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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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娘子-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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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多带点钱在身上。”

“不,不!在上海我另外有公费可以领。至于局账,我本来就没有说要结,这笔钱,原是年前就该给的,如今已经晚了几天。”

“三爷不要这么说!我们不敢跟三爷说什么生分的话,三爷反倒见外了。”

局面成了僵持之势;而就在这时候,蔼如下楼发现,正好请她作主。而见此光景,她不待小王妈说完,便已了解洪钧的意思——他要面子,她也要面子;在场面上她自然站在洪钧那一边。

“三爷要给,你就收下吧!”

于是小王妈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收去银子。等洪钧上了楼,小王妈跟着也到了,问起洪钧的行李、路菜,要带什么土产去送人,趁早叫人备办等等,殷勤得都显得过份了。

洪钧不免疑心,也就不免感慨,是那一百七十两银子的效验。蔼如体会得到他心里的感觉,怕小王妈过份讨好,反会惹起他的反感,所以要言不烦地一一代答,很快地就将她打发走了。

“今天晚上可有应酬?”

“有的。”洪钧答说,“同事公请,替我饯行。”

“我猜想也一定有的。”蔼如告诉他说,“我娘说要替你饯行,我替你回掉了。”

“啊!”洪钧急忙答道,“我该看看你娘去,也跟她说一声。这会儿就去吧!”

“快吃午饭了,索性饭后再去。”蔼如换了个话题,“我替你把文稿、书都理过了——”

“费心、费心!”洪钧笑着拱拱手,“我已经看到了,省了我好些功夫。”

“那些书,用不着都带走吧?”

她说得很慢,带些迟疑,也带些要求的意味。洪钧当然被提醒了,立即答说:“都带走干什么?我只带几部经常要用的。”

蔼如是很满意的表情,“那么,你现在就去看一看。”她说:“要带走的,归在一边,回头叫阿培来替你装书箱。我到厨房看看去。”说完,下楼而去。

洪钧这两天想的都是自己,直到此时方能为蔼如设身处地去多想一想。显然的,她已经有些看出来了,他可能一去不返。而以书做题目作此含蓄的暗示,说明了一些什么,是非常清楚的。相形之下,倒显得自己忒然薄情。

这个了解使得他又感到痛苦了。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他只能设想蔼如是爱面子,怕旁人在背地里笑她,枉为眼高于顶,到底还是抓不住人家!以后如何是另一回事,她只希望他眼前有个明确的表示,先圆住了她的面子。

既然如此,这一点不妨让她大大地满足。这样,书也就不必去理了。倒是有一层不可不预先布置——潘司事虽已离开海关,而关系未断;得知真相,在蔼如面前饶舌,那就太煞风景了。

于是他定神细想了一会,决定连潘司事一起都瞒着——巧得很,正当他想下楼去找潘司事时,潘司事却先找他来了。

“三爷,”他说,“我今天也到关上去了。”

洪钧微吃一惊,但也很庆幸自己早已想到,此刻不致受窘,“噢!”他刻意装得毫不在乎,用极平静的声音说:“你一定听他们说了,并没有什么修改关务章程这回事。是不是?”

潘司事略停一下,率直答道:“是的。”

“我老实告诉你吧!小潘,”洪钧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这话我只能告奇%^書*(网!&*收集整理诉你一个人,潘观察又惹了点麻烦,托我到上海去替他打听一点消息,说不定还要跑一趟江宁。这是瞒着人的事,所以只说我请假省亲。可是,蔼如也许会误会,过年不回去,过了年反倒要请假回家,潘观察的事,我又不便告诉她,怕她万一口头不谨,漏出一句半句去,关系不浅,所以只说到上海修改关务章程。若非如此,我没有理由老待在上海。”

潘司事点点头,换个话题闲谈了一会,忽然冒出来一句:“三爷这趟回南,总是在苏州的日子多?”

这句话很刁,倘或洪钧顺口应声,便露了马脚。幸而他一直保持着警戒,才不曾上当,“哪里,”他说:“总是在上海、在江宁的日子多。”

“在上海,打算住在哪里?”潘司事解释他作此问的原因,“我寄信、寄东西,好有个地方。”

这话看起来不易回答,但也难不倒洪钧,他这样答说:“现在还不知道,大概总是住客栈。等我到上海再写信告诉你。”

到了上海,洪钧只写了信给蔼如,先叙海行平安,次叙上海近况,然后谈他自己,说公事甚忙,连想抽个空回苏州去省视老母,都不能如愿。接下来问蔼如的别后光阴,也问到李婆婆和霞初,以及潘司事回营口以后,可有信来。最后是告诉蔼如,长住客栈的花费甚大,打算借住朋友家;暂时不必来信,因为等她回信寄到现在的客栈,他必已迁离,无法收到。等他搬定了,会再写信告诉她。

于是蔼如一直在等他的第二封信。意料中三五天便可收到,谁知一等等了半个月,仍无消息。愁闷之外,还别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堪——霞初不断来探问:“三爷来信了没有?”每当此时,蔼如总得装出不在乎的神气,而且想些理由来解释洪钧何以未来信。到后来,一想霞初见了面会问,几乎望影而避了。

此外,李婆婆也偶尔问起,这倒比较容易应付,只答一句:“他的公事忙!何况不久就要回来了,写不写信都一样。”

“小姐!”最后小王妈也在问了,“三爷怎么来过一封信,就没有音信了?不是说搬定了就写信来吗?”

“谁知道呢?”蔼如摇摇头,是不愿往下谈的表示。

“一定有缘故。”小王妈作了个推测,“莫非生病了?”

这句话提醒了蔼如。“是啊!”她心里在想,“不然就没有理由不来信!”

