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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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1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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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和反“四人帮”的英雄了。 王朔:我这种感觉不是说所有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真是有不错的。如果抽象地说, 那我觉得他们作为一个集团的话,他们……怎么说呢?就是简单地变成社会公众的导师 都没有可能。其实我与他们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我个人也没受到来自知识分子的什么刺 激,我对知识分子的蔑视不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是因为他们在社会中的拙劣表演。就我 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上不上大学真不那么重要。我的思维方式不是他们的那种, 我在学校中看到的中国知识分子总是劲劲的,以为有种优越感。当然就我个人而言,大 众也是很可疑的。凡是抽象的泛泛而谈的东西都可疑。我的思维方式总是以具体的个人 的东西为基础的,那些具体的才真实。一抽象就有拉大旗作虎皮的嫌疑。我认为我自己 做这样的知识分子是根本不合适的。该是个什么就是个什么,是不是?人性的弱点不能 通过知识的积累来提高,根本做不到。我觉得,你以为作为一个拥有知识的人,或者是 你作为拥有思想的人,你比其他人优越这块儿就不太成立,你说你有知识所以你就在道 德上成熟或完善,也不能成立。 者侠:就比如说知识分子或作家想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塑造人的生命。 王朔:这是扯谈。完全是自欺欺人。话又说回来,他们是不是懵了,不自觉的。我 觉得不是。起码他们中有一类人不是,他不是不明白这个“灵魂工程师”要干什么,他 明白,非常明白,他就要利用职业上的优势,知识的优势去这么干。所以只要他们不讲 自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想去塑造人,我对知识分子就一点成见也没有。咱们 大家都自我批判,然后批判社会,我觉得批判是知识分子的职业要求,是社会分工的要 求。是知识分子,就要有清醒的批判意识,就得这么干。 老侠:有时,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就表现在他的批判性中,要批判,清醒的批判,就 一定要有非凡的目光和勇气。 王朔:但是你不能强调因为你在批判就优越于其他人,千万不能。因为我小时候见 过的知识分子过多地表现了这种不知羞耻的优越感。在中国,凡是出现反文化反智力的 倾向的时候,恰恰是知识群体在丑化知识分子,自己整自己。而一旦尊敬他们了,他们 就飘飘然,得意一时啊。连找对象都讲文凭,大学生要好使得多。然后他们就不断地发 现真理,变成真理的布道者、演讲者。八十年代他们确实风光过,但他们的自我定位不 成立。不像今天,九十年代,知识分子似乎又可怜了一些。沧桑了一些。我这么说听起 来好像有点儿落井下石呀,好像在人家走背字儿的时候蔑视人家不应该呀。我也听别人 说他们很难呀,不容易呀,但他们不难的时候并不自重。我觉得他们的沉浮与生活没有 太大关系。现在,大众文化这么生猛,他们再说高高在上的话,已经没有人听了。但他 们中还会不断地有人出来说这些话,讲我们国家该往哪里去,我们民族的前途应该怎么 样。在这点上我好像是一个很极端的人,我觉得这个不需要任何人讲。就是说这世界上 每个人都是自我选择。知识分子的责任在哪儿呢?就是提倡所有人自我选择,批判所有 想一统天下的道理、权力或其他的什么。我自认为我就在这个立场上看知识分子。相互 攻击的时候,当然有许多意气用事。但那立场是根本的。 老侠:你当时写小说的时候,没觉得这一立场这一招很险吗?那可是知识分子如日 中天的时候,他们是文化领域内的权威,可以决定一个新出来的作家的未来命运。 王朔:那倒没有。因为我要不欺骗自己,就只能这么写。 不是说我有别的高招没用,而是只有这一招。我没有别的,没有其他的原因。 老侠:知识分子们以前所持的文学观念、小说观念是另外一种,也就是我们年轻时 接受教育那一种。 王朔:是啊。假如说我上了学就不会是现在这种路子,我会觉得这路子不合适。但 我没上大学,就不会使用他们教的那一套,现在我觉得,那一套中没有文学。没有那一 套,我又要写小说,所以我只能这样写,只能拿自己的东西写。他们接受就接受,不接 受也无所谓,反正是撞着走。没想到还撞上了,这完全是意外。如果除开了他们那套没 别的,可能我就得不到承认,谁也不认。 你,从一开始就不承认。我还是幸运的,八十年代有个好现象,就是刊物,有的刊 物是求新的,不像现在是求同的。那时候似乎不看有价值没价值,只要你新,他就喜欢 发。你可以说这是盲目求新。盲目也好,什么也好,但他就是喜欢新的。 老侠:那是真正的思想解放吗? 王朔:现在回头看,我确实觉得那时候是思想解放。我当时也许没有感觉到,或者 说感觉不那么强烈,仍然觉得有很多东西束缚着。但现在回想起来,八十年代还真是思 想解放的,好多东西就是那个时候破掉的,好多闪光的东西也是那时候出现的。一旦呼 吸了第一口自由空气,就很难忍受任何规范了。 老侠:人们从八十年代可能都认真地想过真理这个东西,觉得在人类思想史上,真 理常常走向它的反面,成为一种束缚一种包袱。真理这东西,发现的过程肯定是非常艰 难的,但它一已发现出来,就会给发现者或拥有者以特权,他们就以为真理在握就可以 号令天下。