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地一气猛擦,然后把毛巾扔给马锐,“自个儿擦干身上。再把腿和脚冲一下,搓搓脚脖子。”自个转身进了屋。如果不算那些人工流产弄掉的,马锐就是马林生唯一的亲生儿子。马锐不属于优生,就是说他的孕育是在马林生和他当时的妻子的意料之外的,缘于一次小小纰漏,纯粹是因为他们的心慈手软一拖再拖终成既成事实。他完全是在被动的情况下当了这个孩子的爸爸,就像过去被旧军队拉了扶的良民。小时候总觉得给别的小孩当爸爸是顶体面顶光荣占便宜的事,真当了爸爸倒留恋起做儿子的时光了。马锐膀子上搭着潮乎乎的毛巾拎着马林生丢在水龙头旁的空脸盆头发乱糟糟支棱着走进屋,像个微型的澡堂伙计,湿透的凉鞋在地上一步一个水印。他走到屋角脸盆架旁,把脸盆“哐啷”一声扔在一摞脸盆上。“轻点。”坐在藤椅上看报的马林生瞟了一眼马锐,“磕掉瓷了。”马锐没吭声,踮着脚把毛巾晾在屋里拉的铁丝上,铺摆开。“毛巾洗了么?擦过头不洗就这么挂上还不馊了?”马林生脸在报纸后面慢悠悠地说。马锐重又踮起脚,把铁丝上的毛巾拽下来,哗哗的水声在院里再次响起。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看报的马林生鼻子忽然猛地一吸带着浓重的粘稠液体抽动声,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含在嘴里。他放下报纸,鼓着嘴东张西望找吐痰的地方,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掀帘一口啐到外面,一脸欣慰。西晒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纤毫毕现。马锐托着洗净的毛巾从外面的阳光中走进来,经过他的身旁,尽管他俩一个逆光一个迎光面部感光不一,但还是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父子俩相像的地方。他俩同时进了屋,脸一下都阴了下来。整个房间都处于昏暗的、朦朦胧胧的光线之中,人的面部线条也显得模糊,只有那块门帘明亮、透明,飘飘拂拂,图案生动。院里其他住户开始走动、说话,妇女们陆续出来洗菜、淘米,准备晚饭。水龙头始终开着,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落进空盆声音清脆,浇在物体上响动闷浊。马锐在墙上挂着的一面方镜前,仰着头把乱糟糟的头发压压平,走到桌旁对称放置的另一把藤椅边抬屁股坐上去,顺手从桌上拉过一张马林生看完的报纸,打开举起来无声无息地看。
外面的水声时大时小,忽而奔泻如瀑,忽而淅沥如雨。马林生终于按捺不住,放下报纸匆匆出屋,行进中解着裤扣。马锐一动不动,依然故我,一张报纸完全遮住小脸,两只小手紧紧捏着报纸两边。“晚饭咱吃什么?”马林生在挂着的毛巾上久久地擦着手,若有所思地问。“随便。”报纸后面传来马锐的回答。马锐放下报纸,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马锐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再次明确地答复,“我无所谓,您想吃什么?怎么吃?”马林生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摊手摊脚坐下,腆起肚子,“我也无所谓,怎么都成。”“那就还吃面条吧。”马锐重新举起报纸看。“老吃面条你营养够么?”“不懂。”马锐专注地看着报纸摇头。少顷,自言自语道,“这两年肚子里倒是没长过蛔虫。”马林生乜眼看看儿子。马锐把报纸翻过一版,仰着脖聚精会神地看,目不斜视。“咱们一起做吧?”马林生开口道。马锐把报纸一合,啪地拍在桌上,率先噔噔走向屋外的小厨房。
父子俩相对而坐吃着简单的晚饭。整个房间响彻着吞吸面条的呼噜声,这响声大都来自马林生口中。他大口、毫无顾忌地把成批的面条吸进嘴里,吃得十分尽兴,摇头摆尾边吃还边喀嚓喀嚓咬着大蒜。马锐笔直端正地坐着,用筷子把面条缠成一卷放入口中,像个女孩子似的小口嚼着,每当父亲发出咆哮之声便投去一瞥。他似乎在示范着面条的正确吃法。马林生察觉到儿子的目光,略微收敛了一点,一会儿,又情不自禁了。“几点了?”马林生脸红脖子粗地趴在碗上,瞪着一双大眼口齿不清地问。被他含在嘴里的一排面条像京剧老生的髯口悬挂至碗里。马锐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回答:“七点过五分。”“快开电视,看新闻。”马林生嚷,端起碗,面向电视坐正。马锐开了电视,又回到桌旁坐好,继续低头吃面,只是不时看一眼荧光屏。电视里不断出现工业增产农业丰收市场供应充足的画面,接着是不同行业的干部们在开会衣冠楚楚的国家领导人笑眯眯地会见肤色各异的外国要人、大亨什么的。“这个地方我‘四清’的时候去过,穷!就是出枣。过去遇上荒年,老百姓没吃的,都去打枣——嗬,现在也丰收了……”“这不是那什么嘛?过去是醋厂,现在怎么改酒厂了?噢,大概是原料产地作物改了,因陋就简……”马林生边吃边评论,介绍着背景,不时指着出现在画面里的某个有身份的先生郑重地对儿子说: “这人到我们书店买过书,非常有学问非常和气,他买的很多书还是我给他推荐的……”“这个人你该有印象吧?你们学的课文里有一篇就是他小时候写的《春到汾河》。这位老兄的文笔我可不敢恭维,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是小时候那样,书倒一本本出,眼下我们只好把他的书放在儿童读物柜台出售了,我是搞书的我可知道他……”谈笑风生间,马林生已吃完了面条,碗筷放在一边,仍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评头论足。“又是他,又是他,怎么越长越像熊猫啊……”他扭头看了眼儿子:“吃完了?