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很多年前,我下令杀了他。”城主说完这一句后,转身离开。
原本一线的光明,在他冷寂的背影中合拢,墨黑一片。
我开始沉默,辗转,疑虑重重,每天恍惚地看守着水晶球,有一次在流星暴突袭时,几乎没有及时打开防护结界。
费格尼斯觉察到我的不安与迷惘,他将我越渐单薄的身体紧紧抱住,却只字也不说,我知道他打听到了他父王曾经来找我的事情,我知道他不能开口,他不能要求,也不能放开这一切的一切。
“蔓蓠姝儿,趁着流星暴刚过去的空隙,我带你去宫殿走一走好吗?”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的温暖与我们初次想见一般,沉甸甸,暖融融的,让我眷恋。
偌大的宫殿,倒映着我与他,脚步声轻如猫咪。
我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叫我,在叫我过去,我往前跑,费格尼斯只得跟着我,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咆哮般,我停了下来,指这那扇禁闭的大门:“我想进去这一间。”
“那是父王的私人空间,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钥匙。”
“我想进去。”我固执地坚持着。
“我只有在很小的时候,看到父王从里面出来时,面有泪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蔓蓠姝儿,我们去别的地方。”
“费格尼斯,那是我们的答案。”我不顾他的阻止,冲到房门前,念了咒语,“风,听我的命令,将这扇门打开。”
门开时,我有微微的晕眩,整面墙壁的巨大画像,呼之欲出,透明晶莹的双瞳,隐忍的微笑,穿着白衣红裙,深紫色的三千长发,宛如一袭华美的绸缎,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忽然就流下来,我不敢再看,不敢再看,生怕看到的已是红颜白发,刹那芳华,转瞬成空。
我想起城主对我说,他死了,很多年前,我下令杀了他,想起老师临死时说,因为我死心塌地地相信,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亦是无奈,亦是悲哀。
心中一片明然。
我关上门对着费格尼斯微笑:“我在水晶球中看到宫殿外有个很美很美的花园,你带我去吧。”
他的掌心中有汗,我的眼中有泪,可我们还笑着,心头重压巨石,我们还笑着,心底有火焰在烧,却无法带来温暖。
陨星城有最美丽的花园,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饱含生生不息的生命。
天空是迷离而寂寥的灰。空气寒冷得近乎透明。
在彻骨的寒冷中,我在黎明的微光中轻轻颤抖,双手紧握,我们站在老师的幕前,这带着生命、希望和活力的花园,承载着多少前生与今世的纠缠。
天空开始发白。太阳就快挣脱夜的束缚,我忍不住跪在那青石板前,额头顶在冰凉的石面,泪水滚烫地淌过,手指在墓碑上轻轻划过:“老师,如果你看到我所看到的,你会怎么做呢?你可欣慰,你可叹息,你可觉得这其中的百年孤寂都是值得的?”
起身时,我望向费格尼斯,眼神没有波澜,内心却狂乱地奔流。
掂起脚尖,我在花香中吻他,他温暖的嘴唇,干净的气息,任凭他的手穿过我的发,狂乱而缥缈,看我的眼睛犹如树影婆娑。
我们走不到天荒地老了,而脚下的路,依然在继续,无法停步,甚至无法回头。
他抱我抱得那样紧:“蔓蓠姝儿,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在一起,我要打破星光女巫背负的命运,我要给你幸福。”
胸口猛烈得灼痛烧伤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我点头,却在面对内心真正的声音时,那样软弱无力,人力实在微不足道。那排山倒海向我涌来的,我无法抗拒。所以,费格尼斯,我只能在心底对你说抱歉。
回到地下空间后,我筑了一道新的小结界,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断,爱得越深,越知道给对方平安才是给他幸福。
在水晶球中,看到费格尼斯嘶声呼唤我的名字,泪留不止,终于鲜血又一次滴在水晶球上,老师的眼睛也是这般才看不见的吧。
你的守护,只是时间的流逝(完结)
我生活在黑暗里,只有周身的黑将我团团包围,才能感觉到一点安慰。
已经有很久没有透过水晶球去看费格尼斯的近况,那种欲念每来一次,我都撩起衣袖重重咬下,齿痕斑斑,但我想总有愈合的一天,时间能将一切伤口抹平,哪怕只是表面的愈合。
他终会有他的妻,将曾经爱过的回忆凝聚成一个深埋心底的符号。
而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完成此生的委命,直至新的星光女巫出现。
三百年一个轮回,下一个三百年的她与他是不是仍然要接受同样的命运,我的放弃是不是要将这种悲剧延续下去,永远没有尽头的轮回。
我几乎不敢再想下去,我的眼睛开始刺痛,嘴唇干燥地粘在一起,有一种即将被渴死的感觉。
无意识中,结界受到了激烈的撞击,我整个人跟着颤抖,不是流星暴,绝对不是,我冲回到水晶球前,呈现出的是,是费格尼斯用肉身在拼命想打破结界。
结界发出强大的回应力,将他的冲力反击在他的身体上,他口中溢出鲜血,全身都是伤痕,可依然不愿意放弃,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法,迫使我出去。
不,我不能现身,不然这日夜的煎熬都将白费。
在结界面前,费格尼斯只是个凡人。我看到他的眼睛。沉静得好像瞬间就会化为云烟,似乎能让人触摸到冰凉和清冽。
可是,我又怎么忍心,在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结界前,我看到他的口型在叫我的名字:“蔓蓠姝儿。”我不顾一切冲了出去,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哪怕此时此刻要我与他死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眼中是惊喜。
我泣不成声,抱起他染满鲜血的身体,他为什么这么风尘仆仆,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
他勉力挣扎着要起来,被我牢牢抱在怀中:“你伤成这样,不许动,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
费格尼斯握住我冰冷的手:“跟我走,我们是最后陨星城最后的两个人了。”
什么,他在说什么!