另一方面,对大众来说,真理是使人懒惰的理由,既然真理已经被发现,我 们就不必再思考再怀疑再探索了,按照真理做就是了。有了真理,大家就有了一种活法, 没有人再愿意费神了。这两个方面加在一起,就会窒息人的怀疑的冲动。思考的冲动。 创造的冲动,世界就会变成某一真理主导下的游乐场。所谓怀疑,只有一个对象:那就 是真理,神圣的真理。怀疑真理才会知道任何真理都有界限,或用波普尔的话说,必须 能够证伪的才是真理。不能证伪的东西同时也不能“证真”,是一些既不能证明为假也 不能证明为真的怪物。可悲的是,人类在这个怪物的笼罩下生活过很长时间,甚至历尽 血腥仍痴心不改。 王朔:因为这世界上没有绝对。 老侠:绝对这东西在中国导致了太多的灾难。但是反过来,把相对主义绝对化又会 导致新的灾难,甚至导致与相信有绝对真理时一样的灾难。九十年代,出于拒绝西方霸 权的政治的和心理上的需要,知识界的文化相对论盛极一时,而且与本土化。东方主义 的流行相重叠。这种相对主义相对得没有什么标准,或者说怎么弄都行,怎么说都有理。 最后相对到文化之间无优劣,价值之间无高低,活法之间无从对比。 但是,这里有一个东西必须说清,什么叫一个人所选择的真实价值。你不能说一个 人在全封闭中的别无选择是真实的。 美好的。因为他没见过别的活法别的文明,他无从比较也无从选择,你怎么可以判 断他那种封闭的原始的生活就是最适于他的生活呢?价值的选择必须以比较为前提,没 有比较的别无选择不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只有开放了,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他了 解了各种生活方式后再做出选择才是真实的符合人性的。比如一个藏民,让他从西藏走 出来,去过内地、去过纽约巴黎哥本哈根开普敦,全世界他都走过,最后他又回到西藏, 选择了西藏的生活方式,这才是真正的人的选择。你不给他开放的视野,无从进行价值 比较,无从比较他自己的活法与其他人的活法哪一种他更喜欢,你就告诉他,他现在的 生活是最好的,这叫什么?有点像古罗马的贵夫人在角斗场中看奴隶的肉搏。她们坐在 安全地方,举着望远镜欣赏奴隶之间的血腥杀戮,这确实刺激,让人兴奋、尖叫,但你 的欣赏是以他人的死亡鲜血为代价的。对欣赏者来说这是绝妙的刺激,而对搏斗者来说 则是灭绝人性的自相残杀。坐在城市里欣赏老牛炊烟的田园风光,然后告诉农民这是最 好的生活。这种旅游者观光客的态度与贵夫人欣赏奴隶角斗没有实质性区别。 现在,我们再回到你的选择问题。你说,一旦呼吸了第一口自由空气之后,就再也 难以接受任何人的规范了。那么你的写作。你的做人方式,还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标准? 王朔:我觉得肯定有。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也不是我自己突然发明的方式或标准, 其实都是人为价值观,日常生活上的人为价值观。你说的那种道德相对主义文化相对主 义,如果弄到没标准以后就很可怕了。但问题是,这标准由谁来立?其实大家很多争论 都在于谁来决定这个标准?其实在根本上我想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也不喜欢动不动就 说什么什么过时了的那种狂妄态度,有些根本的东西是无法过时的。 老侠:鲁迅在中国就不会过时,该过时的谁也挽救不了,不该过时的谁也灭不了。 王朔:我的意思是说,他立的这个标准合理不合理。我对这个想得很多。怎么说呢? 文化建设也好,提高品味也好,说到底就是一个建立标准的问题。关键的是,这标准的 建立是应该通过大家的自由讨论,在相互辩驳中达成的基本的社会共识,而不是靠生硬 的教训。否则,尽管有表面的顺从,但从内心里,那个强制性的标准大家都不认。 老侠:有一种“交叉共识”就足够了,也就是几种意见或标准相互交叉,重叠的部 分就是基本共识。 王朔: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和有的人讨论没法说到某一点上,他不会善意地与你讨论 什么,而是无穷地海阔天空,不着边际,除了人身攻击就再没有诚实的东西了。没有标 准当然不行… 老侠:标准被人垄断不行! 王朔:对。在这点儿上我并不想和别人争论。我想争论的仅仅是:旧价值旧标准旧 信仰崩溃之后,在废墟上重建价值标准,这个重建是怎样的重建?是一伙有知识的人为 社会提供,还是通过全社会成员相互间的平等的对话?我觉得,这个标准的建立只能是 后者。因为前者是可疑的,一群正人君子提出的标准都是可疑的,更何况在我们这儿, 连正人君子都找不到。 甚至对我而言,他们的标准与以前强制性的标准没什么区别。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理想是什么?它有没有真伪之分?后来我看到一篇文章说理想之 所以变成理想,是因为它不能被实现,它存在于远处时才叫理想。或者说,就它的不能 实现性而言才是理想。 老侠:某些中国人对理想的理解也是实用主义的,极其功利。所以他们的理想是贬 值的东西,把理想等同于世俗的欲望,具体的生活目的,比如想当个飞行员、科学家、 作家。名演员、大款,想有豪华车大房子妻妾成群……这就是他们的理想。就像一些人 的宗教感一样。中国的神大都是由人转化而来的,或叫人格神,一些人信神的目的极为 功利:祈求长生啦。 太平啦、多子多福啦、逢凶化吉啦……甚至有“担水劈柴皆有佛性,风花雪月无论 涅梁罗。”他们面对神不是用灵魂与神对话。仟梅,而是用物质去贿赂神,由传统的烧 香、磕头。供食品到现在的供彩电供冰箱供汽车供钱。而西方人,走进教堂只有怀中的 一本《圣经》。人格神最危险。人必须崇拜神,决不能崇拜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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