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牛指着相框问:“这是你养的兔子?”
唐小棠头也不回地笑着回答:“是啊,老娇贵了,它坐着我站着,它吃着我看着,它发飙我哄着,它难过我陪着,最后它死了我活着。”
囚牛何等聪明,只稍微一想就想通了:“你修补崆峒印,该不会是想去地府救它还阳吧?”
“嗯,我知道这不太容易,”唐小棠将碗倒过来沥水,然后放进一旁的篮子里,“但如果换做是你,当初少昊大人为了救你而自己送了命,你会怎么做?”
囚牛眯了眯眼,说:“我懂了。”
唐小棠笑着扯过毛巾擦手:“你懂就好。墨鱼干你抬回去吃吧,还有那些醋海带,虾段什么的,反正我也不吃,看着难过。”
囚牛的答应着却不动手,将相框端端正正摆回原位,说:“过了这个月十五,无论我能否见到他,都会帮你,你们既然见过老六,想必是他让你们来找我的,老二那边我会设法说服他,老九在无量深渊底……真是惭愧,我这个做大哥的竟然不知道自己弟弟们都上哪儿去了。”
“慢慢再打听呗,是你说的,事在人为。”唐小棠开始烧水准备洗脸睡觉,囚牛就自觉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唐小棠陪着囚牛去递他人生……牛生……龙生中的第一百零九万多封拜帖,在巨树下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不出所料,还是被拒绝了。
而且这次拒绝的等级明显比过去要高很多,以前总是鸟官进去通报,然后过一个时辰出来,说对不起大人不见你,今天鸟官进去通报,时间到了以后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身长近八尺,面容俊美,衣着华贵,瞥了一眼坐在门前台阶上的他们三人,冷淡地说:“请回吧,叔父不会见你的,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囚牛马上从地上跳起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那男子怒喝一声:“大胆!”附近的侍卫立刻操着枪戟围了过来,囚牛被迫松开了手,唐小棠赶忙上前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您管少昊大人叫叔父,您是颛顼大人?”
颛顼一脸的高贵冷艳,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唐小棠就当他承认了,又说:“我们不请自来是有点失礼,不过能不能给一个少昊大人不肯见我们的原因呢?总得让我们死心吧!”
颛顼轻蔑地哼了一声,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不死心又怎样,不见就是不见,要什么理由。快走!再不走别怪我叫人动手了。”
囚牛仍不甘心,冲动地想要直接闯进去,被唐小棠和小悦一人一边死死拽住,最后一进三退地被拉走了。
这晚,囚牛没有去望鹊台吹笛,大泽的百姓于是也只稀稀拉拉地唱了几声,就安静下来,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整个大泽就陷入了难堪的静寂之中。
晚饭仍然是唐小棠下厨,囚牛坐在一边发了一整天的呆,直到肚子再次饿得咕噜噜叫,皮蛋腊肉粥的香味钻进鼻孔里,才恍惚回过神,说:“我要去见他。”
唐小棠一脸无奈:“你怎么去?白天你对着颛顼动了手,他一定会派更多的人防着你硬闯,且不论崆峒印能不能破少昊的结界,我觉得你就算进去了,少昊不想见你也可以躲起来,说不定你还没走到他跟前就被剁成杂碎了。”
囚牛又不说话了,唐小棠把碗筷塞进他手里:“先吃饭吧。”
菜和昨天差不太多,只多蒸了半只速食鸡,唐小棠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还是不够,没想到囚牛被失恋情绪打击得连一碗粥都没喝完,吃两口,发一会儿呆,吃两口,再发一会儿呆,唐小棠看着他实在是觉得作孽了,就变着法子安慰他:“你也别这么消沉,说不定少昊也有自己的苦衷啊,我看颛顼像是个爱吃醋的主,人家血浓于水,也是没办法的不是?”
“会不会……”囚牛两眼不知盯着何处,嘴角还沾着饭,“会不会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见他?”
唐小棠一下没理解过来:“什么意思?”
囚牛魂归本体,抹抹嘴说:“会不会那些拜帖从来没递到过他手里?都被颛顼拦下来了?我在外面吹笛子唱歌,他会不会也不知道我是吹给他听?如果颛顼故意说几句混淆视听的话,我所做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唐小棠无语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才想到这种可能性吧?”
囚牛严肃地回答:“因为我过去不相信颛顼会是个奸邪小人,我和他无冤无仇,只是想见他叔父一面,见了我就走,不抢他任何东西,他何苦要针对我?”
106、夜闯金天神树
囚牛严肃地回答:“因为我过去不相信颛顼会是个奸邪小人,我和他无冤无仇,只是想见他叔父一面,见了我就走,不抢他任何东西,他何苦要针对我?”
“那你就没想过他也许担心少昊对你一见钟情就不要他了呢?”说完这话,唐小棠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种事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脑补起来,果然被司徒嫣带坏了么。
“……有可能。我要去见他,和他当面把话说清楚,崆峒印借我一用。”放下手里半碗冷粥,囚牛果断起身。
“你别冲动啊,这样太冒险了!”唐小棠拦住他。
囚牛的表情格外坚定,仿佛不会为任何外因所动:“借我!”
唐小棠无可奈何地掏出钮递给他:“你自己小心啊。”
囚牛接过钮二话不说就消失了,小悦在一旁说:“你就不怕他有去无回,连带着崆峒印也落入颛顼大人手里?”
唐小棠苦笑一声:“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我自己,你说我能不帮他么?”