“写封信去问问看。”小王妈说:“仍旧寄到客栈里好了,也许收得到。”

这是个不妨一试的办法。可是就算收得到,一来一往,也得十天功夫,而她是恨不得即时就能知道,洪钧到底病了没有?

自她的脸上,小王妈猜到了她的心里,因而又作了一个建议:“关帝庙的签灵得很。小姐倒去求校签,问一问。”

“不必!”蔼如又不愿涉于张皇,“我想这两天总该有信来了。”

话虽如此,到底放心不下。她用那副“月老神签”,焚香虔祝,占得第五十签。一看签条,蔼如大吃一惊,手脚发冷了——签文是:“虽有善者,亦无如何矣!”明明是说:洪钧病势凶险,虽有名医国手,亦救不得他的命!

怪不得不来信!她这样想着,脑中顿时浮起洪钧逆旅卧病,瘦骨支离,奄奄一息;既无亲人,亦无憧仆,在雨夜三更,一灯如豆之中,等待阎王的催命符到的景象。接着视线模糊了,眼眶一阵发热,涌出很久没有流过的泪水。

就在这时候,仿佛听得叩门的声音。拭一拭泪,定一定神,侧耳听时,果然不错,不但有叩门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蔼如姊姊,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是霞初!她惊觉到满脸泪痕,急忙答道:“睡了,睡了!不要进来!”

可是答得嫌晚了;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蔼如急忙背过脸去,而泪痕已落入霞初的眼中。

“来得不巧!”霞初的声音中,含着无限的歉疚,“刚是你不愿人打扰的时候。”

这句话恰好说到蔼如心里,立刻便有种知遇之感,同时也撤除了心中的藩篱,“你来得正好!”她转过脸来说,“我心里烦得很!”

霞初历尽坎坷,饱尝辛酸,深知她此时的心境。她所需要的是一个充分同情她的遭遇,能倾听她的申诉,并且全心全力为她分忧的人。自己不见得能替她分忧,但既然她不讨厌,就至少可以让她有个发泄的机会,因而鼓励地说:“蔼如姊姊,你把你心里的烦闷说出来,说出来就好过了。”

“刚才我求了个签,很不好!”蔼如说,“小王妈猜得不错,一定是病了,恐怕病得很重!”接着便将求得的那支签文,解释给霞初听。

霞初听得心惊肉跳;但一开始便定了主意,非推翻她所求的那支签不可!“月下老人只管人婚事,不管人生病。你求的这支签,一定不灵。”她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替你起个牙牌数。”

牙牌现成,“哗啦啦”一声倒在桌上,霞初很熟练地洗了一阵,然后将三十二张牌一字排好,分成几段翻开—是副极烂的牌,除了一个对子,什么名堂都没有。

“对子是三开不是?”

“不要紧!”霞初很轻松地说:“牙牌数要后面好,头一副‘下下’没有什么要紧。”

谁知道第二副也是“下下”!这是霞初怎么样也想不到的。唯其如此,越发紧张,心想再来一个“下下”,万事休矣!因此,洗牌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莫非是我欠诚心的缘故?”她先自己引咎,为推翻自己所起的牙牌数作个伏笔。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祷:“天灵灵,地灵灵,菩萨千万保佑!”

祷完翻牌,第一段翻开八张,一开头便是梅花、么五、红九这三张牌连在一起,凑成一副“巧合”;蔼如不由得欣慰地说:“有四开了!”

翻齐细数,一共十开是“上中”;霞初笑逐颜开地说:“贵人扶持,危而复安!”

“你怎么知道?”

蔼如知道她熟于牙牌数,但她不甚识字,只记得系于每课之下,要言不烦的两三句话,而不知其详。所以自己开抽斗找出一本名为《兰闺清玩》的书来,内中就收有牙牌数,翻到“下下,下下,上中”一课,果然占得“贵人扶持,危而复安”;课文是一首七绝:“一文羞涩阮囊钱,心事还如百沸煎;且喜分金逢鲍叔,教人肝胆足图全。”

这可以猜想得到,没有信的缘故,是阮囊羞涩,心绪不佳。这话不必对霞初说,只告诉她:“三爷没有生病。”

“是啊!我也在这么想。万一病了,上海、苏州那么近,为什么不回苏州去将养?就算在上海,亦总有他家的人在身边照应,用不着替他担心。”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而且是极浅近的道理,蔼如奇怪自己何以见不到此?再想一想,不由得脸上发热。她平日颇以能“提得起、放得下”自负,不想一涉私情,意乱神迷,方寸之间有这样深的蔽塞,不能不感觉惭愧。

※       ※        ※第二封信终于来了。接到手里,蔼如并不怎么高兴,甚至可说有些失望。因为薄薄地,已可料定不会超过三张信笺。

打开来一看,比估计还少,只有两张八行字。洪钧说他发了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就回苏州了,因为洪老太大的“宿疾复发”。所谓“宿疾”不是中风,是哮喘。这就是他久久没有第二封信的缘故。

公事当然延搁下来了。洪钧在信中说,“两月归期已成虚愿”,看样子四个月也回不了烟台。接下来便是问问蔼如的近况,措词很简单。作为一通问候的信来说,是尺读中的隽品;可是施之于蔼如就不免嫌冷淡了。

看完信,她倒抽一口冷气。但有上次那种近乎自寻烦恼的经验,这一次她比较聪明了,也比较冷静了。

霞初当然关心,但也深具戒心。她知道蔼如是非常好强的性情,如果洪钧的来信是可以公开的,她一定自己会说;倘或不说,最好不问。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才有第三封信来。这封信比较长,说是因为公事忙,无暇写信。又谈他自己的“前程”,说要用功,还应该在苏州,因为“友朋切磋之乐”是烟台所得不到的。又说他深知蔼如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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