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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扬一气儿来到将军署,张巡正在起草书文,左手拿了半个烤白薯。见莫之扬进来,忙起身让座。莫之扬道:“张将军,在下带来十万斤粮食。”张巡大喜道:“在哪里?”莫之扬道:“在随后赶到的十万精兵那里。”张巡才知道是玩笑话,泄了口气,叹道:“莫将军,今日傅诚将军求援回来了,你猜怎么着?哥舒翰已被叛军活捉了,贺兰进明让我们守两个月,说等他那边战事一完就来支援。这狗东西!两个月以后,睢阳百姓官兵饿死好久了,还用他们支援做甚?我正在写一封信,准备请张顺兄弟率人突围,再找贺兰进明,他不发兵可以,但要送粮食来!”正说着,南霁云进来道:“张将军,莫兄弟,叛军又有花样了。”三人一同登上城墙,见尹子奇的兵将正在城下忙碌:有的抬土,有的钉木架,有的运草包,已垫起两尺余高、三四十丈见方的一层台子来。众人看了一会儿,已知究竟。张巡道:“狗贼这是要把台子垒到城墙一般高,到时才好冲进来呢。”南霁云道:“这法子虽笨,却不易对付。”张巡捻须点头,眉头深锁,问莫之扬道:“莫将军不是说笑之人,方才说的那粮食一节,必有用意罢?”莫之扬笑道:“军中无戏言,只是不知这法子管用不管用。”当下说道:“这几日我见城中鸟雀成群,何不让城中官兵百姓设法捕捉,以充军粮?”张巡、南霁云等俱是一怔,沉吟不语。莫之扬道:“我说过,这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的。”张巡扭头四顾,忽然哈哈大笑,他异人神威,笑声传出去,震得城中鸟雀一群群飞起。张巡手指雀群,道:“一定管用!一定管用!我看不止十万斤粮食!”就在城墙上下令,从今日起,一律停食粮食,专以粮食为饵,捕食鸟雀。军令层层传下去,城中军民张网设箩,捕起鸟来。一时城中四处嚷闹,这也休提。
张巡等人在城头巡视,冷眼看叛军修筑工事。张巡道:“神勇将军来了不几日,就立了两件大功,巡着实感激。”莫之扬笑道:“前日那火烧云梯的法子是安昭出的,只这不长进的捉雀儿等等才是在下想到的。”张巡道:“大义公主还有这等才智?”莫之扬道:“还不止此。”也不谦虚,将安昭如何破解三圣岛取水之法、如何破解江湖四宝谜底等事简略说过。张巡内心称奇,口中称赞。南霁云叹道:“大义公主只论离弃安贼、大义灭亲一节,已足令人钦佩。纵是须眉丈夫,又能几人如此?”众人皆叹。莫之扬也不客套,心道:“昭儿确受得起这些赞誉之辞。”忽然“嗖”的一声,一枝利箭正奔张巡面颊。莫之扬手快,已一把抄住。“嗖嗖嗖”三声,又是三枝箭飞到。莫之扬再去抓时,只抓到一枝,张巡、南霁云分别抓去一枝。南霁云虎目睃视,道:“在那里了!”见叛军中一人正躲在一架席棚下持弓往这里瞄准。南霁云冷笑道:“你这箭法也算是好的,可惜遇上南八大爷!”身形一侧,已取弓在手,“嗖”的一箭,射将出去,真可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那射冷箭的万万想不到南霁云取弓发箭这么快,忙闪身躲避,却为时已晚,一箭正透咽喉,翻倒下去。城上守军已有不少人将张巡簇拥保护起来,这时一齐叫好。张巡笑道:“你们去罢,有南将军、神勇将军在此,狗贼岂能伤得了我?”南霁云道:“便是我们不在,狗子要伤你,只怕也不容易。”对莫之扬笑道:“莫兄弟,咱们两人下去乱他一乱可好?”莫之扬笑道:“凭南大哥吩咐。”南霁云叫道:“拿绳来,放在离地三丈处就行了。莫兄弟,你成不成?”莫之扬动了豪气,道:“今日和剑神一道,敢说不成?”南霁云大笑,道:“我哪敢叫剑神?前两日莫兄弟的剑法令南某开了眼,今日再请一观!”张巡嘱二人小心,道:“伤了两位贤弟一点皮毛,巡也承当不起。”二人道:“晓得,伤不了的。”见绳放好,两人点一点头,掠下城去。张巡命击鼓助威。
叛军见二人忽如天神降临,扔了簸箕、铁铲等物,纷纷去拾兵器。二人一俟落地,各持剑冲进。南霁云使的是一柄玄铁剑,剑长五尺,剑宽六寸,长剑到处,不是肢断腰折,便是身首异处。莫之扬的潇湘剑法走的却是轻灵一路,但见他足下不停,一径向前冲去,往往已掠过敌人两三丈,被刺中的人才跌倒下去。叛军阵脚大乱,急命堵截,二人杀得性起,长啸相应,一黑一白两道剑光联起来,如滚滚乌云中条条闪电,煞是好看。城上守军四十面军鼓震天动地,叛军大声呼喝,两个人真如大军作战一般。莫之扬、南霁云且战且进,见阵营中有一个大帐,知有将官在此,一齐叫道:“劈了它!”叛军死命抵挡,密密匝匝围上来,但听声音乱成一片,不知多少敌血飞溅在二人身上。
张巡虎目蕴泪,迭声道:“此二子哪是人间之物!”怕二人受伤,命鸣金。二人听得军令,道:“回去罢!”呼喝着杀回。奔至城下,叛军追上来。二人大喝一声,数百名追到近前的叛军竟吓得一齐后退。两人大笑,各各掠起拉住绳返回城中。
