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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六大爷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去的,怎么会客死他乡。但他却知道儿子高筑的债台是难以拆除的,所以才活出命来也要尽一臂之力的。
六大爷在世的时候,从小到老就是个爱唱,嘴里总是哼哼唧唧的。我有许多会唱的歌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比如:美丽的鞍山,是宝石山,宝石山的宝贝采也采不完,炉火熊熊铁水滚呀……那时刚解放时候的歌,他心里和铁水一样的火热亮堂,燃烧着年轻的激情,奔放着对未来美好的热情。现在一切都化为灰烬,一切都成为一块铁板——可以盖棺定论了。
年少时,他和家父还有五大爷李若柏,一起离家到新城子读“国高”,叫做“国民高中”吧。家里对他们管教很严格,从来不许他们下饭馆,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零花钱。六大爷忍不住“美味”的诱惑,又不敢花大钱吃喝,就去煎饼铺赊账。到了年终岁尾,煎饼铺掌柜的就来家里讨账,这才露馅。由此,六大爷落个“李大煎饼”的外号,还挨了他大爷爷一顿臭骂。大爷爷就是我曾祖的大哥,那时候他是当家的,老哥几个生活在一起。
比起四大爷还有二大爷李若春这些李家的“败家子”,六大爷勉强够得上小巫见大巫中的小巫吧。
说起来这话就长了……
2 我的先祖(八三冤魂)(7)
2我的先祖(八三冤魂)(7)
六大爷在1957年之前也是一名教师,后来因故被精简务农了。他不像我对“怀才不遇”而“耿耿于怀”,认命了,尽管不那么心甘情愿,只能面对现实了。他死后,我在他的住处那里,从他的身上找到了他保存了50来年的学历证明——“国民高等中学毕业证书”。纸黄字犹在,写着他曾经有过的追求与奋斗,理性与夙愿。所以把它踹在怀里,是他看它为生命,像黄金一样的价值吧。
作为李氏后人,繁衍至今至少也有二百多人了,六大爷的脉系是唯一自始自终固守家园的一支人。其他五大支系(五位曾祖)或在解放前就迁移到外地了,或像我们这一支系也在十年前远走他乡了。从这一点上来看,六大爷的支系是守着祖坟过日子的孝子贤孙。
50年代末(或许是1960年初春),辽河日益南浸,辽河边上的祖坟眼见被辽河吞淹了。其他李氏人家不在也不知祖坟的险境,六大爷一人把祖坟迁到沈北大堤之南。二三十座旧坟“举家”搬迁,确实是个大工程。旧的棺椁腐烂了,还要换上新的木匣,我们叫“精匣”,类似棺木,耗时费工不说,还得花许多的银两。六大爷为李氏家族做了一件功高至伟的大事,实在令我们后生感激他。
1960年冬,我家从外地搬回来了。除夕的时候,我们才有幸拜谒先祖的陵寝,也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小时候不谙世事。
陵寝在堡子以东一华里,背靠沈北大堤。沈北大堤高十四五米,站在七星山上鸟瞰大堤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横卧在曲曲弯弯的辽河之阴。陵寝的东西南三面均为平坦的耕地。其南面比东西两面要低很多,俗称郎家沟,原是一道水系,后开辟为田亩。这块洼地合作化之前属于我们家的,因为低洼就种些小麦等早熟作物。小时候家父还有孟二舅就在这里拔过麦子,是在水里“捞”麦子。那时我来玩,记忆很深刻。
六大爷把祖坟迁到这里,是因为这块地曾经是李家的,先祖到这来就有“灵归旧地,落叶归根”的意思吧。同时,这也是六大爷请了风水先生选定的,北高南低,高的是山,低的是水,倒是一处风水宝地了。
