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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
“这个左庆父是沾也沾不得,惹也惹不得。沾了他的边你就甩不脱,惹了他你更是跑不脱。他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敢当着你的面向干部报告,说一些你根本就没有的事,对这个人要敬鬼神而远之。球队有一个人也要提防,就是汤建国,这个家伙从碉堡上翻墙逃跑过一次,也是干部重点盯防的人。”
“怎么能从碉堡上越狱?”铁戈很疑惑地问道。
“汤建国被他老爸送回来了,当时就关了反省号子。后来他说碉堡上虽然有枪兵,但是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上夜班时偷偷地从碉堡那里爬上围墙,再从墙上跳下去,枪兵竟没有发现。这狗日的命大,要是被发现了枪兵当时就可以打死他。十一组有两个人最坏,一个叫李家宾,一个叫包厚斌的。李家宾是一半人脸一半狗脸。你要是比他狠,他就是人脸,你要是比他软,他就变成狗脸。最坏最最坏的就是包厚斌,这个家伙是整个中队最坏的家伙。只要有人在一起聊天,他就在一边偷听,然后马上回号子写小报告,中队好多人都吃过他的亏。如果干部说要把哪个犯人拉到楼梯后面去批斗,这就是打人的一个信号,因为干部不能亲自动手,这个时候包厚斌就出马了,把人往死里打,所以这个家伙你要特别注意。中队所有人只要看见他过来了,要么不做声,要么干脆开路,惹不起还躲不起?还有好多人你要提防,以后慢慢跟你说,时候不早了,现在去学打羊角结。”
“多谢指教。不过这个包厚斌我倒想会会,他只要敢打老子的小报告,老子要他吃不了兜着走,我最见不得这种小人。”铁戈恶狠狠地说道。
刘武汉赶紧说道:“那个家伙你惹不得,他就像烙铁,沾到哪里就掉一块皮。”说罢连连摇头。
铁戈鼻子一哼:“他是烙铁,我就把他丢到水里去泡起来,越是这种不是人的东西老子越要会会,打死他个狗日的!”
七七年的二月二十六号是腊月二十九,社会上的工厂、机关、学校腊月二十七就放了假,铁戈他们还在上最后一个夜班,一直到腊月三十上午六点才下班。
年三十早上吃了一份武汉特产——扯糍粑,铁戈吃完后匆匆洗漱了钻进被子呼呼大睡,像这样上通宵班他还没有经历过。十一点多钟刘武汉把他叫起来吃饭,各组有的在走廊、有的在球场上围成一圈,把各人的碗放在地上分菜。中午的菜是一份干子烧肉,外加几块炸猪排。
吃过中饭他找刘武汉借了一本信纸、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准备给家里写信。在入监组是不能写信的,因为那里不是你最后的归属,只有下队了,有了固定的通讯地址才能与家人通信。
刘武汉悄悄地告诉铁戈:“来往信件都要经过干部检查,注意信的内容和措辞,不该写的莫写,不然干部不发,还要搞你一通。第一封信无非是问候家里人,主要目的是让家里人晓得你在这里,以后好来接见。”
“老子最烦接见这两个字,接见是大人物的专用词,比如说中央首长接见外宾,老百姓叫探监就行了。要是说接见,老铁我不是来坐牢,倒像是来巡视省模范监狱的钦差大臣,你说是不是?”
说得刘武汉哈哈大笑。
这是铁戈被捕后第一次给家里写信,想说的话太多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整顿一番思绪后终于落笔:
“父母大人近安:
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新年了。儿在狱中遥祝二位大人身体健康。我于元月二十八日分到省模范监狱,二月十四日又分到五中队,一切均好。目前正在学习挡车织绸子,这是一门新技术,我会尽快掌握。我想无论我身在何处,做什么事,都是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奉献自己的绵薄之力。来信请寄武汉市汉口XX信箱…5
匆匆不一顺颂
春安
儿:铁戈拜上
一九七七年二月十七日“
正要写信封,走廊上忽然传来小提琴独奏的“北风吹,雪花飘”。
铁戈以为是哪个犯人在听收音机,问刘武汉才知道,是一个叫明礼的犯人拉的。
他走出监号循声找到楼梯后面,看见明礼面对墙壁正专心致志地拉着小提琴。他拉得非常投入,仿佛世界上一切东西都不存在,他似乎要把一种什么感情完全溶入到琴弦里去。
铁戈在离明礼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如醉如痴地欣赏着品味着这优美的旋律。
一曲终了,铁戈由衷地赞叹道:“专业水平,绝对的专业水平!”
“你的球也打得很专业。”明礼说道。
“我那球技上不得大台面,哪能跟你这水平比?会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
“不敢拉,这是禁曲。”明礼很谨慎。
“《白毛女》里面杨白劳的《漫天风雪》总不是禁曲吧?你拉我唱,怎么样?”
“拉原调吗?”明礼问。
“原调。”铁戈很肯定地说。
明礼拉完过门,铁戈放开喉咙唱道:
“漫天风雪一片白,
躲债七天回家来,
地主逼债似虎狼,
仇恨怒火燃烧我胸怀……“
整个五队打扑克、打撮牌、打纸麻将、聊天、看书的统统停下来听铁戈唱歌。
歌声刚落,大家自发地热烈鼓掌。
刘武汉大喊道:“铁戈,你狗日的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
成飞笑道:“我在分配站就听过,伙计你这喉咙是男中音,唱《西波涅》绝对有味,会不会唱《西波涅》?”
