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我喜欢这里地势险峻无人能扰,且又清幽深远风味无穷,但若是论起天宽地广,那种任尔驰骋的自由境地,这山谷还是无法满足我的啊。
也许我该出谷去转一转,寻个好地方做我的别院什么的,反正现在也没有土地国有化的意识,这世间的好条件不要浪费了才好。
抬起下巴往后望过去,我就看见阿昭从屋子里出来,轻笑着朝我走过来,头发扎在脑后,散出来的短发被风拂动,一下一下的触碰他的眼睛,使得他只好把眼睛眯起。
我也对他笑,心下想着,阿昭一定是精灵来的。
“姐,姐……你不要睡在这里,快点醒啊……姐,我们回去吧……”
有人不停的摇我,弄得我头疼。我无奈的睁开眼睛,阿昭皱着眉头蹲在我旁边,见我看着他,叹气道,“姐,不要在这里睡,我们回去吧。”
“哦。”我顺从的爬起来,跟在阿昭后面。
阿昭的背影在我前面晃来晃去,我也跟着晃来晃去,脑袋还有些迷糊,刚刚那个,是在做梦么?
不过我梦见阿昭了呢,还是长大的阿昭,那个是表示我的愿望么?
想和阿昭一齐住在山谷里?
嗯,我还记得达叔也在,是在谷外晾他的宝贝药材,似乎我还得给他送饭去。
天很高很蓝,山谷口上偶尔飘过去棉花样的团团白云,也有像纱一样的,轻薄透明,显着灰蓝色,拖拖拽拽划过去,在半路上被风拉掉一点点,黏的又细又长。
山谷两侧的植被,一边比另一边明显茁壮些,都泡在清澈的阳光里。那是一天中仅有的时刻,再过一会儿,就见不到了,阴影大片的浮出来,衬出剩下的那些光芒。
很清澈。
蓝天,白云,日光,山影,树叶的绿色,和树干的棕灰色,石缝里流动的细水,和湿漉漉的苔藓,人工干预出来的平地,修剪过的草坪,盖了有些年头的房子,石头堆的户外桌椅,和后来木头做的户外桌椅……
走出山谷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个地点,在那里,将来也许会出现如我梦境的模样,嗯。
而现在,它被山雨打湿,有一种离愁别绪在里面,叫我眼眶有些发酸。
放开抓在手里的枝条,它迅速弹回去,挡住我的视线。我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两者都是湿的,所以没有效果。
唉……
阿昭回头,我连忙收起脸上的惆怅,快速赶上他。
“姐,为什么不走快点?”
“下雨路不好走嘛。再说反正也湿了,走快点又没什么用。”我不在乎的说,阿昭在一旁茫然的点头。
我看他那个乖乖的样子,心中一黯,这样老实地听别人的话,真是越来越不放心让他离开了,“阿昭,以后别人说的话你不要什么都听进去,啊。”
“为什么?”阿昭一脸迷惘的看着我。
“就是不要听嘛,呐,只有我的话可以全信,嗯……达叔的也可以,其他人都不行,啊,记住……”
回到家的时候,我一头撞上大门,刚要捂头,又觉得不疼。抬头一看,门口什么时候站个人了啊?
这人一看就是个跟班,还是个高级跟班,见了阿昭,连忙抽出来一把伞遮到他头上。阿昭滞了一下,眼睛望着我,想把我拉到伞下面。
我扬起手臂避开他,顺势拨开那个高级跟班的腰,“吱溜”一下钻进院子里去。
要说的话刚才在路上我大概都说完了,所以就不要再黏黏答答的了,阿昭。
正自黯然,一件衣服兜头扑过来。达叔的声音隔着一层布,露出一丝无奈,“你个丫头怎么想的啊?淋雨好玩么?”
“嗯,还行吧。”我扑腾一下,缓和了脸色才把衣服掀起来。
达叔不出所料的审视着我,眼珠转了转,颇有深意的盯了我一会儿。
我心里发虚,挥手说,“真是不舒服,我要洗个澡。”抬脚绕过他,往屋里走进去。
后面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达叔道,“厨里有姜汤,等下记得喝。”
换了衣服出来,雨已经大的不得了了,我靠在门边看,雨声敲在耳朵了,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雨大成这样,会不会山洪啊,就算不会山洪,它砸在身上的力道也很强,阿武还在山里呢,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阿昭也是吧,那个跟班看起来就很干脆的样子,现在两个人该是在路上了。这么大的雨,打在身上可疼了呢。
“哎,丫头!想什么呢?小小年纪就一副老相。”达叔从厨房出来,站在屋檐下冲我道。
我分点眼神去看他,见他手里提着一串药材,以我目前的水平来说,不认识似乎有点羞愧,不过隔着大雨,我又看不清,所以也没什么了。
“师父,你拿的什么啊?”
“你这丫头,不好好读书,还来问我。”达叔用另一只手点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张老脸被雨幕模糊掉了皱纹,看着还是蛮有味道的。
“我这是好学,好学。”
“达叔!达叔!”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被雨声压着,很微弱,灰色的雨里,一个人团成团滚了进来。
我和达叔都给愣住了,这是谁啊,这么急干什么。
那人手忙脚乱爬起来,朝着达叔扑过去,嘴里还在念着,“救命啊!达叔!达叔!”
达叔停了一下,我猜他是在皱眉头,然后放下手里的药,走进雨里扶住那人,“洪明,出什么事了?”
哈?那是洪明啊。他也是上山的人,那么说是……我心里一紧,真是山洪了么?
洪明抽着气,说,“救救阿疲В〈锸澹染劝⑵'!”
