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个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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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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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后,我们在大妈的坟旁边又挖了一个坑,还打算给大叔做个棺材。我们从林子里找到一些粗细相当的木头,扛到坟坑边上,准备一根一根拼起来,拼成木排的样子,再想办法做成棺材。做好棺材,再把大叔的尸体背过来。 
  我发现蝴蝶身上很有劲,一次能扛两根木头,蝴蝶也很会爬树,光溜溜的椿树,她几下子就爬上去了,就和跑上去了一样——手上还提着斧头。她说:“椿木硬,做钉子好。”我想起来了,古时候没有洋钉,人们就是用木头做钉子的,叫木钉或土钉。蝴蝶在树上砍树枝,我和小天鹅在底下,扬着头看她。 
  看着看着,看见蓝蓝的天空多出一个东西,一个蚕头一样的黑点点,后面跟着一条虚虚的白线线。是喷气式飞机,以前在县城也经常看见。不知为什么,我发现自己心里慌慌的,腿子和胳臂突然变得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全身的力气不知不觉消失干净了,头也晕晕乎乎的。我赶紧坐了下来,低下头,低下头时我有一个错觉——喷气式飞机屁股后的白线,像一个根绳子一样从椿树顶上慢慢垂下来了,绳子的末端马上就碰到我的头了!我几乎要尖叫起来。   
  飞机(2)   
  这时,小天鹅也扑在我身上,拼命往我怀里钻,还用双手压紧耳朵。明摆着,小天鹅比我还紧张。我只好显得比她坚强一些,用整个身子把她护起来。我抱着一种迎战的心态重新抬起头,看见黑黑的蚕头转移到另两根树枝间了,它后面的白线越来越虚了,声音闷闷的,像拖拉机的声音,更像是从山背后的半山腰传过来的。就好像山背后有一条高耸入云的环山公路,环山公路上跑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的声音和森林里的湿气相混合,声波一道一道地吃力地传过来。让空气都显出一条一条的棱纹,让每一片树叶都发出沉沉的共鸣,而且,声音的末端一直落在我的脚底下,似乎要绕在我的脚踝上,再打一个结,再把我吊起来。我觉得我快受不了了,我完了,我已经飘起来了,我头朝下飘起来了,我看见了烧黑的上湾,看见了三进院子的下湾,紧接着看见了红旗飘飘的韬河县城,我掉下去了,红卫兵把我层层包围了,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我听见有人喊:“杜益三,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反革命儿子?”我心想原来父亲还没死,我不知道我是在高兴还是在遗憾。 
  蝴蝶说,喷气式飞机每隔一月就从头顶飞过去一次,准准的,不会提前也不会推迟,所以,蝴蝶谷的日子就是一个月一个单元。蝴蝶一直在做一个游戏:喷气式飞机每飞过一次,她就积攒一只孔雀蝶的标本。她爸爸当初进山的时候,带来了一本《千家诗》,她要试试看,能不能用漂亮的孔雀蝶把这本书夹满? 
