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杰伤好可以出门的那天;张奶奶烧了两条鞋底子大鲫鱼给徐少铮送过去;外带一瓶酒。两人说什么我不知道;想必张奶奶是去替她那不成器的孙子赔不是;说软话。
鲫鱼我跟陈老太爷一人吃了一条;在陈老太爷屋里;徐少铮看着我们吃;样子挺高兴。
陈老太爷三盅酒下肚;说了句:“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这老头儿糊涂了;我想。徐少铮却郑重地点了点头。陈老太爷耳朵聋得赛石头;跟他说话得以表情为主。那件大事发生后我才明了;原来陈老太爷一语成谶。
四
这一阵子;徐少铮不常回家;杨威又常上夜班;我跟他们见得不多。胡同中也没什么大事;只有街道代表又来敲了两次铜盆;飞贼还没抓着;奖励的数额又提高了许多;说是给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三大件。这是眼下最时兴的聘礼;抓住飞贼的人;立马就可以定亲娶媳妇。
但是;胡同中的男人对这件事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热情;出这么大的奖励;那贼人的本事不定有多大?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不想也罢。
徐少铮见不着;我无聊得很;与他的交往;让我很难再去跟小屁孩子们一起混。不知怎么个缘由;近来月瑶时常叫我到她院里去玩。胡同中除了马奶奶;没有人肯登月瑶的门;我却看不上他们这种欺负人的行径;便去了。
月瑶住的是个小独院;与我们院背对背;却少两间房。院里有棵香椿树;挺粗挺高;像把巨大的阳伞;罩着她;也罩着我。月瑶时常用腌过的香椿芽给我摊鸡蛋饼吃;又香又软;像她的手。
杨威喜欢我;见着我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只是笑;但他的身材相貌长得不体面;让我喜欢不起来。我总觉得;像月瑶这样美的人儿;与徐少铮应该是两口子。
我无意间把这想法说了出来;父亲打了我一巴掌;这是从未有过的惩罚;为此我把嘴闭得严严的;长大竟养成了慎言的美德。
月瑶那里;我依然常来常往。另外;屋顶上我也常去;徐少铮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以海阔天空地胡想;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月瑶。我喜欢她!
马奶奶跟月瑶走动得勤;我常能在月瑶院中见到她;有时她还往院里带人来;有男有女。月瑶没有工作;却绣得一手好针线;鸳鸯、龙凤什么的;多是枕套、门帘一类娶亲用的东西|Qī…shu…ωang|。街道上不让干私活;更不许做买卖;月瑶借着与邻里没有来往;便偷偷地在家里干;让马奶奶给她找买主儿;一来二去;这才弄出事情来。
这天;我跟着月瑶在院子里描花样;她在炉火边烤大枣;四处弥散着甜香;说是一会儿沏枣茶;我们俩喝。天气不凉不热;她穿了件月白缎子的宽袖大袄;从腋下绣起一枝桃花;向前襟后背分做两路;枝枝桠桠地两幅画;宽大的袖子上是飘落的花朵;两臂伸开来像是要飞。类似的漂亮衣裳;我在这里见过不少;只是她不敢穿出门去;每回出门;总是换上灰色或蓝色的衣服;让我看着生气。我爱她穿花衣裳的美;也爱她穿上自己绣的好衣裳时那份自得。
马奶奶在外边敲门;听惯了的动静;不用问就知道。我跑去开门;见马奶奶身后跟着个男人;高高大大;脸上架着副白框眼镜;像个老师。
“这是马大夫;听说你的绣活好;专门来看。”马奶奶四下里张罗;沏上枣茶先给了马大夫;没给我。
绣品拿了出来;马大夫夸几句精致;便把目光落在月瑶的大袄上。“您这花样是哪来的?还有别的绣品么?”他的声音像只热手在摸人。
“到哪去找新样儿;都是照着旧样儿胡乱改改。”月瑶说;脸上的笑纹并不似往日里接待买主的刻板。她又拿出几方绸缎手帕;都绷在硬纸板上;画儿一般。
“难得的好针线。”马大夫似是有些遗憾。“只是;桃花落的时节;飘到袖子上的该是花瓣。”
他妈的;西门庆也这么说!我心道。《水浒传》是最好的老师;于是;我不喜欢这人。
又过几日;马大夫一个人来了;穿一身细薄的毛料制服;领扣也扣得整齐;腋下是一叠厚纸和几本旧画报。
