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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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归孤山-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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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叶丹歌愣了愣,有些错愕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看着叶孤城越走越远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一直到叶孤城像是终于发现了她还在原地,忽然间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就这么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黄衣的少女定定地看着他,和他对视的视线渐渐地从错愕和茫然转成了平静坦然,片刻后忽然间歪了歪头轻笑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

临近年关,大慈寺的香火依然很是旺盛,进出的香客并不比平日里少多少,大雄宝殿里跪满了进香或是还愿的人们……叶丹歌进了大殿,并没有上香,只是微微躬身,敛衽向佛像行了一礼,而后取了张银票添了些香油钱,摆摆手拒绝了寺僧的记录,轻轻扯了扯叶孤城的衣袖。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地跟着她绕过大殿走上了一条小径,不多时便已走到了路的尽头。

这里是……厨房?叶孤城看了眼眼前正袅袅升起的炊烟,破天荒地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叶丹歌却是早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笑盈盈地和几个做饭的寺僧打了招呼,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几人齐齐笑了起来,叶丹歌却是边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过头来冲叶孤城招手:

“城主,时至中午,我们先吃了午饭可好?”

叶孤城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却到底还是也跟着走了过去。

寺院的斋菜虽然简陋,味道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好,叶孤城和叶丹歌相对而坐,看着对面那个吃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的少女,忽然觉得大概知道了她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取水的原因——除了寺内有一口好泉之外,是不是也和斋菜做得好脱不了关系?

“大慈寺的斋菜在整个杭州城都颇有名,城主可还满意?”终于吃饱了的叶丹歌放下碗,擦了擦嘴,而后揉了揉自己已经被装满了的肚子,满脸的心满意足,顿了顿后,却又立时带上了几分向往和好奇,“听闻苦瓜大师的素斋也是一绝,只可惜苦瓜大师脾气古怪,轻易不肯下厨……”

少女说着,微微皱起了眉,脸上满是苦恼和遗憾。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眼底隐隐闪过几分笑意,却是没有接话,放下碗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你去何处取水?”

“在后山,”叶丹歌摇了摇头甩开心头的遗憾,笑着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城主请随我来。”

……

大慈寺的后山很僻静,带着佛门境地特有的肃穆和静谧。昨日下的雪还未曾全部消融,让整个山头看起来都是一片银装素裹,连温度也好像是比寺内低了不少。叶丹歌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带着叶孤城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处泉眼,水质清澈得能将底下的石子一览无余,即便是这么冷的天气,也依然没有半分冻结的趋势。

泉边却是坐着一个老和尚,眉须皆白,看起来大约已有七八十岁了,正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煮水煎茶——用的水,大概就是这泉中之水。

叶丹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的笑意里透着明显的尊敬:“缘空大师。”

“叶施主,”老和尚神色和善地笑着点了点头,在见到叶丹歌手里的木桶时却是微微一顿,“施主此来,仍是为了取水铸剑?”

“是,”叶丹歌点头,脸上微有些歉意,“打扰大师了。”

“无妨,施主本是雅客,何谈打扰?”缘空笑着摇了摇头,顿了顿后,却是忽然叹了口气,“这泉乃是天地之物,并非老衲私有,我本无权置喙,然而……剑毕竟是凶器,世间众生已苦,又何必再添杀孽?”

第13章 不悔

第十三章

不悔

叶丹歌微微一愣,却随即就无声地笑了起来,从容地再一次躬身行了一礼,不紧不慢道:

“有情皆苦,盖因无明①,世间杀伐皆在人心,并不因刀剑的多少而增减。家师曾言,剑无不同,只因御其之人不同而异,用剑之人当知非剑御人,而是人御剑,为善为恶,皆在人心。大师慈悲,丹歌却不过一介俗人,爱剑成痴,所以铸剑;欲回护想回护之人,所以执剑——以杀止杀,虽不知对错,但求于心无愧。若有人持我所铸之剑行不义之事,我亦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剑下亡魂无数,夜半无人之时也曾扪心自问,然——”叶丹歌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笑意越发平静,一脸坦然地和缘空对视,而后缓缓道,“自问平生未尝错杀一人,他日若因杀业缠身,生前不得善终、死后堕入地狱,我亦无愧无悔,绝无怨怼。”

当年长安城下的一场战乱,她杀了多少人,自己也早已记不清了。那些叛军都该死吗?她不知道,他们也是和她一样的生命,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但她必须杀他们,半点犹豫和手软都不能有——若是不杀他们,大唐江山顷刻间就会倾颓、城内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也许再也看不到第二日的黎明……

她不悔,也无愧。

叶孤城正站在叶丹歌的身侧,垂眸侧过头,入目就是她的侧脸——五官精致,眉目秀美,顾盼间却带着一种女子身上少见的英气,目光清亮从容,眼底满是坦然和坚定,说完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和尚,没有半分不安和忐忑。她今日分明没有带剑,但不知为何,他竟好像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凛然的剑意,莫名地有些移不开目光。

叶孤城的眼神暗了暗,却是索性就这么看着她,淡漠的目光中却是隐隐透出了几分意外和欣赏——好一个无悔无愧,绝无怨怼。

老和尚似乎是没有想到叶丹歌会这样回答,当下就是一怔,旋即却终于是回过神来,捋着胡子一边笑,一边伸手指向泉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如此,倒是我看不破了。施主虽是女子,胸中一腔浩然之气却实在令人心生敬佩,老衲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叶施主,请。”

