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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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2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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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愣愣地瞅着我,忽然醒悟过来,叫那群小子“松绑”。“怎么你们认识?”那群小子失望地嚷,“我们还打算他扭到派出所去呢。”“松手!”她冲他们嚷,“你们松手。”
  “你要这么处理问题,下回可没人帮你了。”那群小子松开我,不满地吵吵,“就算你们认识,这家伙的行径也够得上流氓了,还有社会公德呢。”
  “既然你们是熟人为什么不把他偷偷放进屋,却让他在窗台蹲着?”她把那帮小子叫到一旁,对他们嘀咕了一阵儿,那帮小子恍然大悟地“噢噢”叫着,象看怪物似地看我,接着走开。
  你既然想找我为什么不敲门进来?“她走过来温和地责备我,”爬窗台多不文明还那么危险——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这是个误会,我正在飞,看到你躺在床上看书,便落下来瞧瞧你——这是个梦,我在梦里飞,是呵,这梦有点怪,而且也太长了,我没法解释,我想我马上就会醒的……“
  忽然,我明白过来她刚才对那帮小子嘀咕的是什么,她正用和那帮小子一模一样的目光看我。我一阵心酸,感到自己从精神到肉体都是自卑的,我垂下头:“是的,我跟踪了你,想看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没关系,”她说,“我理解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要紧的是你要对我说实话——你同意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了?”“我同意……”我忍着泪说。
  我抬头望天,天空是那么幽暗深邃,星星是那么遥不可及,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机会飞到那上面去了。
              你不是一个俗人
  一
  “是这门吧?”
  杨重和马青爬到楼的顶层,转着脑袋看那层的三个门的门牌号码。
  杨重伸手按了一下左手那个镶了铁门的人家的门铃,挤眉弄眼调整了一遍表情,两手握着放在裆前,矜持地等待主人应声而出。
  “谁呀?”门内一个男人问。
  “我。”杨重沉着地用浑厚的声音回答。
  木门开了,一个瘦得像眼镜蛇似地男人出现在铁门后,隔着纱网眉眼绰约。
  “是关汉雄关老师么?”杨重伸出脖子探问。
  “你们是什么人?”关汉雄关老师冷冷的目光像针一样从细密的纱网眼中透出。
  “我们是您的两个崇拜者。”马青挤上前来,脸贴着纱网眉开眼笑地说。“一直都特仰慕您,又怕您忙,不好意思打扰,今儿是实在忍不住了,特来登门拜望。”
  “就呆一小会儿。”杨重伸出一个指头,“看您一眼,请教几句就走,决不招您烦。”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关汉雄一边开铁门让二人进一边问。
  “去派出所查过,挂号的没您。后来还是我们一个同学告诉我们您躲在这儿。”
  杨重跨过门槛,等着马青也进来,关汉雄头前走了,才肩并肩亦步亦趋恭恭敬敬跟着往里走。
  “本来他不愿意告诉我们的。”马青抢着说,“架不住我们一天到晚总缠着他。都知道您不爱见人……”
  “他叫什么名字?”关汉雄进了会客室,径自先在一把皮转椅上坐下,手捏一支烟,昂着头问。
  “嗬,您这儿书真多。”马青一进屋就扬着头看满墙满壁的书,啧着嘴问,“这些书您都能背下来吧关老师?”
  “他叫什么名字?”关汉雄提高了嗓门。
  “于观。”杨重侧屁股坐在一圈矮沙发上,小朋友一样双手托腮仰望关汉雄,“关老师您千万别责怪他,真不怨他,怪我们想见您的心情太迫切。”
  “他说他和您特熟,经常一起喝酒。”马青挨着杨重坐下,眼巴巴地问,“您最近又写什么呢?”
  “不认识这个人。”关汉雄兀自摇头思忖,“没印象。现在净有人冒充跟我熟,其实压根没见过——社会上有些人就爱乱传我。”
  “没错!”马青热情地接道,“我们那儿一聊名人,就有人说您如何风流如何豪放如何行为古怪——好多传您的话我们都不好向您学呢。”
  “徐达非吧?”丁小鲁敲开黑洞洞的筒子楼的一扇房门问。
  “是他。”刺目的光线中站着一个一脸憔悴的迟暮美男。
  “一眼就认出来了。”丁小鲁暧昧地笑,“我是《影迷报》的记者,我叫丁小鲁。这位是刘美萍,我的一个同事的女儿,也是您的影迷,听说我今天来采访您,非要跟来。”
  “来吧来吧,都请进。”徐达非把两位女士让进屋。“屋里太乱,别见笑。”
  “您和挂历画报上长得不一样。”刘美萍腼腆地说。
  “怎么呢?”徐达非蓦地警惕起来。
  “比画得精神。”丁小鲁诚恳地讲,“看电影觉得您挺老成的,没想一见人这么年轻。美萍坐呀,干吗站着犯愣?”
  “一个大明星就住在这么个小破屋子里。”刘美萍困惑地转过身。
  “谁来谁这么说。”徐达非大咧咧地坐在破藤椅上,一把一把往后捋他那头毛泽东式的长发,“都以为徐达非不定多享受呢,其实……其实我还是个普通人。”
  “可是,可是,怎么也该让您住得宽敞点,先不说和好莱坞的明星比吧——我觉得在演技上您关不比他们差!”
  刘美萍跟谁赌气似地撅着嘴一屁股在丁小鲁身边坐下。
  “是这样的,小徐——我可以叫您小徐么?”丁小鲁一本正经地望着徐达非开口道,“我们报社接到许多影迷的来信,询问为什么这几年在银幕上看不见您了。打听您近来在干什么,是不是和女影星一起出国了?”