杨威当晚要上夜班;刚刚睡醒。我与月瑶在香椿树下踢键子;她穿件水红半大袄;活动得多了;脸上红扑扑的。
马大夫很客气地与杨威握手;半弯着腰;月瑶倒了杯水出来;我蹲在一边;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前几天我来过一趟。”马大夫主要是对杨威讲话;不看月瑶。“你爱人绣的活很好;只是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杨威嗯嗯地应着;手上搔着光腿。
他又道:“这是我画的几个花样儿;想请你爱人给帮帮忙;工钱全听你的意思。”
月瑶接过花样;我凑过去看;见是一件旗袍、一顶床帐;还有件宽宽大大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大样、小样;一套一套的;用彩色的墨水;画得极精致。
“这花样用过以后;能给我留下么?”月瑶第一次开口。
“您太客气了。”马大夫也是进门来头一次对月瑶讲话。“我这儿还有些旧画报;上边有几幅旧国画;送给您。当年的苏绣、缃绣都是能照着大画家的作品;绣山水、翎毛的。”
“您真太好了;谢谢。”月瑶感激的神情和眼里晶亮的波光;都让我心里妒忌得仿佛小虫在咬。
五
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证实了我对徐少铮的敬重是多么的有道理;也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有三个小子;二十多岁;一脸的流氓像;堵在月瑶门前胡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头一天杨威不在家;月瑶把大门关得紧紧的。胡同里没有人肯出面;反倒是传出一些不让孩子们听的谣言。
第二天杨威在家;出来与他们理论;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同时也从那三人口中听出来;他们是月瑶的旧邻居;说是其中一个跟她搞过对像;因爱成恨。这是本地的恶习之一;初恋的对像结婚;失恋者总要去闹一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小子来得晚了半年。
第三天;徐少铮赶回来;打折了两个小子的胳膊腿儿;第三个脚快;没逮住。到了第四天;派出所的警察来找徐少铮;把他带走了。
打那场架的时候;我跟在徐少铮身后;他当然用不着帮手;我却被吓住了。徐少铮的样子像头发疯的老虎;那三个小子一交手就败了;他却把两个人打得摊倒在地;一动不动。那会儿他就是个疯子;手边若是有条棍子或是块砖头什么的;我相信他们一个也活不了;于是心中越发地害怕。
我敬重他的朋友义气;却担心他这种替朋友发作的疯狂。一个人火气太大;惹的祸也大。我只是不明白;前一段他那么能忍;如今竟然又这么冲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少铮被强制劳动三个月;张志杰又重新出现在胡同里;得意扬扬的;但他没敢再去招惹月瑶。
这段日子里;月瑶一直在做马大夫的绣活;杨威工厂里加班加点;上夜班的时候居多。我仍然常到那院里去;月瑶疼我;给我好东西吃;还跟我说话;让我帮着描花样。我很幸福。
马大夫也不时过来看看他的绣品;给月瑶些建议;都是拣杨威在家的时候。大家熟了;有说有笑;只有我一个人厌恶他;说不上来什么缘故;就是不喜欢。
秋风起了;马大夫的绣品也已经完工;我再没见到那个人。倒是马奶奶常来常往;月瑶时常送些东西给她;挺亲近的样子。两个人也开始低声细语地说话;不让我听见。
我时不时的还要爬上屋顶;坐在屋脊上乱想。但我跟徐少铮一样;从来也不去月瑶的屋顶上;杨威没本事;踩漏了房顶是月瑶遭罪。
出事的那天;徐少铮刚刚被放出来。
见他回来;我非常高兴;腻在他房里不出来;他也挺高兴的;跟我说说笑笑;说是一会儿带我到饭馆去吃好东西;我说得问问我父亲行不行。
杨威夹着饭盒来了;一脸的难受样;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结果什么也没说;又去了。他上早夜班;六点多就得出门。
我本想回家去问我父亲吃饭的事;他没下班。见张奶奶跟在杨威身后往外走;我也跟着走出来。
马奶奶小脚伶仃地站在胡同口;像个古老的哨兵;见杨威出来;问:“上夜班?”
