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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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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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红楼绿树。温暖的海面下有寒冷彻骨的暗流出现。我掉头往回游,才发现自己游得太远了。
  我缓缓往回游着,感到身体一点点沉重起来,从昨天下午在北京上车我就没吃什么,又喝过酒。外海无穷无尽涌来的波涛追逐着我,把一个个冰冷的浪头砸在我头上,一次又一次将我覆没灭顶。我仓皇地边回头边拼命游,惊恐地感到腿肚子硬结了,就是说,要抽筋。我不得不放慢频率。又游了很长时间后,我绝望地精疲力尽了。沙滩仍是那么遥远,穿着点点彩色泳装的肉色人群无声无息地活动着,像是另一个快乐尘世的人们,蓝汪汪的海水无情地隔开了我,万籁俱寂,我沉了下去。我觉得自己变成一条鱼,在蓝蒙蒙的水里恣意潜游。“嘟嘟嘟”,一条漆着救生字样的海军汽艇翻着浪花驶来。甲板上的水兵用半导体喇叭冲我喊:“你他妈找死啊,怎么游到防鲨网外面来了。”我的欣慰立刻化为愤怒,踩水昂头冲他们喊:“你他妈管着吗,老子愿意。”
  我继续闷头游着,不再理睬他们,汽艇仍跟在我身后。
  “喂,”水兵又喊,“你要是不行,就上来。”
  “走你的吧,你们那破艇的推进器搅得老子直呛水。”
  “真他妈不识好歹。”
  水兵们骂骂咧咧地把汽艇开走。
  骂了一通,我觉得来了劲头,重新自如地游起来,游过防鲨网,我已再次信心十足了。身旁左右开始陆续出现忽隐忽现的人头,嘈杂的人声近了,沙滩上或躺或坐的男女清晰了。当我踉踉跄跄走上岸时,心里充满欢乐。我吃了一通冰激凌,躺下晒太阳,晒得灼热了,再次下海。这样,我晒一个小时,下海游一个来回;游一个来回,晒一个小时;当然,我没再越过防鲨网。
  黄昏,我换好衣服走在退潮后镜子般光亮结实的沙滩上。夕阳停在市区上空,将血红的投影掠过层层叠叠的楼房,纵贯海面,射在我脚下。一家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在拍海滩夕照,喝令我走开,我理也不理他们。一个人跑上来好言相告,我才让开。
  回到家里,姐姐姐夫已做好饭在等我。我也确实饿了,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又吃了半斤凉饺子。饭桌上,姐姐就开始唠叨,说我这么大岁数还在晃荡鬼混,一点不考虑自己的前途;晒得像个煮熟的螃蟹;饺子不热热就吃,也不怕生病,现在夏天食物容易变质。我给姐夫烟抽,她也不高兴,说我抽烟她都不赞成,现在世界上肺癌发病率如何高。我说少废话,我又不是你儿子。
  那些天,我整日泡在浴场游玩。在风景如画的疗养区从黄昏徜徉到半夜,临海揽胜,望着璀璨灿烂的星空想入非非。海边那些咖啡厅入夜都举办喧闹的舞会。山上的露天剧场、体育场也夜夜有“消夏音乐会”,音乐声、歌声飘荡在粼粼海面。隔海可以看到商业区明如白昼的夜市里熙攘晃动的人影。有时我也去一间格式像客船舱的咖啡厅舞场坐坐,我和那些水手装束的女招待混熟了,她们知道我不会跳舞,只是进去坐坐,便不收我的费。小城市有些地方比京城要自由些,没那么森严的等级。这个舞场是给中国人开的,附近宾馆里闲得无聊的外国人也常来光顾,很随便地和中国人结对跳舞,喝酒聊天,使我觉得有趣的是,多数外国人的舞(包括迪斯科)跳的并不如我们同胞潇洒和花样翻新,我很为我们的姑娘自豪。好像谁说过,她们到欧洲访问,在迪斯科舞场扭秧歌,走花鼓灯,甚至拉上大圈跑旱船,使在场的外国青年大为倾倒,竞相摹仿——于晶说的,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接着,完全被回忆充满了;在一个开放的社会主义国家,若不是大使馆及时制止,那儿的共青团差点把她们拉到自然岛的裸体浴场;在另一个国家,每天日程结束,总安排两个很亲切很有经验的男人和她们一一吻别。我微笑地幸福地回忆。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很忧郁。“你现在还没女朋友吗?”姐姐问我。
  “没有。”
  “我们医院有一个女孩子很好,就是上次我托她给你带东西的那个,也是北京的。”
  “服了,我可不想要你们院那些嫁不出去的女党员。”
  “谁嫁不出去,抢还抢不着呢。”姐姐愤愤然,因为她也是党员,“你还挺狂,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呢。”
  “你管他呢,”姐夫说姐姐,“他还能找不着女朋友,现在个体户很吃香。”
  “鱼找鱼,虾找虾,他能找着什么好人?怎么样?”姐姐又问。
  “别烦了。”我说。
  “好吧,我看着你。”姐姐说,“看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姐姐看我沉着的样子可疑,不禁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瞒着不告诉我?”