铁戈鼓励明礼:“《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苏修的歌,《西波涅》是南美的,第三世界的歌总可以唱吧?”
明礼还在犹豫。
外号叫大脑壳的解全胜拿着一把吉他走过来说:“铁戈这一唱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钩出来了,老子今天要好好过一回瘾。郝汉,你把小提琴也拿出来。还有沈明高,去把胡琴拿来。韦少山你就把铁门当鼓敲。明礼,怕么事?你大胆拉,出了问题我负责!”
大家都鼓励明礼。
在这个中队所有人都知道,大脑壳在干部面前说话是有份量的,明礼当然也知道。既然有大脑壳撑腰,他的胆子也大了:“那我们今天就过个足瘾!”
大脑壳笑道:“我日他的老娘,今天过个足瘾。”
小提琴和吉他奏起了过门,韦少山很在行地把监号的铁门当成鼓点子敲,轻重缓急恰到好处。铁戈唱道:
“西波涅!你象朝霞一样美丽;西波涅!
小夜莺在那月夜歌唱你呀西波涅。
你的嘴唇甜甜蜜蜜,象一朵玫瑰花;引蜜蜂来采她。
西波涅,我的幸福就是你呀西波涅。
西波涅,树林日日夜夜都在悄悄谈着你。
西波涅,没有你的爱情我会死去。
西波涅,你象树林,象海洋,你象朝霞一样,
西波涅,世上有谁能比你更美丽?
西波涅,我的幸福就是你呀西波涅……”
楼上楼下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楼上四队的犯人又吹口哨又跺脚,有人透过走廊的粗钢筋对着楼下大声狂呼:“清爽!太过瘾了!!”
四队又有人喊:“伙计,会唱意大利的《桑塔•;露琪亚》吗?”
“会唱。”铁戈对着楼上那人大声说道。
“那还等个么事?快点唱唦。”楼上催促道。
“看晚星多明亮,
闪耀着金光。
海面上微风吹,
碧波在荡漾。
在这黎明之前,
请来我小船上。
桑塔露琪亚,
桑塔露琪亚……“
明礼一看干部并没有干涉,于是独奏了一首《新疆之春》,解全胜用吉他演奏了一首印尼的《划船歌》。
铁戈最后以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结束了这场自发的音乐会。
他动情地唱着: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轻轻向你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亲爱的别顾虑。
你可听见夜莺在歌唱它在向你恳请,
它要用那甜蜜歌声诉说我的爱情,
它能懂得我的希望爱得苦衷,
用那银铃般的歌声感动温柔的心。
歌声也会使你感动来吧亲爱的,
愿你倾听我的歌声带来幸福爱情……“
这首歌与其说是唱给大家听的,倒不如说是奉献给不在现场的何田田。
他的目光穿过铁栅栏,深情的歌声仿佛飘过监狱的高墙,飞到不可望更不可及的红州城。他想像不出此时此刻何田田到底在做什么。他怅然回忆起当年春末夏初时节的傍晚在白菂河畔的垂柳下,他跟何田田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听着白菂河潺缓的流水声,看着河面上升起的如烟如幻的漠漠薄雾。他轻轻地唱起这首极为优美的小夜曲,何田田则把脑袋斜倚在他宽厚的肩头,微闭着眼睛身子随即有节奏地晃动起来,那如醉如痴的样子至今仍让铁戈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当他第一次唱完这首歌时何田田由衷地赞叹:“你说人家这大脑是咋长的?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歌词写得好,旋律也优美,这样的歌唱歌的人要闭着眼睛唱,听歌的人要闭着眼睛听。”
铁戈故意问道:“为什么?”
何田田解释道:“这是描写恋人在夜间的树林里焦急地等待心上人的情歌。只要把眼睛一闭,两眼一抹黑,马上就是夜幕横陈。你在聆听着夜莺婉转的啼鸣,小树林在风中微微地飒飒作响。你唱着这首动人的情歌,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出现。其实我早就来了,我只是在树丛中偷偷地看着你就是不出来,这才有韵味。如果我要直接跑到你面前那就太直白了,你说是不是?”
铁戈在她的脑袋上轻轻一拍:“就你浪漫。”
“本来嘛。”然后一仰脸调皮地叮嘱道:“这首歌你只能唱给我一个人听!”
“为什么?”
“这是我的权利!而且是不能被别人分享的权力!”
铁戈故意笑着问:“我要是唱给别人听了呢?”
“你敢!那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何田田撒娇道。
“行,我保证。”他装出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她极为满意地说。
所以厂里的同事们都知道铁戈会唱很多歌,唯独不知道他会唱舒伯特的《小夜曲》。
如今,何田田再也听不到他为她独唱这首令人心醉的《小夜曲》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把这首歌放在最后压轴,唱出埋在心底深深的绵绵无尽的思念。
有分教:
蹉跎心事付残阳,两地相思同感伤。
愁唱当年小夜曲,思卿无计挽春光。
正是:两度除夕两度分离,一样遭遇一样情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80。…第八十回 诉衷情难忘初恋明礼探消息
第八十回
诉衷情难忘初恋明礼探消息
惜分飞荒唐世道铁戈听因由
话说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每个犯人都分到一条一斤左右的油炸鲢子鱼和十个黄焖丸子,大家一个个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在监狱里吃肉不是什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