  “还有这么多观众关心我,记着徐达非?”徐达非万分感慨。
  “当然,您想象不出您在我们普通观众心目中的分量。”丁小鲁感觉屁股底下硌得慌,抽出一副墨镜,放到一边。
  徐达非忽然发起牢骚:“近来干什么?呆着呗,打牌、睡觉、养花。为什么看不到徐达非?徐达非没戏了呗。”
  “怎么会呢?”丁小鲁似感不解,“您也息影了?”
  “哪是徐达非想息影,是那些王八蛋约齐了不用徐达非,徐达非还演什么?”徐达非怒气冲冲,双目喷火。
  “嫌您岁数大了?不,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您只要稍稍化点淡妆,依旧光彩照人,按您的实际年龄,您得算保养得好的。”
  “说二十也有人信。”刘美萍热烈地说,“我们单位小姑娘一看电影有小生就议论,这小生怎么不让徐达非演?徐达非演准比这个强。阿兰·德龙怎么啦?徐达非不比他差!”
  “你这是骂我。”
  “我真是诚心夸您。”刘美萍委屈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观众,女观众的集体反映。”
  “你拿阿兰·德龙和徐达非比就不对。”丁小鲁也不同意刘美萍,“不是徐达非不比他差,而是他比徐达非根本就不如。”
  “那当然我们更爱看徐达非了。”刘美萍很痛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观点,并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阿兰·德龙那么差的形象都能一部接一部地拍戏,就别说徐达非了。”
  “我怎么就只能演英俊小生?”徐达非幽怨地说,“像我现在这腰身、这横肉,演个土匪杀手不行么?徐达非长得好看了。徐达非就是让这漂亮脸蛋给害了——王八蛋才长得好看呢!”
  “关老师,我们都特爱看您的书,您在我们同学中影响特别大是不是杨重?”马青一脸谀笑。
  “在我们同学中,现而今这些学者,问谁谁不知道。唯独一提您,全都点头: 噢,他呀。”
  “那为什么我那论文集一征订才7本?”
  “那是新华书店不识货。昨儿个我们一个同学还四处打听哪儿能买着您的书,他的一个澳洲朋友托他买,瞧,澳洲都嚷嚷动了。”杨重满脸深沉,煞有介事。
  “我给您讲个笑话关老师,您姑且一听别太认真。昨天我去女宿舍串门,一进屋就见我们系最傲气的两个女生一人面前摊着本您的书。一边看一边互相赞叹:”你说他怎么想的?怎么就能写得这么好呢?‘“
  “确有其事?”
  “这我可以作证。前天这俩女生还指着我鼻子骂我一顿:”你这学生会干部怎么当的?净请些没听说过的名人来做报告,为什么不请关老师?‘“杨重挪了挪发麻的脚。
  “其实你们即便请我,我也不见得会去。”
  “我是这么回答的她们:”你以为关老师跟一般名人一样呢?人家是真正做学问的。 “”杨重重又端庄。
  “我听说人家外国很多特有名的大作家都不希望自己的书印得太多。有个日本女作家一听说她的书在中国印了四千册,当时跟咱们出版社急了:你们把我当通俗了?”
  “关老师,”杨重仿佛忽然开窍,“像您们这种大学者,难得的就是寂寞吧?”
  一间花里呼哨,从外边看像个发廊或彩扩冲印店的临街房内,于观正在和一个胖乎乎的、进化得有些不够年头的女同志谈心: “为什么要跟人家一样呢?我觉得女同志要长就应该长出点自己的特点来,物以稀为贵嘛。你们都眉清目秀,我偏月朦胧鸟朦胧;你们都高低错落,曲线优美,我不妨浑然一体,让你们闹不准谁是谁。我认为你就属于个人特点比较突出的,让人一眼难忘的,很难用漂亮不漂亮这样的俗词来形容……”
  冯小刚领着一个长得十分夸张、活脱卡通人物的男子走进来,很严肃地给于观介绍:“哎,于观,这位是《交际与口才》报记者华远先生,想找你了解一下咱们‘三好协会 ”的工作情况。“
  “好,好,小刚你别走,这位女同志你接着来。”于观起身让座,“华先生这边请。”
  “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冯小刚坐下问。
  “不能用漂亮不漂亮判断一个人。”
  “噢,刚才一进门看见你,我眼睛就一亮,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为什么不简单呢?因为……因为……不知道你自己发现没有,你的气质里有一种忧郁的东西。我喜欢忧郁,我这个人也常常忧郁,所以我一见你就……就心驰神往。”
  冯小刚自己也豁然开朗地笑了。
  于观把华远领进里屋,那几乎只算半间房,堆满过时的壁纸和装饰材料,都是用这间屋开买卖的上个户主倒闭时留下的。小屋勉强可以坐两个人。
  “您想了解什么呢?”于观问。
  “想请你谈谈你们是怎么想起要成立这个‘三好协会’的?请你解释一下这‘三好’是指哪‘三好’?”
  华先生坐正、坐直,拿出笔和笔记本,但仍像屁股底下垫了弹簧似地动弹不停。
  “不用紧张,随便谈,”他安慰于观,“发表不发表我还没想好呢。今天只是路过,被刚才那个人死缠硬泡拽了进来。”
  “这个,成立‘三好协会’……”于观双眼茫然,接着稳住了神色,口齿也流利了。“‘三好协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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