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个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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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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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四十走去时,大家就像没看见一样,看样子多少年来都是这样。苏四十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对我不咸不淡,但目光偶尔碰在一起,他也显得很温和。我相信他对我有好感。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起后院的猴子。田淑兰总是打发万福去给他送饭,当然不是用盘子端着,而是一手端碗一手拿馒头。几天来,猴子一直静悄悄的。在后院里喊一声,前院应该能听见的。我一点都不知道猴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记得他的一个声音:“上呀,上呀!”我想找机会向苏四十求情,把他放了,我决心今天一定求苏四十把他放了。 
  吃完饭,洗完各自的碗,太阳就把院子差不多照全了,整个院里亮堂堂的。他们都说我是个有福之人,给麻风院里带来了好天气,森林里的天无三日晴,可我来了之后还没下过一滴雨。我和燕子回到房间,我对她说,我想求求苏四十,把猴子放了。燕子使劲摇头,燕子说:“进去的人,没人出来过。”燕子还说:“不管谁进去了,从来没人求情。”我这才相信,事情没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但是,猴子是因为我进去的,我是他的灾星,我来了,他进去了。听说他才20出头。我还是想试试,但我也没有胆量。不知为什么,苏四十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像大哥一样,但大家都怕他,从骨子里怕,我刚来,也怕。我坐在窗边,朝苏四十的房间看去——我实在想试一试。这时燕子过来爬在我身上,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让田阿姨去说。”是呀,求他,还不如求田淑兰呢,没多久,田淑兰回来了。我给她一说,没想到田淑兰面有难色:“他不会给我面子的,进去的人还没一个出来过的。”为什么进去的人,就不能出来?后院既然是专给重病号建的,重病号的病情难道没有减轻的时候?一个例外都没有?那和停尸房有什么区别?这些问题我是问不出口的,因为,没人愿意谈后院的事情。 
  我还是想试试,田淑兰同意我亲自试试,她笑着说:“你的话,他可能听呢!”他的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见他躺在炕上,吸着烟。看见我进来,一点没惊奇,还是躺着,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说:“苏大哥,我想求你个情。”他坐起来,说:“你说。”我心里特别紧张,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猴子是因为我,才——”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个呀,我知道了。”我脸红了,还不认输,说:“我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他的声音变硬了:“你怎么知道他进去就不出来了?你才来了几天?”我吓得快尿裤子了,说了声“对不起”就急忙退了出来,下台阶的时候,腿子一软差点跪下了。我硬忍着不哭出来,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一进门就倒在田淑兰怀里。我觉得天旋地转,快虚脱了,田淑兰把我扶在炕上躺下。这个瞬间我又想死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死?待在这麻风院里有什么好的?这一刻,我来麻风院吃过的每顿饭,看到的每张脸,满地的阳光,阳光里的麻雀,任何东西都让我恶心。包括杜仲,包括我和他在篝火旁的那一晚上,包括他对我的爱,都让我恶心,可是,我连把恶心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我闭着眼睛,让眼泪把眼睛埋住,让眼泪流满耳朵,让眼泪流成河,把我淹死。我听见田淑兰说:“别伤心了,小天鹅。”   
  大火(1)   
  我躺着,慢慢不那么恶心了,那几个医生迟迟没到,例行检查的时间已经过了,几个女病人来我的房间,想让我接着教唱秦腔,一看我歪在炕上起不来,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田淑兰和燕子一步不离地守着我,怕我再寻短见。有人问:“又怎么了?”田淑兰答:“问那么多干啥?”就没人再问了。不多嘴是麻风院里的一大规矩,我此刻体会更深。当苏四十问我“你怎么知道,他进去就不出来了?”时,我才明白,我是不该知道那么多的。我当时怕极了,就是因为我担心求情不成,反而连累了别人。 
  燕子说,只来了房医生,别的医生都没来,房医生先去了苏四十的房间,两个人关着门说了一会儿话,接着有人又叫去伏朝阳,三个人在一起商量事情呢!燕子的话刚说完,就听见伏朝阳在喊:“集合!集合!”于是我突然也能坐起来了,跟着大家跑出去,站在乱糟糟的人群后面。所有的人都面东站着,一点队形都没有,太阳离脑门好像只有几米远,热辣辣的,站在台阶上的伏朝阳此刻像是换了个人,手提黑亮的手枪,身子站得很直,威风凛凛的——这才像个革委会主任!人到齐后,他说:“咱们麻风院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一项重要成果,现在请房大夫宣布一下!”房爱国向中间走了走,扶了扶眼镜。他先是学伏朝阳的语气说话,说了几句又变回去了:“今天早晨,吴鹤声和陈余忍这两个国民党俘虏,对昨天伏主任烧掉隔离服的事说三道四,我和谭大夫严厉制止,他们不仅不听,反而狗胆包天,用极其肮脏的语言咒骂革委会主任伏朝阳同志。