陵寝占地不是很大,南北各40米上下,呈正方形。最北面的坟头最高最大,埋葬着始祖李岳的遗骨,往南依次是太祖李焕绪、高祖李发。再往南,正对着高祖的是我的大曾祖,这是有说到的,就是“排山葬”的葬法。大曾祖西面是二曾祖,即我的曾祖,东面是三曾祖,曾祖们的次序自西至东为“2…1…3”。那时我的四曾祖还健在,但有他的位置,应该在二曾祖的西面。五曾祖在外离世,他的子孙没有把他的遗骨迁回,我们早就失去了联系。曾祖们的南面,有我的大爷(大曾祖的儿子)、二爷(李巨元的爷爷)、三爷(我的亲爷爷),三个坟茔落座。还有许多爷爷辈的遗骨没有迁进来,一是在外死亡没有机会迁回,二是“少亡”者按祖制不得迁回,我的过继祖父李春园就属于这一类的先人。那时那里还没有父辈们的坟茔,他们大都健在,有去世的又不能回得来。
六大爷还在陵寝周围栽植了许多树木,都是些杨榆树,忌讳柳树,所以没有一株柳树。长到那时,树都一人多高了,显然栽的是大树了。
从那以后,几乎每年的清明节、农历十月初一和春节,我都要去扫墓祭奠。
“文化大革命”来了,“破四旧、立四新”风起云涌,所有的古墓荒冢都实行了深葬。至此,先人的骨骸长眠地下了,再也不受风吹雨打了,真真正正的一梦千秋了。
四大爷和六大爷的亲弟弟叫李若成,于1957年深冬突然去世,太年轻了,可惜了。他死得很惨烈,追因为烈士,但同样不能进入祖坟。一是不是正常死亡,二是死在本溪安葬在公墓了。
李若成是我的九叔,自幼就聪明机灵。我记得,我刚记事的时候他就空手逮住一只火红的狐狸。后来他是怎么处置它的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大家都夸他“太有能耐了”。
解放后不久,九叔就去了本溪工作,后来就当上了科长。1957年社会上兴起一股干部下放到农村锻炼改造的风“运动”,第一批就有九叔一个。这批干部和部分欢送他们的家属,一共有80多人,乘坐一辆大客车,从本溪市内向郊区牛心台开来。
车过太子河时,这一边欢送的队伍锣鼓喧天彩旗招展,那一边的农民队伍名放鞭炮扭起了大秧歌。突然间,“咔嚓”一声,太子河冰破车沉,全车83人无一幸免,都淹死在车内河中。刹那间,喜剧变成了悲剧,欢呼声变成了一片绝望的哭嚎。
是冤家路窄吗?数九隆冬,冰冻三尺,这里竟然是薄冰。区区太子河夏日常常可以涉水而渡,偏偏冬日的此处水深流急!早不停车,晚不停车,正赶上车行驶在冰面上,一个女孩哭着要停车上厕所。他们和那个大人捡了两条命,一泡尿还没洒完,一车人却命丧黄泉了。
83个冤魂生时一处,死也一地,后来被本溪市政府安置在牛心台的一个山坡上,俗称83烈士陵园。
九婶自九叔走后领着三个儿子,靠政府定期补贴维持生活。她含辛茹苦把三个儿子养大成人了,头几年九婶也过世了。听到他离开了人世,她已经走好几年了,我真不明白,这些年来,九婶是怎么熬过来的。
2 我的先祖(李家铺子)(8)
2我的先祖(李家铺子)(8)
1970年冬,我去本溪买自行车首先看望的就是九婶。
那时候自行车很不好买,别说是永久牌凤凰牌的,就是沈阳产的东方红牌(前身是白山牌的)的在城乡几乎脱销,听说本溪有我就去买了。
那时候的九婶身体和精神都很好,对老家来的人更是亲热,就提起我小时候如何如何的虎头虎脑,她很开心。
我到她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是按照六大爷给我的地址找到她家的。九婶怕我饿着,连忙到厨房去烙饼。第二天通过九婶我找到了我的小叔李若凤,也看到了我的小姑李淑云和我的继奶奶冯氏。
本溪的确有很多的商店卖自行车,我买了一台轻便东方红牌的,花了132元。我们生产队的地离家很远,最远的地块有八九里路,为了上下班方便,很多人都有了自行车。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卖了一部分口粮,就买一台相对廉价的代步。