“上夜班。”杨威答道。我记起来;两天前在这个地方有过同样的对话。
“活儿忙吧?”马奶奶又问。杨威又答道:“抓革命促生产;明天中午也回不来。”
马奶奶转身回自己院里去了;她与跟在后边的张奶奶“誓不两立”。
我到街对面的公共厕所去了一趟;出来时;见张奶奶与杨威远远地站在街口;说得挺热闹。那杨威活像锯了嘴儿的葫芦;有多少话可说?我虽然纳闷儿;却也没往心里去;只惦记着跟徐少铮一起吃饭的事。
徐少铮洗头、洗脸、换衣裳;耽误了不少的功夫;我们正要出门;张奶奶竟然进来了;手上两个油纸包;一瓶白酒;说:“大侄子;没什么好的;老婆子给你拿瓶酒;算是压压惊;你可得赏脸。”
“您客气。”徐少铮道。
“你走的这些日子;你那兄弟可遭了罪啦。”张奶奶把我赶出门去说。我受过什么罪?不明白。
“别人家的事情;不说也罢。”徐少铮马上又把张奶奶送了出来;招手叫我。想必他们没说几句话。
桌上的油纸包里是半只烧鸡和一堆酱杂样儿;看着我那个馋样儿;徐少铮笑了;问:“要不;咱们在家吃。”
都是我这馋嘴惹的祸;如果出去吃饭;许就不会出事;为此;我这一辈子再没吃酱杂样儿。
酒味很辣;徐少铮给我也斟了一碗底儿;两只酒碗一碰;我便大嚼起来。烧鸡我没吃过;不稀罕;酱杂样可是美味无比。我吃得两手的油;正在舔手指头;听见外边张奶奶叫陈老太爷。
“他陈爷爷;您老说说这叫什么事?”张奶奶的声音很大;因为陈老太爷耳聋。“我老婆子这一辈子不害人;不做缺德事;怎么到老了还遭这份罪。”
我没在意;又往嘴里塞了块肺头;滑溜溜的肺叶;脆生生的气管;嚼在嘴里两种滋味。
“您说说;一到半夜里;隔壁那床铺就咕咚咚;咕咚咚地闹;我老婆子睡不了觉呀!”
徐少铮的脸上不大好看。我这才想起还有半只烧鸡;却不知道从哪下手;左右地端详。
“爷儿们整宿地上夜班;娘儿们在家半宿半宿地折腾;您老说这算什么事?”
徐少铮猛地站起来;却又坐下了;喝一大口酒;没吃菜。桌上的肉本来就不多;我一个人还能再吃这么多。
“我跟您老说;咱这胡同里要出事;总来生人;我从窗户里看着;是个大个子;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好体面。后边是条死胡同;三更半夜的;他来找谁呢?也听不见叫门。”
她必定是从水龙头上边的小窗户看见的。我吃不下去了;胡同后边只有两户人家;三更半夜;白白净净的大个子戴眼镜;还会是找谁?
我心中害怕起来;偷眼看徐少铮的脸;怕他“疯病”发作;为了朋友;他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像张白纸。我什么也没看见;但还是担心;因为他开始大口喝酒。
酒是穿肠毒药。我记起了陈老太爷的话。
“那老梆子;不是个好鸟;满嘴胡话。”我想说两句开解人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张奶奶的话是真的;这就真成了《水浒传》的故事。我替月瑶担了心事;'奇+书+网'尽管我并不很明白这里边的详情。
“喝酒。”徐少铮撕了只鸡爪子在嚼;酒碗碰酒碗。
这一顿酒;喝到天大黑;我母亲来叫了我两次;都叫徐少铮拦住;把我留了下来;说是老没见了;怪想的。
张老婆子又在院中叫:“他陈爷爷;那人儿又来了;您说这不是作孽么?”
我从徐少铮脸上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他的眼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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