  一直到做好棺材,把大叔埋了,我的四肢都还是软软的,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哑,甚至连眼睛都难睁开,稍不小心,脑子里就闪出那个蚕头大的黑点,它始终没有飞远,它永远也飞不远,就像一个简单的被无限拉长的梦境,怀着看不见的恶意没完没了地要和我较量下去,直到令我奄奄一息。不过,虽然如此,我却没有遗尿,事实表明,我的身体比原来结实多了,那个毛病完全消失了,这是最最令我高兴的。 
  剩下我们三个了,我是惟一的男人,我不能倒下去,我必须打起精神。我说:“蝴蝶,等下一次喷气式飞机飞来的时候,咱们就下山。”蝴蝶表情木木的,说:“我想留在这儿,永远守着我爸我妈。”蝴蝶的话让我心里一阵窃喜,但是,我故意逗着她:“那就把你一个人留下。”蝴蝶并没有感觉,盯着眼前的两堆新坟,一动不动。“我和你嫂子走,把你一个留下。”我又说,她还是没反应,可是,我身边的小天鹅不依了,用尖尖的指甲掐着我,我不得不叫出声来。蝴蝶回过头,问:“怎么了大哥?”我笑着说:“我刚才说,把你一个留下,你嫂子不高兴了,掐我,你看。”我伸着手让蝴蝶看,我自己也看,手上有一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刚开始是白色的,过一会儿才变红了。我不觉得疼,我高兴!我故意说:“小天鹅,你够狠的!”她脸上的狠劲儿还在,嘴还一歪一歪的。我叫:“疼死我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有一种很较真的味道。蝴蝶却跑过来心疼地捧起我的手,用嘴吹了吹。凉风钻进伤口里,又疼又舒服,蝴蝶又从地上抓起一撮细土,散在冒血的伤口上,说:“我爸说,土是药,能止血。”我悄悄观察着小天鹅的反应,小天鹅的头没动,但是眼球动了,眼球缓缓地向我这边斜了过来,然后就静止下来。我心里特别温暖,我知道我的小天鹅并不傻,她心里是明白的,她是爱我的。蝴蝶的办法暂时还没效果,血像蚂蚁一样从土里钻出来,变得有些发白了,一滴一滴落在草尖上。蝴蝶就从孝衣上撕下一条布子,缠住我的手指。 
  我终于把我的小天鹅揽进怀里了,被她掐伤的手就在她眼前,几秒钟后她的手指突然就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抚着伤口两侧,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柔情和歉意。我再次问她:“小天鹅,你不想把蝴蝶一个人留下,是吧?”她没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她才抿着嘴摇摇头。我又问:“你的意思是——咱们三个都留下?”她显得有些着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终于趴在我耳边低声说:“咱们两个留下,她走!”小天鹅的话让我大笑不止,我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原来她一点都不傻,她很正常,或者说很健康,她在嫉妒,她知道蝴蝶是多余的!她还知道隐藏,还知道给人面子,这说明她还有救,她的傻是暂时的,她会好起来的。我怕蝴蝶难受,就故意大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小天鹅的意思是要留下三个都留下,要走三个都走!”   
  麻风院   
  读者朋友,那边,您还在关心吗? 
  让我来讲讲麻风院那边的故事吧: 
  谭志、顾婷娥、杜仲三人离开后,一连多天没一个人回到麻风院。没人指望顾婷娥回来,她十有八九已经被处决了。但是谭志和杜仲呢? 
  谭志有可能吓得不敢来了。 
  杜仲呢?杜仲不可能不回麻风院的! 
  刘局长这才向大家说了实话。 
  “反革命”这样的罪行足以让大家哑口无言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既然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肯定不会错,杜仲父子怎么可能对文化大革命有意见呢?这实在不可想像,也实在是可惜。但是,杜仲这个小伙子,在麻风病人们心中的地位,似乎每隔一夜,就会变得更高大一些。敢和麻风病人同吃同住,敢把麻风病人身上的肉植在自己身上,在麻风病人们看来,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事情。他们相信全中国可能就杜仲一个人敢这样做,就是全世界也没几个人敢这样。在病人们的心目中,如果确有谁像神一样高大,大概除了毛主席,就是杜仲了。这一点,三天之后,便变得越来越清楚了。 
  这天下午,苏四十躺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在抠自己的臭脚丫,抠一抠,再放到嘴上细细地闻。很多麻风病人都有这样的怪癖,喜欢闻自己身上的臭味道,尤其是脚丫子、腋窝下、背部等腐烂处的味道,就和有人喜欢闻苹果腐烂的味道,有人喜欢闻汽油味儿一样,说不清缘由,相当顽固,积习成瘾。苏四十漫不经心地重复这个动作时,他右臂上的伤疤一下一下被衣服磨得发痒,他就想,伤疤底下少了一小块肉,让杜院长带走了!这个念头是若有若无的,但一次一次地闪出来时,就让苏四十心里有种冲动,有种为杜仲做些事情的冲动。苏四十觉得自己在麻风院里待的时间够长了,再待下去有多大意思?而麻风院也不再是原来的麻风院,吴鹤声死了,陈余忍死了,谭志吓得不见面了,这又来了一个大局长,麻风院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很难说。总之,苏四十心里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欲望——干脆把麻风病人带上,去县城救杜仲!把杜仲救回来!“把他们吓死!”苏四十得意地想。几十个麻风病人出现在县城的大街上,比世界上任何炮弹的威力都大!苏四十相信。想让麻风病人离开县城?哼!要求不多,也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放了杜仲,让杜仲重回麻风院当院长!苏四十于是不摸臭脚丫了,而是扳着指头算,哪些病人能走动路?哪些病人实在走不动路?有多少麻风病人才能把官老爷们吓个半死? 
