知道你早已有了一颗仙的心,”他低头沉吟,“阿珠,如果你能劝说至尊宝戴上金钢圈,凭他无穷的法力加上金钢圈无上的玄功,也许托世孙悟空才可以与牛魔王一战。”
“可是,可是戴上金钢圈后就不能再沾染人世间半点情欲,白晶晶怎么办?这对他们不公平!”我转头望着那轮沉没的夕阳,心中莫名伤感。
“世上的事无所谓公平不公平,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一天,你同时也会发现你会失去本来拥有的东西!”鸿蒙老祖二指轻轻拈起树上那个蛹,放在我的掌心。
“如果内心不变,‘轮回’不过只是永远的‘来回’,阿珠,你明白吗?”鸿蒙老祖背对着我,轻轻地叹道。
觉得掌心好痒,我看着那蛹慢慢在手中裂开,伸出两只触角,片刻之后,我惊异地发现掌中居然化出一只天牛,它伸伸长腿,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
“金钢圈在哪里?我去!”我紧紧咬着下唇,“我明白了,若想改变自己命运,只有战胜自己。”
“长安,金山寺,玄奘那里。”鸿蒙老祖一挥手,仙鹤飘然而至。
驾鹤穿云,乘风而去,我俯视大地苍穹,一派青山绿水,白云城郭,哦,多美的人世!多好的人生!
“阿珠!”至尊宝和白晶晶望着我从天而降十分惊愕。
“刚好,你们也在金山寺,快随我来。”我拉了他们便往大殿闯。
“做什么?”
果然看到玄奘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我欲冲上前,却被大袖一挥挡住,定睛一看,“空渡方丈!”
“阿珠,你怎么来了?”空渡一脸莫名惊愕。
“方丈!我来找玄奘法师,金钢圈,现在能救天下的只有金钢圈了!”来龙去脉一时从何说起,只急急地讨要。
一名沙弥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大师!不好了,大师‘‘‘‘‘‘官兵‘‘‘‘‘‘官兵已包围了金山寺!”
山门外向下望去,半山腰上旌旗漫卷,大队人马悄悄掩至,为首一架车辇,明黄的华盖平稳但是迅速地靠近。
“是高阳姐姐!”白晶晶脱口而出。
我长吸一口气,“晶晶,她是李建成的女儿‘‘‘‘‘‘”
“我知道,我现在回不去皇宫,见不到父皇,皇宫现在都是她的人,也不知父皇怎样了。”白晶晶打断我。
车辇停于十步之外,高阳掀起车帘,露出娇柔的一张脸,唇角斜斜向上翘着,满身珠翠映着清秀的脸庞。艳,但是寒意浸骨,如同冰山巅一朵盛放的雪莲。
她弃了车辇,宫女上前解下披风,明黄的罩衫,一身劲装,腰悬一柄宝剑,她拾阶而上,天色仿佛一暗,乌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压过来,光明一点点被蚕食。
高阳公主——她再不是长天高擎的红日,她的笑如同一道凄历的闪电,化作黑暗使者的战书。
她只是一个娇小的身影,但我们每个人都不禁后退一步,一道邪气立于她的眉间,眼神轮转,四处一望,“诸位过得好清闲,躲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修炼,咯咯,还是郊外空气好。”
我们没有答话,我的手紧紧地握住刀柄,掌心满是汗水。
四下里兵卒围定,列阵完毕,刀戟的寒光刺入青天,阵风吹过,旌旗烈烈。
“青绫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进宫来找我玩儿?父皇很想你的!”高阳公主一幅天真纯情的神色。
“你把父皇怎样了?”白晶晶语气中有压抑的怒火。
高阳的声音突然转为悲痛,神情怆然,举起衣袖往眼角一沾,“父皇驾崩了。”
“啊!你——”晶晶一声惊呼,往后便倒,至尊宝慌忙接住。
“阿弥陀佛,女施主何必妄发诳语!没有当今圣上的受禅,天下的百姓会唯女施主是听吗?贫僧观施主宝相庄严,断不会加害自己的父亲!”竟是玄奘慢慢从山门中踱出,身披袈裟,手执红漆禅杖,一派安宁祥合。
白晶晶一听此言,方才站定,悲戚之色大减。
“呵呵!”高阳一脸戏谑神情,“大师搞错了,李世民不是我父亲,是她的。”
玄奘踏上几步,双手合十,“贫僧并未搞错,试问无私养育二十年,算不算为父?环绕膝下二十载,算不算为子?”
“不算!”高阳恨声打断。
只见她的表情或喜或忧,如同面上展开一出戏,阳光隐没,现出诡异魅惑的神色——她才是一个妖精,寄附于肉身上的一个妖的魂灵。
我拔刀。
刀声清越,出鞘的枯骨刀宛若暗黑的天空下残月的微光。我沉稳地擎刀在手,我要砍开乌云见天光,破去迷沼现清明。
高阳公主眯着双眼,望着我一声冷笑,“哼!阿珠,你还没死!你好命大!”
我还未及答言,只听得身后“十年”出鞘的一声龙吟,白晶晶跨前两步,与我肩并肩站在一起,山风吹拂,我俩鬓间的散发彼此纠缠。
曾经多少恩怨情仇,只在这一瞬间泯灭,相视一笑,化作浮云。
第四十五章 天狗食日
“杀!”