从本溪回来的时候,九婶的大儿子李鹏元非要跟我回老家看看不可,九婶答应了。为了省几元车票钱,九婶通过一个铁路的熟人把自行车放在机车里,我们坐车在沈阳站下车了。随后,我领着李鹏元去大东区看了我们的姑奶奶。
那时李鹏元初中刚毕业,整天没有什么事可做就鼓捣半导体收音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似乎着迷了。九婶没有闲钱给他玩,遇上了我他很开心。在沈阳我们走了好多家商店,买下不少电子元器件,够他玩一阵子的了。他不好意思对我说:“哥,这可不是小数目的钱啊,我一定想法还你的。”听后我只是笑,什么也没有说。
李鹏元要回老家看看他的亲大爷大娘的目的在沈阳已经达到了,我又给他拿出路费让他早点回家,省得九婶惦记他。
他回本溪了,我自己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走,90多里地的路程。那天天气很冷,北风也很大,我没有穿棉衣,来时就打算骑车回家,图的就是剩下钱给孩子们买一些糖果什么的,他们一年到头什么也吃不到。
车子骑起来很沉,汗水结成了冰,所以冻得发抖,恨不得一步迈到家。
孩子们见到糖果高兴得不得了,还有一个小竹凳是给大孩子坐在饭桌前吃饭用的,他很喜欢。我长吁了一口气,总算走到家了,路上没有吃一点东西,孩子没百盼望一会就好。
人到家了,心似乎还在本溪,还在回忆远方家族的人。
我的继祖母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她的长子李若桐在本溪钢铁公司工作,后来去了湖北,叫做支援三线。次子李若凤在本溪钢铁公司的焦化厂上班,那时他还没有结婚。她的女儿是我的八姑,长相和我的二妹妹一模一样,见证了血缘基因的遗传性。我到本溪后,小叔八姑对我都很热情,尽管继奶奶和我祖母曲氏曾经不那么和谐。
小叔领着我几乎走遍了本溪各各买自行车的商店,终于买到价格相对便宜的“东方红”。随后,小叔又领我去了他的家,见到了我的继奶奶,那时我的祖母已经去世了,继奶奶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有些哮喘。
小叔住在山腰处的平方,是自己的产权。八姑住的是楼房,有好几个孩子,她和姑父留我吃饭,我答应了。
在我的印象中,八姑有些老了,她很坎坷,离婚了又嫁。小叔还是那个样子,虽然比我大两岁,体貌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土改的时候,他家是地主,小时候他的脖子上生有鼠疮,所以30来岁了还没有对象。后来听说他结婚了,还娶了一个漂亮小婶,我们不认识。那一次见面后,至今未曾再面。这几年来我多次与他们联系,但始终没有他们一点信息,我还在努力。
我们李氏家族从曾祖那辈算起,一共五大支系。我曾祖这个支系是人丁最为兴旺的了。大曾祖李瑞田有两个儿子,是我的大爷和四爷。大爷的名字叫什么我记不得了,四爷叫李春和,小时候我常到他们家玩。
民国年间,无论是按长幼之序,还是持家的能为,大曾祖当家理所当然。大曾祖人送雅好李水珍,都称他为“李大爷儿”。他仗义疏财又有胆识,口碑很好。其他兄弟四人无论什么事都听他们大哥的,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哥五个还在一起生活着,实在是难得的大家庭。至于李家为什么发财,又拥有那么多的田亩,其中自有蹊跷。
据很多知情的人说,大曾祖是发了俄国人的财,他是用柴禾换“枪帖”发家的。那么什么是枪帖呢?知情人说,枪帖相当于现在的支票。我想,大概是帝俄政府为了战争费用而发放的债券吧。日俄战争中,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