  苏四十把万福叫到旁边,指示他去后院把猴子放出来。过了一会儿,猴子就跟着万福出来了。猴子的脸像女孩子一样清秀,他来到前院里时也扭扭捏捏的,眼皮眨来眨去,似乎不太适应站在阳光下了。很多人因为吃惊张大了嘴,模样除了吃惊更有恐惧,就和看见一个死人从土里面钻出来了一样。猴子径直走到苏四十面前,挡住了苏四十面前的阳光,勾着头,搓着手指。人们满怀好奇看着苏四十,苏四十仍旧抠着自己的臭脚丫,头也不抬,闷声说:“一边去!”猴子就走开了。后来,苏四十重新叫来万福,让他一个一个去问:谁愿意去县城救杜院长回麻风院?结果没一个人不愿去!   
  静坐new   
  公元1967年6月2日,韬河县城的不少人都记得这个日子,很多人也乐于向我描述那天的情景,内容虽有出入,但大体上是一致的:天蒙蒙亮,早起的人发现县城中央百货公司前面的十字路口坐着一堆“鬼一样的人”。他们都以黑布蒙面,穿着白底的带条纹的衣服,几十个人全都面向百货公司对面的县革委会大院,静悄悄的,像冰一样阴冷。前面的人拉着一张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向党中央和毛主席致敬!还有人举着一张竖写的牌子,是红红的血书:我们恳求释放杜仲,请杜仲回麻风院! 
  “麻风佬闹事了!”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城,有胆量看热闹的,大有人在,距离麻风病人最近的不过10米,四周的房顶上,几乎都有人。 
  一颗石头落在了麻风病人中间,砸在了一个人的头上,没听见喊叫声,但是突然有个麻风病人跳起来,向刚才掷来石头的方向跑去。于是,看热闹的人,你推我搡,掉头就跑,有人跑远了,有人坐在路上起不来,被吓瘫了! 
  于是再没人敢胡来了。不久,看热闹的人群重新靠近过来,南边一大堆,北面一大堆。东西两侧的房顶上,始终有人。太阳出来了,县革委会的院门一直紧闭着,门前的五星红旗随风飘扬,风忽大忽小,红旗摆动的声音有时很响。有一群鸽子在麻风病人和县革委会大楼之间的空隙里安静地觅食,有些甚至越来越无所顾忌地向麻风病人走来。它们大概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们不是人,他们不会拿它们怎么样的。有那么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更是胆大,竟然落在了几个麻风病人的头上,跳来跳去,还不乏炫耀地鸣叫着。阳光从县革委会院门前逐渐东移,离麻风病人越来越近了。接下来阴影从麻风病人们的头上逐渐移去。看热闹的人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嚷嚷着,怎么就没人来解决一下? 
  终于有结果了。 
  有人在县委房顶举着喇叭喊: 
  “喂,你们听着,我们不知道杜仲在哪儿!” 
  麻风病人显然不相信,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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