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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罗进在千辛万苦操持他的药材行之际,时时竖起一只耳朵,隔着一片海涛声响,捕捉着海峡对岸的音信。
罗进在报纸上看到了大陆“文革”代表人物“四人帮”被捕的消息。1976年秋天,全世界的报纸无不将这一消息作为头条登载。在台湾民间,很少有谁像罗进一样感觉到这条消息的爆炸性意味,因为这里很少有谁像罗进一样曾身陷大陆“文革”之中,亲身领教过那番热闹。那些天,罗进每晚回到家中,都要打开一架半导体收音机,用一只耳塞机听大陆方面的电台广播,从播音员播放的新闻后边感受事件的进展。罗进的这种勾当是违禁行为,在台湾当局所谓的“动员勘乱”时期,收听共产党电台的广播有“通匪”之嫌,被发现将受严惩。当局建立了一些大功率干扰台,对大陆电台的主要频道进行干扰。罗进不管这个,此刻他最热衷的事情竟是“通匪”,他不顾可能一不小心惹祸上身,只管偷听大陆电台广播。
罗进感觉到海峡那边正在发生巨变。有一个“改革开放”的词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广播里,大陆沿海各主要城市被辟为沿海开放城市,广东、福建两个省实施“特殊政策,灵活措施”,两省有四市成为“经济特区”,其中有一个就是与金门近在咫尺的厦门,当年罗进藏在金门坑道里当情报耗子时,曾经望穿秋水无数次地在望远镜里观察过它。1979年元旦,罗进从广播里听到一份《告台湾同胞书》,知道对岸正式提出了解决台湾问题和平统一祖国的主张。同一天,大陆军方宣布停止自1958年开始的炮击国民党军占领岛屿的行动。
……
有天晚间,罗进在一个应酬酒席上跟一位叫黄国勇的鱼货店老板坐在一起,他们曾有过一面之交。那天酒席上,黄老板把罗进拉到一边说话,神神道道弄得彼此交谈有点像两个探子在交换机密情报。其实黄老板只谈生意,他说他有一些中药黄芪,问罗进要不要。罗进问他货色如何,黄老板说,隔天他会让一个朋友把样品送去。
第二天有人把一包样品送到罗进铺子来。罗进一看,发现这个卖鱼的黄国勇老板竟然拥有上乘的正宗货色,价格还比外边便宜不少。罗进暗暗吃惊。
“叫你们老板别卖鱼了。”他对来客说,“开药材铺得了。”
第十章 隔岸听涛(2)
来人说:“我们哪有您罗老板的根基啊。”
罗进收下了黄国勇的那批货。他悄悄打听黄老板的来历,得知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台中人。所谓土生土长当然也就相对而言,台湾除了为数不多的山地原住民外,绝大多数人的家世渊源都在海峡对岸,特别在闽南一带,只是祖上来台时间或迟或早,有的在台繁衍十几二十代,有的也就三四代人。罗进自己亦属其列,他的祖上从广东潮州渡海来台,相传有百余年时间,只不过罗进童年时又随父回迁潮州,不像黄国勇一直生活于台岛。这位黄老板祖籍福建东山,就是罗进曾随军打上去,再匆忙撤走的那座福建最南部的岛屿。由于航海、渔业之便,加上一些历史机缘,台岛上东山籍人很多,明朝末年有大批东山人入台,时郑成功收复台湾,大批官兵、船工来自这个岛屿。近代从该岛移居台湾者亦未断过。1950年5月,解放军解放东山,国民党军仓皇撤离前曾在那个小岛上狠抓一批壮丁,该岛城关附近一些村子数千青壮年男子几乎给一网打尽,全数拉到台湾当兵。1953年夏天罗进参与的那次攻岛,部队撤退时又有一批人被裹胁入台,台岛上的东山人因之颇多。黄国勇的祖先是明朝入台的,数百年来世世代代跟祖地保持密切联系,从未被海峡一水隔断,即使是日本侵占台湾的五十年里也都一样。黄老板为人豪爽,朋友很多,路子很宽,是当地东山同乡会的要角。这人干鱼货店一行,与渔民打交道,成天出没渔港,跟船老大猜拳喝酒,浑身上下全是鱼腥味,谁能想到这股鱼腥味里居然浮出了一片中药的清香。
