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如何比较快?
我当时无法领会,一度觉得是世外高人每天规定自己一定要说几句高深莫测的禅机。但反正我也不明白什么是“很快的做学问方法”,于是就每周看完指定的书、照常读我喜欢读的知识、每天写我的小说。上课听不懂的就问,继续听不懂的就算了(我后来才醒悟,一个人不能奢望自己能全竟其功,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这世界上没有一定要懂的学问)。
渐渐的,我重新喜欢社会学,并乐于亲近——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个珍贵的收获,莫过于 陈介玄 老师上的第一堂课,社会学理论,指定阅读涂尔干 Emile Durkheim 的社会分工论。
聪明的人都喜欢批判,以显示自己并没有被整合到僵化的体系;当时大家都是新生,每个人都死命掐着死掉快一百年的涂尔干脖子,用各式各样的新理论狂鞭这位对工业化后的社会提出真知灼见的法国大师。
陈介玄 老师静静听我们鞭了两节课,什么都没说,在下课前十分钟,却以非常严厉的眼神将我们扫视一遍,严肃说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懂什么是真正的知识吗?有谁真正把这两百多页规定的部份看完?你们考察过涂尔干的理论分析的社经背景吗?偷懒没有的话,这两百页里难道没写吗?你们用轻浮的态度做学问,提出的,不过是廉价的批判!”
廉价的批判!这五个字重重击在我心坎。
第三件珍贵的收获,是大大方方的自信。
赵彦宁 老师是一个很酷的人,为了让她认识我、愿意担任我的论 文指导 老师,我跑去当了一学期人类学助教。某堂课 赵 老师拿着几份学生的期中报告,问其中一名学生:“你里面用的 《 笔者 》 两字,是在说谁?”答曰:“我自己。”又问:“还有你,你里面用的 《 研究者 》 三字,是在说谁?”答曰:“我……我自己。”
放下厚厚的报告, 赵彦宁 老师冷冷说道:“对,就是你自己,通通都是你自己。那么,既然都是你自己,为什么要用假惺惺的第三人称,去取代简单的一个 ” 我 ” 字呢?”
大家目瞪口呆,只听 赵彦宁 老师举重若轻道 :“不是没自信,就是假客观。”
好一个将学术惯称击倒的飞踢!于是我的论文充斥着上千个“我”,光明磊落地主观。小小的一个改变,竟让我在书写论文时勇气百倍。
这三个收获当然不侷限于研究学问,摆在创作,摆在做人处事也一样。
慢慢来,比较快。
谦虚面对你所不了解的事物。
最后,别用惺惺作态的姿势论述你的主观!
33 被打要站好
电影幽灵人间有句台词:“有错要承认,被打要站好。”
被打要站好的姿势,值得我谦逊地学习一辈子。
对政治人物来说,说对不起最难。
政治人物犯了错,不管是手滑了一下用机要费买钻石,或是失神将特支费申报财产,政治人物通常会将 三种句型缝在嘴上:“对于这件事,我深表遗憾。”或“外界的批评与指教,我们会认真反省检讨。”或“我想现在讨论谁该负责并不是最佳时机,我们应该思考下次如何做得更好”——去取代一句干净俐落的“对不起,是我错了”。
说到底,政治人物可以行事瑕疵,但不能做错事情;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小看了华人社会一向最宽大的、最讲究公道的“原谅文化”。
无论如何,做错了事,只要心中雪亮是自己不对,当机立断就道歉,毋宁是最好的做法。多余的考虑,会让一个人有时间思考搪塞的理由,如果时间再拖延一点,那人便有进一步思考“说谎”的可能。
支支吾吾又决不道歉的嘴脸,看了就讨厌。好整以暇端出大好说辞粉饰自己的模样,更让人心寒。——有种,你就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
不过道歉倒得太快,往往会让对方不知所措。
有一次我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讨论事情,过程颇有争执。由于我一路据理力争,理亏的朋友招架不住,脸色越来越差。到了最后,朋友沉脸指责我做的一件错事,力图扳回一城。我愣了一下,旋即正色说道:“对不起,那件事是我不好,以后如果我犯了类似的错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改进。”那朋友完全傻眼,脸色凝重说:“你这样道歉,不是会让我觉得很尴尬吗?”这下换我傻眼了,只能说:“认错有什么不对?”那朋友不快道:“你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好证明你所做的事情其实是对的,这样才是正常的反应吧?你道歉,这样我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干净俐落的道歉,招来更大的不愉快,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也许在这个过度伪善的社会里,一个人鞠躬认错的速度太快,会招来不安的猜忌,而不是爽朗的原宥。
想起一件跟排泄有关的对不起。
以前在成功岭受大专训时,有个老是自称书读不多的班长,戽斗厚实、一脸横肉,上莒光课时,不管你是要大便还是小便,都得报告他才能离开教室。但戽斗班长总是当着大家的面大骂:“你他妈的不能等是不是!刚刚大家去尿你不去尿,现在尿什么尿!”但实际的情况是,课程之间常常很赶,我们有时冲回寝室拿个东西就来不及去厕所,真熬不住了才会在课堂上申请排泄,招来一顿让人面红耳赤的骂。
不知从谁开始,如果非得在课堂间如厕,大家就苦着一张脸跟戽斗班长说:“报告班长,我肚子突然很痛。”戽斗班长只好冷冷地瞪着申请上厕所的人离开教室。时间久了,没有一个人不是用“肚子突然痛了起来”的理由申请如厕。
终于有一天戽斗班长大怒,痛斥大家:“干!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肚子痛!想尿尿就想尿尿,你们这些大学生是什么心态!硬着头皮跟班长说:报告班长,对不起,我要去上厕所……然后被我狠狠骂一顿,我会不让你去尿吗!你们他妈的这么禁不起骂吗!”