小悦默了默,忽然起身:“我们也跟去看看。”
月圆前夜,金天神树中照例在为次日的朝拜做准备,少昊爱鸟,栖息在大泽的妖怪多为鸟类,金天神树中的大小官员也都是各种鸟,登记名簿的极乐鸟,传讯通报的鹦鹉,接引指路的白鹇……一律在腰间系着五色彩带,与朝拜者形成区别。
颛顼走进圆形的朝拜大厅,脚步声清晰地回荡,打扫卫生的杂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鞠躬问好。
“动静不要太大,”颛顼一身九凤锦袍,板着脸教训,“手脚麻利点,收拾干净就赶紧离开。”
一众杂役点头哈腰地答应了,颛顼又去巡视下一处。
夜晚的风中带着水汽,温暖地拂过面颊,颛顼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转头四处望了望,神情中隐约有些不安。
一名鸟官上前道:“颛顼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二人同为五帝,但颛顼是晚辈,鸟官们称呼他为大人,称呼少昊为陛下。
颛顼点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走向等候在台阶尽头的大雕,大雕将他驼起,盘旋着飞向树顶的宫殿。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一道不起眼的金光咻地降在大厅外的角落里,囚牛手握残缺不全的崆峒印,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崆峒印闯过金天神树的结界,又要不惊动四周看守的侍卫,实在是不容易,但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小心地张望了一阵,确定这附近只有忙碌的杂役,便又转身去寻往高处去的路。
一转身,面前降下两个人,吓得他差点从树枝上摔下去。
“嘘!”唐小棠赶紧竖起手指让他别出声。
囚牛哭笑不得:“你们怎么跟来了,快回去,万一被抓到会没命的。”
唐小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别紧张,万一被发现了,躲进封印里去就行了,别人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来来,小悦认识路,正好我也要见少昊,一起去。”
囚牛真是没脾气了,跟着俩姑娘猫着腰在石栏后面穿行,遇到躲不开的人就缩进封印里去,过个一分半分地再出来,一路竟真的没被人给逮到。
“封印还能这么用,我真是彻底服了你了。”囚牛感慨地说。
“这边有窗户。”小悦招了招手,两人赶紧跟着凑过去,踩着粗糙的树皮墙壁攀上去,两臂挂在窗棂上,努力朝里看。
囚牛十分疑惑地问:“这处看起来是少昊的寝殿,小悦怎么会来过这儿?”
小悦在下面扶着唐小棠提防她摔下来,仰头答道:“我哥是朝歌山山神,地位自然和一般的鸟怪不同,朝会后少昊大人召见他,我和小喜就跟着一起来了,没进去,在门口坐着吃麻糖。”
囚牛想笑又不敢笑,嗯了一声,一米八一米九的大个子傻乎乎地挂在窗子上,伸长脖子往里看,竖直耳朵偷听。
寝殿中挂着层层青纱,视线都被挡干净了,两人又不敢伸手去拨,只能耐着性子等风吹过来的时候偷瞄上一眼。
一个十分生涩的声音在说话:“这样瞒下去,何日是个头,倒不如实话实说了,若是有人不服我,又是个有能力的人,让位予他有何不可。”
窗户上俩挂面顿时来精神了——听这口气是少昊!
唐小棠心想少昊的嗓音怎么跟得了重感冒刚好的人一样,又绵又哑,好几个字的发音还古里古怪的,说是方言口音又不太像,和外国人说中文的腔调倒还接近一点,但也不全是。
再看身边的囚牛,听了这怪腔调非但没有皱眉嫌弃,反而眼里都要冒桃心了,唐小棠暗暗咂舌,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过了片刻少昊又说:“你说得对,没有天兆,便不能服众,然我如今这模样,要如何庇佑大泽的子民?”
你?哪个你?大殿里在没有第二个人说话了呀,唐小棠觉得莫名其妙。
“你能帮得了我一时,还能帮得了我一世不成?轩辕,伊耆,然后是我,待我死后就会轮到你……”
少昊的话还没完,两个偷听的人就齐齐吃了一惊。
唐小棠挤眉弄眼——怎么回事,少昊说他要死了?你知道这事儿么?
囚牛紧皱着眉摇头——完全没听说,再听听看。
少昊又叹了口气:“我这样活着,不过是熬日子,早就没什么盼头了。”
可以肯定的是,少昊在同一个什么人说话,可是这个人的声音却根本听不到,唐小棠恨不得化身长颈鹿,把脑袋伸进去看个究竟。
殿中安静了很久,大概是那人正在对他说什么,那人会是谁?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正在写字?有这可能,写字当然会比较慢。
“你不用说了,”少昊忽地又开了口,“是我辜负了他,对不起他,等我死后……不!什么也别对他说,等我死后,把我的身体烧了,撒在大泽,然后将伏羲琴交给他。”
伏羲琴!唐小棠捕捉到关键字,顿时紧张起来,少昊要把伏羲琴给谁?还好自己今天跟来了,不然等崆峒印集齐以后再来,万一不幸地少昊死了,伏羲琴的下落就成谜了。
少昊又说:“你不明白,高阳,等你有了心爱之人的时候,就会懂我的心了。”
囚牛浑身一震,听到了他最为关心的内容,然而少昊的话极其隐晦,根本听不出他话中暗指的“心爱之人”究竟是谁。
“算了,不说了,我想休息了。”少昊下了逐客令,殿内终于有了人活动的声音,布帛摩擦,似乎有人正在脱衣服。
唐小棠忍不住看囚牛的表情,只见他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地走了一遭,煞是五彩缤纷,她对同性恋什么的了解不多,但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脱衣服总会让人联想到一点儿童不宜的东西,不知道囚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囚牛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殿内轻舞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