吃完快去把碗刷了,咱们各刷各的碗。”马锐坐着不动:“我等等。”“还等什么?我早说过,各人的碗各人刷,你该学着料理自己的生活了。”“我想看看这电视里有没有你不认识,没去过的地方。”马林生嘴绊了一下,瞧了一眼儿子,不吭声了。呆呆地看了会儿电视一别脸嘟哝道:“没劲——快国际新闻吧。”马锐拿着自己的碗筷出去了。马锐洗完碗回来,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卫星传送的国际新闻。画面上不断出现在海里游弋的军舰、空中呼啸飞行的战斗机、扬着炮口在沙漠中行驶的坦克装甲车辆以及穿着迷彩作战服的美国大兵。电视播音员正在报告海湾局势的最新发展。“您说美国和伊拉克能打起来么?”马锐问他爸。“难说。”马林生皱着眉头盯着电视,认真地思索,“目前局势复杂,我一下还不好妄下判断。”“您希望他们打起来么?”“打仗总不是好事,不管什么原因。战端一启,万死千伤,外国人也是人啊……”“我倒希望他们打起来。”马锐说。“为什么?”马林生奇怪地看儿子。“电视好看了。”马锐说,“每天起码半小时战况报道吧?都是真枪真炮最现代化的战斗——多带劲!”马林生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有的说了——你觉得美国能打赢么?”他征询儿子的意见。“最好别像打巴拿马似的,一锤就砸烂了。让伊拉克也打几个胜仗,打仗有胜有负才好看。”“没错。”马林生不自觉地赞同儿子的意见,“一边倒没意思,比赛要精彩必须两个队水平差不多。”父子俩热烈地讨论起美伊双方的军力孰优孰劣,一旦交火可能出现的战局。讨论到后来又变成互相感慨。马林生叹道:“要说如今的世界,还真得有几个美国这样的,以天下为己任,世界上哪个旮旯出点事都跟自己家着火一样着急。一百多个国家呢,那就跟一百多个孩子一样,时时刻刻总得有几个调皮捣蛋闯祸的……”“对,得有个美国这种自告奋勇拿自己当全世界人民亲爹要求的。”马锐一本正经,侃侃而谈,“不过这爹现在透着老了,碰上伊拉克这种身强力壮的大儿子也有点打不动,得招呼老哥几个都搭把手……”“我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对国际上的事这么清楚——风云变幻?”马林生听着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冷丁轧住话头,“这些事你搞那么清楚干吗?”“关心呗,同学之间没事也议论。”马锐被扫了兴,懒洋洋地说。马林生打量着儿子:“我在你这岁数可说不出你这些话,早熟了点吧?”马锐瞟他爸一眼,眼中似含悯意。“今儿作业做了么?”马林生严肃起来,坐直身子,人似乎高了一截。“没有。”马锐说。他看着马林生把眼睛完全瞪圆,才接下去补充,“老师没留。”“可能么?”马林生冷笑。马锐耸耸肩。“少来这副怪样子!”马林生断喝,“哪学的这套!你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一种品质是什么吗?”“撒谎。”马锐坦然回答。“没错!”马林生失去控制地尖叫。“你还没弄清我是不是撒了谎。”马林生狠狠瞪着儿子,用那种自以为重似千斤的目光。马锐纯粹是出于不想惹他,避开他的视线。马林生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保持着自己咄咄逼人的姿态,久而久之,他真相信自己的目光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你可以去问我们李老师——查证。”马锐实在不忍再看他爸这副自个儿唬自个儿的样子,提醒道。“你以为我不会去么?”天黑后,马林生回来了,全然没有捏住了别人短处的那种得意,只是更加威严更加庄重就像一个不抱偏见、公允的法官步入法庭。马锐也没有一丝得意的神情,尽力使自己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无辜、弱小。“你没说谎,我已经找你们老师问过了。”马林生说,带着一种为自己勇于承认事实而骄傲的表情。“我要真想骗您,就不会找这个借口了。”马锐可怜巴巴地说,话里透着委屈,他想给父亲一点安慰。“我相信你,应该诚实。”马林生带着肯定、赞许的语气说——但没有一丝歉意,“不过,虽然老师没留作业,但自己也不能放松要求,要珍惜时间……”“是是。”马锐使劲点头,热烈、恭顺地望着父亲的眼睛。“这样吧,”马林生以父辈特有的和蔼、慈祥的语气说,“你把昨天的家庭作业再做一遍。”“有这必要么?”马锐一下火了,所有的企盼、侥幸刹那间便都破灭了。他做尽姿态,仍没能哪怕一次改变其父的习惯所为,“做过的作业再做一遍能起什么作用?”“巩固一下学到的知识,有什么不好?”马林生此时倒显得轻松了,慢条斯理地说,颇带几分调侃,“学过的知识真掌握了么?就能一辈子不忘?”“谁能学过什么都一辈子不忘?有什么必要非一辈子不忘?你小时候学过的东西到现在都一点没忘?”“所以我希望你比我强么。”马林生笑着说。“想做到这点根本不用这么费劲。”马锐气得把脸扭到一边,“照这么着,不但比不了您强,反倒可能跟您一样了。”“你还自视颇高嘛。”马林生的笑变为冷笑。“我利用这时间学些新知识不好么?”马锐央求。“你杂七杂八的知识已经学得不少了——净些没用的!”马林生板起脸,“你不要再争了,争也没用,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只怕你哭一场后还得做——你最好认清形势。”马锐愤怒地看着父亲,马林生像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礁石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马锐服从了,眼中含着屈辱去拿书包。
“不要去里屋,就在外屋桌上做。”马林生冷冰冰的声音传来。马锐拎着沉重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