  “没有没有。”我笑。
  “有,他能一个人跑出来玩吗?”姐夫看着我说。
  “是不是有了?”姐姐不信,打量着我一再问。
  “有了。”为了干脆点,我信口说。
  “干什么的?长得好吗?怎么认识的?”我失了策,招来姐姐的排子枪。
  “跳舞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连我自己也觉得煞有介事,“就那么认识的。”
  “干吗找个跳舞的,”姐姐挺不以为然,“找个搞文艺的。”
  “怎么啦,你瞧不起?”
  “那倒不是,就是将来你们节假日休息不到一起。”
  我笑了:“我不在乎。”
  “其实我倒觉得你原来那个女朋友挺好,你干吗和人家吹呀。真的,你干吗找个搞文艺的?”
  “你怎么断定搞文艺的就有问题?”姐夫说。
  “我不喜欢。”
  “那是你的事。”
  “我不也是搞文艺的。”我说。
  “你?”姐姐轻蔑地瞧我一眼,“你是耍把杈的。”
  姐姐姐夫又问了些于晶的情况。我告诉他们,于晶是我们国家花鼓灯头子之一,第一届舞蹈大学生,她的几个保留节目常去给首长外宾跳堂会。末了,我补充说,她和我吹了。姐夫很开心,姐姐则气得再也不理我了。
  由于连日暴晒,我得了浅度灼伤,回北京后,一层层褪皮,模样没法让人看。
  生意也很不顺手。委托我的一家公司开空头支票,银行顶了票,卖方交了货收不上款,直要跟我玩命。我带上他们一起去那家公司玩命。后来虽然凑足了货款,可关系搞僵了,非但没拿到佣金,先前垫的交际费也报不了销。我不在北京期间,还有几批到货,不知哪个混蛋在我家接的电话,提走倒给了别人,让我那几个买主白等了一场。少赚几个钱倒无所谓,可我的信誉完了。这几件事传出去后,没人再敢跟我做生意,我的饭碗等于让人端了。
  我把闲人统统轰出去,门上换了锁,蹲在房里写小说。写了几万字,自己看都得捏鼻子,只得又撕了。我耐心是有的,可钱包告罄。又过了几天,方便面也只能一天吃一顿。我想起有部电视剧还欠我点稿费,就跑去要。制片主任说我不能再预支了,剧组出外景拉了个大口子,所有单项预算都要减,最后没准还要我吐出点预支的稿费。我跟他讲了我的情况,他说要不他私人借我点钱,我只得转身走了。
  满街都是吃过晚饭、穿着裤衩背心为中国女排击败大老美兴高采烈的人群。大小饭庄子在马路边支起一溜油锅,烤羊肉串、爆肚,卤煮火烧的香味在爽人的晚风中弥漫,诱得过往行人垂涎三尺,驻脚在已经鼓鼓的肚子里又塞点玩艺进去。连要饭的都吃得满嘴油亮,心满意足地跟在警察后面去收容所。我兜里还有几毛钱,凉面什么的还吃得起,可我一点不想吃,我走进一个暮色朦胧的公园,想在湖边的椅子上找个位置,处处都坐满了一对对情人,旁若无人地接吻。我在一对情人面前站下,严肃地看他们,他们接着吻反感地瞪我;我继续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们,这对可怜的情人实在无法保持冷静,松开嘴,忿忿地起身走了。我走过去占据了他们的位置。
  月亮升起来,树木花草石桥甬路都洒上银色的光霜,黑黢黢的船影轻轻地从恬静光洁的湖面一只只滑过,响起轻微的溅泻声……
  清晨,我被一只手推醒,发现湖上游弥着如烟如纱的雾,岸边的草、木椅、我的身上都湿漉漉的,于晶穿着蓝运动衣,气喘吁吁站在我面前。