杀声震天,眼前的兵卒成片倒下,枯骨刀下,全是血肉之躯,母生父养,享日月精华,却无端地横死,彼此之间有多少仇怨以至兵戎相向、你死我亡?
玄奘盘坐于乱军之中,双手合十,头上佛光显现,血肉横飞之中一片清明,他在颂经超渡亡魂——我佛慈悲,怜悯世人。
空渡舞动禅杖为玄奘护法,白须长飞,金刚怒目,虽千军万马不能近身一步。
我真追那片明黄而去,才转得几步,脚下一个趔趄,一柄长枪刺中小腿,挥刀砍断枪头,殷红的血渗出纱裙。
白晶晶飞身而至,一剑结果了枪手,扶持着我,“退,阿珠,先回寺里。”
且战且退,石阶上遗下斑斑鲜血,突然人丛中我看到一袭明黄,一个自负的笑容。
是高阳,她疾如飞燕,只取玄奘后心,剑光一闪,齐根没入。
我惊呼,飞身拦截,晚了,只与她对上一掌,“砰”,一片白烟四散——她掌中有毒!
她后翻,落地,白晶晶赶上来,“十年”一挥,数十柄长枪折断。
“停!”高阳扬手,众兵卒退回,列阵相对。
“空渡方丈!”至尊宝惊呼,空渡轻笑,已不能言语,血自唇角流出,长剑直贯前胸,他为救玄奘,合身扑上,生生受了这致命一剑。
“‘‘‘‘‘‘尘归尘、土归土,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玄奘仍盘坐,四面杀声止歇,才听得他佛音明性。
高阳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满脸绝望神色。
我也望向自己的掌心,并无异样,虽有尖物刺破的痕迹,但流出却是红血。她手叩暗器还未来得及发出便和我对掌拍碎。
是什么毒会让她如此惊恐,而我却不会浸体?
我明白了——“鹤顶红粉”!
“如梦花”、“冰凌草”,我已对此毒绝缘,可是她不同。
“阿珠!怎么会?快告诉我,解药是什么?至尊宝中过的,你怎么解的?”高阳公主万分惊恐。
我摇摇头,“无药可医!”
“不,不会的,你会的,好妹妹,快救我。”她托着右手掌,掌心幽蓝,黑血滴下,接触的草叶立刻卷曲、萎黄。
“天做孽犹可恕,自做孽不可活!”至尊宝冷冷的声音,“你也有今天!”
高阳瞬时目光变得冰冷,长笑一声,如同厉鬼哭号,“哈——我死!哼,我要你们全寺人陪葬!要李世民陪葬!要全天下人陪葬!来人,放火,烧山!”
“等等,”我站出来,枯骨刀还鞘,“我救你,我跟你去皇宫,但你要放寺里人走!”
“阿珠——”晶晶和至尊宝在身后喊。
“阿珠!好,即刻动身,全体撤兵!”高阳面色一缓,黑暗散去,反从她脸上又见到初见时的那缕阳光。
我俯身向空渡视去,他却对我点点头,我跪到他面前,轻身念道:“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空渡面含微笑,双手合十,坐化而去。
我只见一青色幻影从他躯体飞升而起,一身金甲细鳞,彩带飘飞,六合盔下双眉之间一只竖眼烁烁有神,“天宫有难,诸神归位,杨戬去也!”
一股煞气,冲天而起。
我小声对至尊宝耳语,“你们快去方寸山,带上金钢圈,天宫等我。”
军士撤去,只留一地断枪折剑,无数尸身。
乌云飘散,阳光下竟然下起涓涓细雨,是要洗去这满山的血腥与仇怨么?
我回头,山色空蒙,白云尽处,一只孤雁飞过,渐渐淡去。
暮色中的大唐皇宫沉稳不动,巨型的青石板地荒草已没径,高阳已平静许多;我们两个长长的影子在谐趣园中伫立良久。
“鹤顶红粉”如何解?
我只答不知道。
“阿珠,我们是孙婆婆的同门师姐妹,此毒只怕是孙婆婆再生也无药可医,但是,奇怪,为什么至尊宝能活到现在?一定是你,阿珠,你懂得解毒之术。”高阳背对着我,她简单地用药浸过手臂,只能暂时阻止毒气上升,但整个小臂已成青色,挨不过三天。
我摇头,“冰凌草、如梦花,那都在北俱,快马也要十天,来不及了!”
她转身,直视我的眼睛,“一定有别的办法的,阿珠,你不想救我。哼!你去看看李世民吧,救不活我,大家一起死!”
金銮殿上只龙案上一点烛火,沉重的大门在身后闭合,月光不肯泻进来,昏黄的灯光后只见李世民佝偻着背,他抬起头,仔细地辨认着我的身影,走近了,我才看清他苍老清瘦的脸庞,哦,他老多了,双目混浊,几缕白发争着从龙冠里挤出来。
“你是?”
“皇上,我是阿珠,青绫公主的朋友。”他不再神目如电,目光不复从前的犀利,他只是一个老去的普通人,遗忘掉许多事,许多人。
“阿珠——哦,阿珠,青绫还好吗?”他缓缓地站起来,合上手里的奏折,我赶忙上前将他扶住,“好,她很好,不久她会回来看你的。”
李世民点点头,重又安坐龙榻,牵着我的手却不再放开,“我知道高阳做了错事,她软禁我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