“蔓蓠姝儿,我离开陨星城整整五年,终于在大海的那一边,找到一方乐土,父王答应下令举城迁移。”
“怎么可以,那些安居乐业的城民怎么能放弃世代居住的地方。”
“不,当父王下令后,举城欢庆,我才知道,原来大家一直都生活在恐惧中,他们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决定啊。”
五年,我不能想象费格尼斯受了多少苦,行了多少路,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琅丝带着我们四蹄飞奔向前,向前,穿过亚密斯林的时候,远处传来轰鸣,那是流星暴终于穿越过消失的结界,摧毁了整座城池,举目望去,漫天熊熊烈焰。
我们的手,始终紧握,前方才是我们新的家园。
我说过,我会给你此生的幸福。
千言万语(一)
“姐姐。”他在夕阳下转过小小的身体,手里拎着一只兔子,小小的牙齿上被染了石榴汁般的鲜艳。
她静默地望着,如水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挣扎。
是不是起风了?
为什么那只兔子一直不停地颤栗?
那一年,雪下得异常。
漫天漫地,嚣张地铺沿开来。
流冰走得非常缓慢,每一脚踏下去,雪都会没到大腿,打滚的雪花几乎把他的睫毛都粘连在了一起,视野模糊,却又特别清晰,眼前是一片白,一片纯净的白。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点颜色。
一面杏黄色的旗在狂啸的风下蜷缩成一团,忽地又张开来了,流冰看到了上面的字。
秋水镇。
他的目的地到了。
客栈小而破旧,中间生了个大火盆,木炭烧得很旺,空气中夹杂着呛人的烟味。
老板走了过来,把一个小一点的火盆放到了他面前:“客人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流冰脱下了披风和雪帽,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身边人地抽气声,他不在意地掸着衣服上地雪,然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洁白地帕子,将他的弓抹干。
弓在火光下,折射出摄人的光芒。
流冰开始吃老板给他的食物,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点没有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的样子,他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所以他要尽量让肠胃的每一部分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他吃了很久,有人开始在他身后说话。
那是一把苍老的声音:“传说在玄远时代,有一把上古弓箭,叫作炙炎,原是子母一对,大的那把留在一个叫后羿的男人手中,小的那把却不知去向,很多年以后,有人在一个叫慕容村的地方见到了那把弓,和那个神秘的家族。”
流冰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转头。
“镇上死了人。”老者淡淡地,“全身没有致命伤口,只有这里有两个小小地红点。”他比了比自己地喉咙,“可是杵作认为那样地小红点根本不会死人。”
流冰把身体慢慢坐了回去,耐心地听他说话。
“我去看了那具尸体,杵作说错了。我只是用一把小刀轻轻个割了死者地皮肤,经脉,什么都没有流出来,那个尸体是空的。”
流冰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被吸干了。
这世间,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不!那不是人,是妖,是魔,是鬼魂。
老者看这流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雪魂。”
千言万语(二)
雪魂,没有死。
“带我去看尸体。”流冰重新穿上了披风和雪帽。
尸体并不可怕,尤其在这种冰雪天,只有一种苍白,彻底地苍白。
流冰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是他做的。”
他曾经看过太多一样的尸体,六岁那一年,整个村庄里到处躺满了尸体,母亲紧紧地抱住他,小心地跨过一具又一具,如果不是他吵着闹着要去树林深处的蝴蝶泉,他们也会同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吧。
母亲的眼中有泪,还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坚毅与决断,她象是说给自己听,又象是说给他听:“我们慕容一族绝对不会放弃的。”
他的母亲——慕容研,是慕容家几百年以来唯一的黑巫,与身据来强大的法力,因为雪魂的日渐苏醒而诞生,却因为爱上一个普通的男子,而背弃了族人的使命,她说,她只想做一个平凡的相夫教子的女人。
离开时,族长把千古留传下的弓交给了她,他们没有责怪她,只说了一句:“放弃其实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我娘却再也没有能回去。”他们回到了客栈,流冰懒散地拨弄着炭灰,“她选择了和雪魂同归于尽的笨法子。”
“慕容妍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老者仿佛在回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