……
黄国勇认识的许多台湾渔民眼下都不打鱼了,他们在光脚板上套上袜子和鞋子,把鱼网从海里拖起来,开着他们的船在海上游荡,专门守候对岸的同行。大陆鱼货便宜,大陆渔民把打来的鱼拖回大陆,不如在海上卖给台湾渔船合算,于是他们就把船靠到一起,把一担担鱼从大陆渔船挑到台湾渔船上。起初他们互通有无时只拿美元、港币结算,渐渐地彼此也用大陆的人民币和台湾的新台币交易,双方都有一些地下金融倒腾者能够为来自对方的流通货币提供兑现交换服务。现在渔民们已不满足于在海上交易,一些台湾渔轮偷偷越过海峡,到大陆的港口去停泊。所有越海渔民都声称在海上遇险,或者碰上大风,不得不前往大陆避风停泊,这就使台湾当局无法追究。事实上渔民们一开船就直奔大陆,眼睛都不抬一下,根本不在乎海上有风无风。他们到大陆跟当地渔民和商人做生意,什么能赚就做什么,包括药材。
“这谁都知道。”黄国勇说,“警察也没办法,只能睁一眼闭一眼的。”
罗进压低嗓音问:“大陆那边也不管?不怕台湾特务了?”
黄国勇说,人家那么大地盘,怕几个特务翻天?眼下大陆方面在沿海设了几个点,叫“台湾渔轮停靠点”,然后又搞了一些“台湾渔民接待站”,就跟招待所一样的,专门接纳声称遇险投靠的台湾渔民,包括自称是台湾渔民的人。
罗进点点头,他听说过这种事,他是在广播里听到的。
“黄老板你是不是充当渔民,跑到那边亲自去让共党‘接待’过?”罗进问。
黄国勇嘿嘿发笑,顾左右而言他:“警察也是这么问我的。”
3.
罗进打听消息,寻找机会,以求接续当年意外中断的寻亲。
有赖于海峡风涛变化,机会如期而至。
罗进在香港有一个本家堂弟叫罗长庚,跟他时有联系。罗长庚原也在药材一行发展,曾数次到台湾联系业务,跟罗进关系挺好。罗长庚年纪轻,头脑灵,在七十年代末放弃家族行当,另辟蹊径,谋求发展。经过几番尝试,罗长庚做起工业品生意,先在香港做,进而染指大陆。大陆对外开放,极力引进外资,港商得各种便利,最先抢滩。罗长庚到台湾,向罗进了解闽南情况。他说大家都往广东跑,那边离香港近,但是人也不能都挤在一起,他不想跟着,打算试着趟一趟福建的水,瞧瞧那里有鱼没鱼。
“你在闽南呆过,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罗进即心头一动。
他建议罗长庚注意厦门,说:“那地方能养大鱼,肯定极有前景。”
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堂弟。鼓动他放手一试。
“有大哥你这些话,我去。”罗长庚说。
罗进给了罗长庚一张字条,说,如果罗长庚真到厦门,请抽空就近了解一下这人的情况。他在那张字条上写了土门,还有杜山。
不久罗长庚去了福建。回香港后他给罗进打了个电话,说他对厦门感觉不错,那地方确实不光有解放军的大炮。他打算投资办个厂,先试一试。
……
有个星期天清晨,罗进起床后到阳台上打拳做操,眼光随意一扫,落在前方巷子口处一辆计程车上。罗进心想,这么早这车在那儿干什么呢?忽然他看到车头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一晃,不觉心里一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两天,发现巷子口那边总停着一辆计程车,停得确实不怎么对头,有如宪兵守着座修女院。罗进当过特务,他知道特务是怎么干活的。十几年前,有一个晚间,他曾在这个巷子口看到过一辆跟踪他的“警总”车辆,眼下他发觉自己又一次被盯上了。两天里换来换去,总有一辆计程车停在那儿,有时是一辆红车,有时是一辆白车,总没断过,像是有人在对他家实施严密的监控。罗进异常纳闷。他想这到底怎么回事?黄老板的事没完?他摆的那桌酒席全喂猪了,事情根本没有摆平,警察是明紧暗松,依然在盯着他?