“别急,洪明,我们这就去。”达叔简洁的安抚了他一句,回身招呼我,“丫头,你也去。”
“啊?”我愣了一下,连忙进屋去找达叔的药箱。
一路上,我紧张的心砰砰直跳,握着伞柄的手里出来一层又一层的汗,这可是我第一次搞医学实习啊,就算是在现世,我也没有见过的。
呃,现在想这个也太不对劲了吧,应该想想伤员的事才对,我怎么一点都不医者仁心呢。
捏了捏伞柄,我努力平静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到阿疲Ъ伊恕�
洪明抢在达叔前面冲进院子里,大声叫着,“三婶,三婶,达叔来了!”
立刻,洪三婶子从屋子里出来,激动的迎着达叔进屋。
我顾不上在意村人平时对待我的态度,也跟进去,心想着不知道阿疲顺墒裁囱耍还胶槟侵衷帜眩趺粗挥幸桓鋈耸苌四兀恳残硎瞧渌硕忌说牟恢匕桑馐歉鲆┐澹∩诵〔〈蠹易约夯故强梢愿愣ǖ摹�
屋子了待了一群人,都焦急热切的望着达叔。我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达叔没在意那些眼神,坐在床边鼓捣。
我想凑过去好看清楚,身边的一个人发现了我,那个看我的眼神一下子浇灭了我的好奇心。我暗自叹气,安分的退出屋子,缩到屋檐下面等着。
身边的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律神色焦急,手里拿的东西有一盆一盆的血水,还有干净的纱布,那是拿进去的,拿出来的都是堆在水盆里,又腥又湿。
我无聊的数水盆的个数,“一,二……三……四……”
“你在这里?”一阵轻风,是有人走动衣服带起的。
我慢慢垂下头,尽量不被察觉的吸气,吐气,好,心情平复了,“……阿昭,你还在。”
“我在村口遇见了阿疲В咨习锩Υ⑵'回来的。”阿昭语气平静,一点也没有当初那个诺诺乖乖的小孩样了。
我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阿昭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我心里一惊,阿昭平平端一张漂亮的小脸,神色居然有一点肃穆。这还是个孩子么,哪有小孩子会有这种表情的啊,到底是怎么了?
从我的角度看,炎上的头搁在阿昭肩膀那个高度,这个高级跟班默然站在阿昭身后,眼皮下垂,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表情。
心里有那么一点恍然,我收紧拳头,阿昭,你之前那样,是在骗我么?我真是想的太简单了,阿昭从家里得到的,根本就不是懦弱,现在的阿昭,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他能够有这样的表情,那么他说自己十岁也是假的咯。而我居然不怀疑阿昭的年纪,那时我以为他是被养的太好了,所以个头稍微大一点,居然就真的以为他是十岁。
吭哧笑出声,我咽下唾沫,我怎么会这么呆,居然被小孩子骗,这几个月里面,我是被阿昭看了笑话么?
我本来以为村里人不待见我没什么,我自己开心,有没有人来理我都不在意,可是这会儿还是觉得难受。阿昭,你那时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我是想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在这里激动,半天没与阿昭说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拢在袖子里,慢慢摩挲自己给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子。
阿昭也沉默,保持刚才的姿势,安静的站在那里,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脚一直没动过。
炎上大概也没动,那人看着就是很能沉默的样子。
雨下的越来越大,我连那两个人的呼吸都听不见,真是安静啊。
我们三个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直角三角形吧,刚刚抬头看阿昭的时候,就发现我们三个的脑袋可以连一条直线。那么说阿昭是炎上的一半高么?不对,我虽然蹲着,也占了一点高度的,那就不是中点的算法了……我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小少爷!小少爷!”屋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叫的声音把我吓得一颤。他冲到院子里之后四处看了看,又对着我冲过来,呃不,是对着阿昭。
炎上迅速向前,挡在阿昭前面。我看着他动作,真是快啊,不是直线向前也能那么快,真厉害。
那人被炎上一挡,我才看清楚,是洪明。他见了炎上,神色一喜,又对着阿昭道,“小少爷,能不能借您这位壮士一用?达叔需要有人帮他护住阿疲У男穆觥!�
嗯?阿疲说囊蔡亓税桑饷绰榉场N姨裘枷氲健�
阿昭不出声,我觉得奇怪,这种事有什么要犹豫的,难道对炎上有影响吗?
“阿昭……”我叫他一声,见他望过来,便道,“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阿昭看着我,神色里有一丝不甘,抿了抿唇,半晌说,“炎上,你去吧。”
“是。”
说完阿昭不再看他们,视线只对着地,又不出声了。
我这会儿想笑,阿昭现在的样子,才像个小孩,像我弟弟。他也不是完全骗我的吧,至少他在我面前的孩童模样是真的。
“阿昭,过来坐。”我心情一好,就招手要他过来。
阿昭依言坐下,身体慢慢团起来。
我有些诧异,怎么了?
“姐,雨太大了,今天也许走不了了。”阿昭不看我,下巴放在膝盖上,神色有些迷蒙。
“哦,那就明天呗。”
“……嗯……明天,嗯……还是要走的……”
我也坐下来,阿昭,这有什么要犹豫的,“总是要走的,不要想的太多,又不是见不到了。”偏头对阿昭笑一下,他那个呆愣的样子真是可爱,“你可以来找我啊,哦,你家里大概有规矩的吧,那我就去找你也行,你说是吧。”
“……嗯。”阿昭慢慢想我的话,眼睛里渐渐亮起来。
阿昭那个笑脸一露,我觉得天都要晴了,心情轻松好多,“呐,阿昭,你到底几岁啊?”
闻言阿昭变得迟疑,小心翼翼地说,“十三。”
“哦。”我打量着他,又闭上眼睛回想阿昭站直的样子,“我说阿昭啊,你个子不高啊,要多吃点,还要多运动,好好长身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