杜院长回去之后,我和谭大夫勇敢地揭发了两个家伙的罪行,杜院长命令我们把两个反革命分子绑起来,万万想不到,两个家伙借口上厕所,在厕所里双双服毒自尽了,那条没羞的狗冲进院子乱叫乱咬,让我和谭大夫打死了!”房爱国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鼻翼两侧渗出了灰灰的汗珠子。伏朝阳破天荒地咧嘴笑了一下,问:“你们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骂我的吗?”有人立即回答:“想!”这人是谁?万福。万福的多嘴让大家稍稍揪起心来,好在没事。伏朝阳说:“怎么骂的,我就不说了,反正很难听,说出来,我伏朝阳也成反革命了!”人群里嘀嘀咕咕的,一阵骚乱。伏朝阳咳嗽了两声,底下立即又安静了。只听见他说:“两个反革命分子已经畏罪自杀了,大家出个主意,怎么惩罚他们罪恶的尸体?”这是个要动动脑筋的问题,没一个人说话。伏朝阳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走动着,还是万福最先有了主意:“伏主任,把狗日的大卸八块喂金钱豹吧!”人群里不知谁慢腾腾地反驳:“你们知道,这林子里的金钱豹为啥不吃人?因为它们还不知道人肉好吃!”又一阵嚷嚷,万福当然不服:“金钱豹有那么聪明吗?”刚才的声音说:“不是聪明,是笨!金钱豹只吃吃过的东西,若要不信,可以试试!”这下子,嚷嚷声更大了。最后还是伏朝阳想出了办法,他带领大家,轰轰烈烈地上了上湾。麻风病人从来没有集体离开过麻风院半步,所以人人都显得很兴奋,就像学生去参加课外活动一样。我们女病人跟在最后,我奇怪我竟然也来了精神,走路一点不累,还和大家嘻嘻哈哈、你推我搡的。我看见苏四十也在人群里,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上湾,我们一拥而进,大家都想看看大夫们的家,看完后都有点失望,因为,大夫们的家并不比病人的家好多少。看见了谭志,没看见杜仲。吴鹤声、陈余忍,还有狗的尸体,并排躺在院子中间,我看了一眼就急忙躲开了。 
  不知为什么,有人把三具尸体抬进中间的屋里了。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窗户里开始冒烟了,烟越来越大,接着,又变小了,变成火舌了,火舌从门口和窗口往外喷,还发出雷吼一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一直退到了林子里面。整个院子都着了,我们躲哪儿,热风就跟到哪儿。我们头顶的林子让热风推得摇摇晃晃,我担心,整个森林就要起火了。整个森林都起火了,所有的人都没处可逃。这让我想起了经常做的那个梦,梦里面,我家总是在大火中,我和爸爸逃出来了,妈妈和大牛叔叔还在火里面,两个人抱在一起,烧死都不愿分开。我估计我这个梦,即将变成现实。离院子最近的那几颗树已经蔫蔫的了,树梢子也变红了,从地底下发出的雷声越来越大,也许眨眼之间整个大森林都要燃烧起来。我紧张得双腿发抖,又害怕又激动,我曾坚信自己这辈子肯定死于大火,想不到,是这么大的火!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阴了。森林里的天空就是这样,说风就是雨,10分钟都没用上,天空就阴严实了,又过了不到10分钟,就来了倾盆大雨。大家躲在林子里,人人都成了落汤鸡,我发现自己在哭,在大声哭,好像这是个好机会。这么大的雨,没人能听见,也没人能看见,放心哭,哭软了顺势坐在地上,抱住一棵树还在哭,说不上是为火哭还是为雨哭,反正就是想哭。哭得快抽筋,再也哭不出来时,睁开眼,看见所有的人都还站着,躲在林子里,可怜巴巴的。大火已经灭了,那几间房子变成黑黑的一堆,离房子最近的那几棵树也黑黑的,有两棵树半边是绿的,半边是黑的,大雨好像急着要把它们洗干净,洗出本来的样子,却是白搭。一阵急雨把大家打闷了,树丛中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姿势,像罪人一样缩着身子、弓着腰,一张张脸上的鼻子、眼睛和嘴巴都没有了,认不清谁是谁。大个子伏朝阳、麻风头子苏四十,田淑兰和燕子,每一个人,都只剩下一个人形,像是从纸的另一面洇过来的。后来雨突然小了,粗粗细细的树影才重新变清晰了,人影也清晰了,只见大个子伏朝阳登上高处,转身面向大家,大声说:“我们一起来喊口号!听见没有?”大家稀稀落落地回答:“听见了。”伏朝阳又问了一遍,我们又答了一遍,还是稀稀落落的。伏朝阳虽然不满,但还是带头喊了起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红卫兵的造反精神万岁!”喊到第二遍的时候,雨又变大了,嘴想张也张不开了。   
  大火(2)   
  后来雨小了。突然听见几声湿漉漉的鸡叫。那几只鸡正甩着身子,从雨里站起来。于是,好多人都扑过去抓鸡,几下子就抓住了。 
  晚上美美吃了一顿鸡肉。   
  爸爸(1)   
  顾婷娥终于又提起爸爸、妈妈和大牛叔叔了,这个话题我一直想和她再谈谈,她提及大牛叔叔时那种爱恨交加的眼神,说起爸爸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感觉,都使我想到顾婷娥也许并没有把她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你爸爸在哪儿当兵?” 
  “在陕西咸阳。” 
  “不远呀。” 
  “最多两天的路。” 
  “他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现在是团政委。” 
  “团政委,应该可以带家属的。” 
  “妈妈不想去。” 
  “为什么?” 
  “你别问了,我都告诉你。” 
  还是回到三舅的婚礼那天吧!后来我反复想了,其实那天是我主动的,大牛叔叔跟来,可能只是关心我,是我哭着抓住了他的手,扑进他怀里的。那天如果换了另一个男人,不管是谁,哪怕是一个要饭的男人,我都会扑进他怀里,并且也会把自己交给他。我一进门就把自己喝醉了,我一心想的就是如何报复三舅,我想没有比把自己直接交给一个男人更好的报复了。我要用这种方式和三舅一刀两断,也和自己一刀两断,我相信,这辈子我已经爱过了,不可能再爱别人了,从此之后,我就一门心思唱戏。我和大牛叔叔的第二次,还是我更主动一些。我说了,我想知道那件事情的味道。当时我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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