张巡等人均围上前来,又惊又喜,见二人身上均是鲜血,查看可曾伤着。二人均道并无半点伤。守军皆觉得扬眉吐气,情难自禁,将两人抬起来,跑回营房。两人被众人抬着兀自说笑,安昭听得外面声响,也已出来,见此情景,不禁心想:“我本想在此住些日子,就与莫郎隐居深山老林去,可是莫郎几时像今日这样欢喜过?这话我再不能说起。但愿吉人天相,唐军快来救援,解了睢阳之围。”摸摸小腹,但觉又酸又甜,给莫之扬找了套干净衣服,等他回来换上。
莫之扬一边换衣,一边道:“昭儿,南大哥剑法确实了得。”安昭笑道:“你也不差。”莫之扬道:“比起他恐怕还不行。”说了几句,安昭道:“莫郎,只你们两个武功好,可也挡不住大军进攻。我刚才在城墙上看见叛军修筑的工事,有些可怕。”莫之扬点头道:“正是呢。好昭儿,你倒教我一个法子,怎么破解得了?”安昭道:“我没法子。”莫之扬环住她的腰,笑道:“昭儿,我都快当父亲了,还不知道你的脾性?你总是先有了主意,才说某事某事让人担忧。”安昭吸了口气,道:“莫郎,你说咱们杀来杀去,都是人命,是不是有损阴德?”莫之扬知她素来信佛,当下正色道:“昭儿,打仗为的什么?那李璘说了一句正路的话,‘是为了不打仗’。可他有私心,却没做到。如今张将军、南大哥他们死守睢阳,为的就是保住这道江淮屏障,说得好听是为了皇帝老儿,实在是为了百姓。一个叛军能杀害好几个百姓,我杀十个叛军就能保住几十个百姓的性命。是不是这个道理?”
安昭叹了口气,道:“道理没错,可也不是这么简单。”想起刚才的话题来,道,“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能防得了叛军垫台子的招数。”当下对莫之扬说了。莫之扬击掌赞道:“果然好计策。昭儿,这计策你自己去给张将军说,他们还不知道大义公主的厉害,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安昭摇头道:“我不去说。莫郎,我只是要与你在一起,什么打仗啦、立功啦、谁对谁错啦,自从长安出来之后,就全不当回事了。我只想活一天就让咱们在一起,我就要让你高高兴兴,不堵你男儿胸怀。”莫之扬听她说得郑重,心有所感,握着她的手,摇了两摇。
忽有张巡的侍卫来请道:“今夜张将军设全禽宴,请神勇将军并大义公主赴席。”安昭知推辞了不好,与莫之扬同去。席上各种飞禽,无非烧烤炸烹煮。张巡开了几坛烈酒,众将吃得酣畅淋漓,自不消说。当夜,张巡按莫之扬的计策差人率人冲出城去,将台子点起火来,可怜叛军七八日的辛苦,都化作灰烬。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叛军见守军狡计百出,下令只围不攻。
一晃月余,城中粮食所剩无几,张巡下令全部集中起来,只用于捕食鸟雀。然而时日不久,鸟雀也少了,城中军民开始有人饿死。开了一个头,饿死者便接踵而至,不计其数。张巡乃几次派人出去求援,却哪有半个援兵?
如此死撑苦熬,又有三个月过去,城中饿毙者已逾五千人,余者不是形容枯槁,便是病卧不起。张巡急病攻心,也病倒在床。其时城中哪有药材?齐芷娇只有想方设法为张巡等人治病。
这情形真叫做度日如年,莫之扬眼见安昭已经显身子了,忧心如焚。这一日再捕不上鸟雀,正没招数,却听墙角鼠洞中吱吱乱叫。提了一桶水来,竟灌出九只肥肥的老鼠。莫之扬喜极,剥了皮,去了头爪内脏,好好地炖了,连汤带肉总共一大碗,端到安昭眼前,笑道:“昭儿,我也不瞒你,这是老鼠汤,你吃不吃?”安昭端了汤,已吃了一口,听这话,“哇”的全吐出来。莫之扬脸色灰白,拉了她的手道:“昭儿,援军总是不到,再守不下去了。咱们走吧?”安昭摇头道:“现在敌军已围了多少层了,我们恐出不去的。”莫之扬叹了口气,心想:“昭儿有了身孕,加上饿得没一点力气,哪能冲得出去?”出去找张巡等商议。
到了将军署,南霁云等人也都在,正破口大骂叛军狠毒,唐军见死不救。见莫之扬来,张巡扶病起身,说道:“巡受命于朝廷,誓与睢阳共存亡。南八,神勇将军、大义公主来睢阳四个多月,献计献策,立了不少功劳。若非他们二人,睢阳恐怕守不到现在。今夜你多带些好手,破出突围,送他们二人出去罢!”南霁云虎目蕴泪,躬身道:“属下领命。”莫之扬本有此意,但见如此,话怎能出得了口,朗声道:“张将军说哪里话来?在下只消一口气在,决不舍了各位哥哥们自去!”南霁云落泪道:“好兄弟,我南八没有白结识你!”纳头便拜。慌得莫之扬跪下去。张巡道:“是老天没让张某虚度,才结识你们两位。”也在一边跪下了。房中张顺、许远等将领一齐拜倒,不知谁先起了个头,哭出声来。南霁云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求战死疆场,哭个什么?”先站起来,众人站起,相携去城头观察敌情。其时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但见城下敌营密密匝匝,遍布四野,竟望不到尽头。正是炊灶时分,四下里炊烟袅袅,大锅中煮的肉香气四溢,直飘过来。张巡、南霁云、莫之扬等禁不住喉头滚动,见守城将士俱趴在箭垛上直勾勾地望着敌人炊灶,吸溜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