……

“自问平生未尝错杀一人,他日若因杀业缠身,生前不得善终、死后堕入地狱,我亦无愧无悔,绝无怨怼。”杏黄衣衫的少女声音软糯,目光灼灼,满是从容和坦然,周身竟似是隐隐放出一种光华来,令人目眩,却半刻也移不开眼睛。

叶孤城就这么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看她双手合十,向着老和尚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大师谬赞”,看着她拎着木桶转过身去,装了满满一桶清泉,再看着她提着水走回自己身边,仰起头笑着看自己:“城主,诸事已毕,我们回家可好?”

叶孤城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往回走,仍旧上了来时的那艘画舫。叶丹歌抱着早晨未曾吃完的那半盒糕点,才吃了几口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盒子,不知从船上的哪里找出了一套茶具来——临走时缘空送了些大慈寺自制的茶叶,叶丹歌点了炉火煮了泉水,不紧不慢地将茶叶投进了杯中……

叶丹歌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叶孤城,自己捧着另一杯低头喝了一口,很快就勾了嘴角,而后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再喝一口茶——这一回,却是连眼睛都完成了月牙,几乎要看不见了,满脸的都是愉悦和心满意足。

就着茶三两口吃掉了手里的糕点,叶丹歌难得有些不顾形象地舔了舔手指,而后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正要吃,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仰头看向叶孤城:

“城主,这糕点与茶相配,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城主虽不喜糕点,又何妨一尝?”

她的神色很是不舍,但却又极为诚恳坦然,大约是心中虽有些不舍,但味道确实不错,便希望也让他尝一尝——她生性大方慷慨,得遇美食自然也希望与友人同享……叶孤城看了笑吟吟的少女一眼,顿了顿,忽然间低下了头,鬼使神差地就着她的手咬了那块糕点一口……

叶孤城猛地睁了眼,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微有些失神,却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撑着身下的床坐起身来,微微皱了皱眉——刚才那个梦……到回程时的烹茶为止都是今日确实发生过的事,叶丹歌也确实给他递糕点了,但他还是拒绝了没有吃,可先前在梦里时,怎么会……

叶孤城的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正想躺下继续睡,心头却莫名地生出了一股烦闷来,再也没有半点睡意。叶孤城按了按额角,略一犹豫,却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拿起茶壶正欲倒些水喝,却发现茶壶也是空的,干脆放下茶壶,到衣架边取了外袍披上,推开了门,而后却是一时间有些怔愣——

一个杏黄色的娇小身影正一个人坐在庭院的树下,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看起来竟莫名地有些清冷和孤寂。

叶孤城皱了皱眉,抬脚走了出去。

叶丹歌却好像是忽然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叶孤城:“城主?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曾入睡?”

“口渴,”叶孤城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来,不知为什么竟好像有些不自在,立时移开了视线,淡淡道,“打水喝。”

“腊月天寒,井水冰凉,恐会伤身,我先前烧了些水喝,这会儿大概还温着,我这就去取来,还请城主稍待片刻。”叶丹歌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叶孤城回答,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路小跑着往厨房去了。叶孤城微微皱眉,这才看到她放在地上的东西——先前大概是正被她抱在怀里,夜色深沉,他竟是一直没有发现她手里拿着东西。

那是一块钢条,隐隐有了些剑的雏形,但却仍是颇为粗糙,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的缘故,看起来很是暗淡——虽然和数月前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但叶孤城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这应当就是自己带来的那块寒铁无疑了。

“城主。”叶丹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正捧着一个青瓷的茶杯递过来,有白雾从杯子里不断地缓缓向上蒸腾,让她的脸看起来显得稍有些不真切。

叶孤城微微颔首,伸手接了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颇高,一口入喉,让人在这寒夜里好像也泛起了暖意,整个人都熨帖了起来。叶孤城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稍稍舒展了一些,而后就看见叶丹歌弯腰捡起了那块初具雏形的剑坯再一次抱到了怀里,又在原地坐了下来。

叶孤城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你不睡?”

“今晚不睡啦,”叶丹歌仰起头看着他笑,“水已取回,夜里安静,正好淬火。”

说话的时候恰好一阵风吹过,吹过树枝发出了一阵沙沙声,叶丹歌似乎是有些怕冷,拢了拢衣襟,将怀里的剑坯抱得更紧了些。叶孤城跨前两步站到了她的身前,有意无意间挡住了吹来的风。叶丹歌似有所感,歪着头笑了笑,看着他的视线带上了几分谢意。

叶孤城移开视线,看着她怀里的剑坯,淡淡道:“不开炉?”

“开啊,”叶丹歌随手理了理头发,仰头看月亮,“淬火这一步,全看铸剑师对火候和时机的掌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再无弥补之法,故而多半要在夜深人静之时方可进行。我……正在等心也静下。”

叶孤城视线微闪,似乎是略有些意外:“你心不静?”

叶丹歌挠了挠头,脸上微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道:“第一次铸寒铁剑,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如叶丹歌白日里自己所说,她爱剑成痴,在铸剑上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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