第十章 隔岸听涛(3)
这一天黄昏,罗进离开铺子,步行穿过街区回家。出门时他朝两边眯了一眼,认定平安无事,没有人在这边盯着。罗进出门时天下小雨,他撑一把伞,沿人行道慢慢行进。突然有个打花伞者从对面走来挡在罗进前边,罗进侧身一让,那人把身子横过来,很不讲理,还是挡在罗进的面前。
“罗先生”,那人压低嗓音道,“我有事找您。”
这是个陌生人,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模样。
陌生人掏出一张名片送到罗进的面前。罗进一看,却是他的继子庄文炳的名片。名片背面有一行字,特工暗语般,是庄文炳的笔迹:“有急。跟来人走。”
……
罗进请鱼货铺的黄国勇老板吃了顿饭,在席间突然问他:“给找条船怎么样?”
黄国勇问罗进什么事要用船。罗进用手往西一指,说他想捎点东西。黄国勇明白了,沉吟许久,说:“最近风声挺紧……”
“黄老板一定帮帮忙,”罗进说,“费用没问题。”
黄老板思忖片刻,答应下来。
几天后,罗进把庄文炳送到码头边。时为黄昏,庄文炳做一副渔民打扮,趁夜色上了停靠码头的一条小舢板。黄老板安排的一个人将庄文炳带出码头,登上泊在海湾的一条渔船,走上逃亡之旅。
行前,罗进特别交代庄文炳,说:“到那边记住要呆着别动,等我安排。”
庄文炳笑笑道:“共产党会吃我吗?”
“他们搞不清你那些事,只要你老实,别惹麻烦。”
当晚渔轮启航。几天后黄国勇悄悄跑到药材行报信:“万事大吉。成了。”
这时罗进才把庄文炳的事情告诉了吴淑玲。他说,阿炳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不管是美国、日本,还是东南亚,他们都有办法找到他。或者引渡,或者叫黑社会弄死他,做得像交通事故一样天衣无缝,只要他们想干,都做得到。对阿炳来说,这世界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那就是大陆,近在咫尽,却让台湾当局鞭长莫及。
……
4.
深秋时节,罗进把药材行的事务交付给助手,自己打点出门。他对吴淑玲说,有一件生意上的事情比较急,他得亲自去香港办理,住上几天。吴淑玲替罗进收拾了一箱衣物,放进了他的西装,还有一个药盒。那一年罗进的血压居高不下,老年病开始表示问候,医生嘱咐罗进长期服药控制血压,吴淑玲每天都要叮嘱他按时开药瓶子。
“路上小心。”吴淑玲道,“办完事赶紧回家。”
罗进让妻子放心。坐上计程车往台北去,出家门却掉头朝向另一个方面,往西一直跑到海港边上。罗进去了港口一个小茶馆,在那里要了一杯茶,独自享用。半小时后一个戴顶巴拿马草帽的中年人走进茶馆,举止神秘有如黑道片中隆重出场的角色,这人一直走到罗进身边才把草帽摘下来。却是鱼货店的老板黄国勇。
“罗先生真要冒险?”他问。
罗进只说动身吧。
……
第二天他们父子相携出游,庄文炳请接待站为他们租一部丰田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