  “怎么跑这儿睡觉来了?”她一点也没掩饰她的吃惊。我一时没醒过梦,没回答。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又黑又瘦。”
  “什么事也没出。”我清醒过来,信口说,“我想早晨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走到这儿又困了。”
  于晶瞪着黑黑的眼睛瞅我,皱起眉头。我站起来,蜷缩太久,腿都麻了,停了片刻,血液才开始循环流通。
  我往前走,于晶不吭声地跟在后面。过去我也挨过饿,从没像这次饿得这么狠,像个真正旧社会的穷人,晃晃悠悠,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嫣红的太阳柔和地停在乌蒙蒙的半空,一点点亮起来,放射出刺眼炫目的光芒。
  “你没吃早饭吧?”
  我差点克制不住自己,我受不了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我们昨天还见过面似的。我哑着嗓子说:“我一般不吃早饭。”
  “怎么能不吃早饭,胃要坏的。那边有卖油饼的,我去买。”
  “不要!”已经跑开两步的于晶站住,慢慢地回过头,   “不要,”我尽量和气地说,“你要吃你买,我不要。”我笑笑。
  于晶始终跟着我走,那忧虑、担心的神态,似乎一不留神,我就要去跳湖。我停住对她说:“你别跟着我了,该干吗干吗去。”她仍一步不拉地跟着我。
  走到儿童乐园,我坐在一个秋千蹬上不走了,问站在一边的于晶:“你有事吗?”
  “没事。”她把脸扭向一边。
  “我有事,我在等人。”
  于晶异样地看我两眼,走了,跑着走了。
  我两手抓住吊索,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个来回荡着秋千的小姑娘在看我。她把秋千荡得很高,从空中瞅我,也不回避我的目光。我冲她笑笑,站到踏板上悠起来,可是不行,悠不高,我记得小时候会悠的,那韵律我都忘了。
  “得蹲下去。”小姑娘慢下来她的秋千,抱着吊索对我说。
  我试了两下,笑着说:“不行,我不行。”
  “我教你。”小姑娘跳下秋千跑过来,我让她上了我的秋千,“这样,这样不就悠起来了?喂,你瞧我呀。”
  小姑娘下来,又让我上去悠。悠起来一点,还是不高,我有点心慌。
  “真笨。”小姑娘数落我,“要不,你坐着,我摇你。”
  “那怎么行。”我连忙从秋千上下来。
  “怎么不行,让我摇你嘛。”
  “不行不行,我这么大,哪能让你小孩摇。都是大人摇小孩。”
  “没关系,我愿意摇你,让我摇嘛。”
  我不顾小姑娘的恳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既不幸又坚强,甚至很有点被自己感动。可很快,又嘲笑起自己的不屈。
  到了家,我已经很后悔没吃于晶的油饼了。尽可以吃得很自然嘛。我打开冰箱,只有半罐冷果酱,我拿出来吃了,关了冰箱,又喝了几杯热茶,觉得精神好了点。
  有人敲门,是收水电费和房租的,几个月累计,我已经拖欠了上百元。我说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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