这一骂颇具医疗神效,接下来想中途举手上厕所的人,肚子都不痛了。
34 天使一路好走
话说从头。
就读东华大学的超甯是个漂亮大方,富有正义感的女孩。过去一年超甯听闻许多关于某房东“剥削打工学生,订金、押金退还拖延,房租涨价”等亲身经历后,路见不平,在 bbs 网路上指责房东的不是。房东恼火,一口气控告十八位同样在网路上散布抵制该房东言论的大学生,其中包括超甯。
结果,十七位大学生低头认错道歉,换来房东的撤告。唯独超甯以“永不妥协”回应,最后房东诉以毁谤。
检察官提醒超甯需要举证,否则案情对她不利。超甯开始在网路上寻求曾经吃过房东亏的学生协助,她写道:“我很谢谢同学们的加油打气跟关心, 不过目前在对抗整件事情的,残酷的说 ,只有我一个人 ??……?? 审判的结果,就是对与错,是与非的答案, 我输了,就代表他是对的,我是错的,他是好房东,我是造谣者 ,而不是我能够在这里提醒关怀日后的学弟妹。那以后的学弟妹们怎么办 ?还要再一大堆人跟我或之前学长姐有一样的遭遇吗 ?虽然官司是我跟他 ,可是我不觉得我只是为自己在争取, 所以我不要退让。也希望,如果你能提出帮忙,不管是实质的,还是一声加油,都会让我继续勇敢 。我希望,也有人可以站出来,我会站在他前方挡子弹的 。”
最后,我们看到一则覆盖白布的新闻。
东华大学历史系大五生杨超甯,十四日早上于撷云二庄校舍上吊自杀,留下一句:“就算我离开人世,也绝不跟吴老奸低头。”
一下子,台大 ptt 与东华 bbs 网站上野火蔓延,将砲口对向学校、对向教官、对向房东,怒气沸腾,学生组织开始串连集会请愿,“盛况”罕见。
看着网路上一页页的乡民怒气,悲怆不已的我不禁感到荒谬可笑。这就是网路乡民的正义吗?如果当初超甯在网路上寻求房客证人与支持时,有此刻百分之一的奥援,有忧郁症病史的超甯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立场吗?
我说,是空虚的嘴砲正义将超甯逼到了极限。
学生好欺负,是因为学生摆明了好欺负。
所有被房东扬言控告的十七位学生全部临阵退缩,如果他们当初在网路上义愤填膺地掷声,是满腔的热血正义,那么退缩不仅意味着你们体虚怕事,更是一种虚伪。那些被大占便宜的房客,只要离开了让他们再三干谯的困境,就彻底告别了腐烂的前尘往事?剩下的,只有形单影只的、从未受过那些房子气的超甯。
忧郁症病人是生了病,精神身体都虚弱,可超甯在意志上却没有表现出屈服软弱,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她想到的绝不是退缩,而是无助又激动。
这个社会太多的嘴砲,缺少行动力,尤其网路上更充斥敲打键盘时瞬间产生的廉价正义。离开了网路,也离开了情绪,靠着菜市场般聚拢的集体正义也随之消逝。告诉你,那不是热血,只是一时看不下去的脑充血。相比之下,老是在为成为植物人的儿子张振声杠上台大,在网路上疯狂贴文数年之久的张爸,就令人由衷佩服。
曾经听过,即使是微弱的声音也是正义。那就去你的这种蚂蚁大小的正义吧。缺乏实践力的正义,只是一个概念。一个供奉在庙堂接受香火的神主牌正义。
正义,是属于勇敢捍卫它的人。
每个人,都该捍卫自己的正义——如果你认为它值得,就该拿出像样的力量。
有网友说要在东华校园里摆放装置艺术,纪念这位为大家发声的守护天使。如果真立了像、造了碑,每个从其身边经过的东华人都要想想,这个天使如何在寒冷的冬天清晨,看着手中红色围巾流下无助的眼泪。
附注 :由于事发后我就立刻写了三少四壮,所以有一些资讯更新上的错误。例如那十七位被房东控告的学生,有一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成了被告,在此向他们致歉。但保留我写此篇文章的意义贴出原文,故用附注的方式表示错误之处。
35 过重的父母期待
又到了学测的季节。
前一阵子在我的网路个人板上,许多人讨论着当初大学联考或学测后填志愿时,常受到父母的威胁利诱,不得不改变原先对未来的想法。有些父母甚至将孩子的志愿卡藏起或撕掉,非常机八。
网友谈起亲身经验,发现很多父母都很喜欢强迫子女(尤其是女孩子),选填师范体系的学校,理由再清楚不过,就是子女将来的职业清楚明白,是条为人师表的康庄大道。结果谁料得到正式教师越来越难考,流浪教师每年十几万人……还持续增加中,如果不是对为人师表怀有高度热忱,这些一毕业就失业的孩子肯定很赌烂自己的父母,更赌烂自己为什么当初要顺服父母的期望。
有个网友大学指考的数学成绩 96。8 ,想念商学院或资管,结果被父母压去念幼教。由于她实在对所学毫无感应,每学期都在二一边缘,好不容易熬到实习结束已虚掷六年光阴。她说:“只能说,一切都是父母亲不切实的期望。因为他们的愚蠢以及我的妥协,浪费了我黄金的岁月六年。我的父母这样做,他们得到什么?他们得到我与他们的关系异常得疏离,疏离到就算住在家里,每天最多不超过两句话。”
为了爱,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父母是世界上最容易忧心忡忡的一对动物。
如果孩子决定要念“�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