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桓度道:「当襄老生出感应,我心中立现警兆,所以在襄老跃起的同时,也是我闪退的刹那,只不过我离开的路线较短,才似乎比襄老快上一步,这下较量,胜负难分。」却桓度光明磊落,一点不肯在这些地方占便宜,众家将露出尊敬的神色。
另一家将斜常道:「我们素知襄老的厉害,剩下只要多加人手,加强对付他的力量就行,为何要改变全盘计画呢?」这斜常年约四十,身材瘦长,骤看像位眉清目秀的书生,但他手中长矛展开,有万夫不挡之勇,近年来为了家族仇恨,勤修苦练,武功超越了卓本长,隐为却氏家将中第一高手。
却桓度微微一笑道:「暗杀在於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襄老的修为,达到了一个不能暗杀的境界。今早我只是眼露杀气,便引来他的反应,所以我早先定下暗袭之法,对他毫不管用,看来只好真刀真枪,和他大干一番了。」
另一个短小精悍的家将吉杆道:「敌势远胜我方,只是他手下万悉解和郑樨两人,便不好对付,何况还有费无极和他的长戈叁十六骑,加上上蔡驻有楚国重兵,我方以弱击强,如何还有胜算?」众人一齐点头,吉杆说出了他们心内的想法,若连唯一的暗杀也此路不通,如何还可达到目标,怕连逃命都来不及呢。
却桓度缓缓立起身,在室内踱着方步,心内盘算着孙武的十叁篇兵法,看看有那一着管用。想起孙武在他的「势篇」有言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这是说,天下千变万化,其实可归结为几个最基本的因素,例如日月江河,五色五味,经不同的组合调校,致生无穷的变化。现在的刺杀这两人的方法,便在於「奇」和「正」的运用,对不同的情形,配以不同的调校,才可发挥威力,所谓「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孰能穷之?」自己现在以弱击强,若能制造某一种形势,或可化弱为强。譬之一块圆石,在平地上推动,费力而不远,若能置於高山上,只需半点力,就能直滚而下,一泻千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造势。所谓「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於仞之上者,势也。」
却桓度止步回身,扫视着手下家将,众人露出企待的神色。
却桓度微笑道:「我们有两条鱼饵,可以引襄老上钓,第一条饵,就是中行,第二条饵,就是我。」
中行在校场练兵完毕,和十多个亲随,策骑返回府第,同行还有襄老座下高手万悉解。襄老、费无极和武城墨二人正在将军府密议,招呼万悉解的责任,落在他肩上。另一高手郑樨另有任务。同行的还有几个费无极座下长戈叁十六骑的高手。
中行一直以来,都担心却氏族人的报复,馀者他并不惧怕,独对却桓度怀有极大的恐惧,这人确是厉害,居然能在天罗地网中逃逸无踪,有鬼神莫测的奇能。
二十馀骑缓缓而行,慢慢转入通往市集的大街,时值正午时分,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赶路的骡车,要呼喝路人让开,才得通过。当然路人一见中行等的声势,自要让开一条道路。
中行和万悉解一边谈笑,一边缓缓前进。
行人让开长路的另一端,一辆双马拉动的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人头带竹笠,看不清楚脸目。
中行领先前行的两个亲随,一见驶来的马车毫无让道的意思,连忙喝骂起来。
迎面的马车来至叁丈的距离,驾车的大汉一扬马鞭,重重打在马背上,健马长嘶一声,连着马车向着中行、万悉解迎头冲去。
中行、万悉解等均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一齐大喝,兵刃纷纷在手,这时马车已撞上最前排的楚兵。
御车的大汉跃离座位,一踏马背,比狂奔的马车更迅快凌空横冲过来,在楚兵中间穿过,手中寒芒闪动,两名楚兵连着两蓬血雨,往旁侧跌落马。
御马的大汉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双眼,毫不停留,左脚踏在左边的空马上,身形倏地弹起,箭矢一样向中行标来。
中行见刺客来势汹汹,身後紧跟着狂冲而来的马车,活像地狱走出来索命的死神。他知道这时退缩不得,奋起意志,一夹马腹,健马前奔,长剑乘势向前直刺。
万悉解不愧高手,反应迅快,手中长剑由左侧配合着中行,斜攻而上。
其他亲随和长戈叁十六骑中的几名好手,反应慢了一步,一时被挡在外围,插不上手。刺客的长剑银光闪烁,大异於万悉解和中行两人的铜剑,瞬间两声轻响传来,刺客的长剑先把万悉解的长剑震开,跟着和中行的铜剑绞击在一起。刺客不退反进,藉长剑双交之力,一个前翻,飞临中行头顶的上空。
万悉解长剑遭刺客闪电震开时,全身一阵麻,几乎长剑坠地,大骇下倒滚落马。
中行见马前寒芒一动,手中铜剑猛然直刺,给敌人长剑一绞,一股大力似欲将自己拉前倒撞下马,魂飞魄散下,大力抽剑後退,眼前人影一花,敌人不知去向,听得四周惊呼传来,心知不妥,感觉头顶一凉,一支长剑从顶心直插而下,不及惨叫,一命呜呼。
刺客身形不停,右脚点中行肩膊,身形再起,带出插在中行头顶的长剑,一股血箭直标上半空寻丈有馀,血花在地上时,刺客早侧跃在道旁的民房瓦顶,身形一闪不见。
中行的身这才砰的一声,离马倒撞地上。
众人目瞪口呆,尽管他们身经百战,这样惊人的剑术,行动的迅捷有力,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整件事前後不过瞬息之间,中行变为一条死。
在长街上,襄老蹲在地上,很仔细地检查地上叁倏身的伤口,不断询问站在一旁的万悉解,问及当时每一个细节。
费无极和武城黑两人站在旁边,脸上毫无不耐烦的表情,他们知道襄老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无的放矢。
襄老环顾众人,最後停在手下郑樨和万悉解身上通:「立即下我之命,各人立即准备最简单的行装,在两刻钟时间内随我上路。」
费无极一愕道:「连尹这次奉命来此有重要任务,追查凶徒之事,何不交给下面去办?」襄老哂道:「他们怎办得了?」这时有手下走来报告道:「凶徒的马车和马匹,都有城北正兴车马行的标志,据车马行的人说,这人年约叁十,身体魁梧,租车时手上并无兵器。」
另一个手下续道:「这人五日前在城南的飞来旅店居住,终日深居简出,从来不与人招呼,今日才结账离去。」
襄老缓缓道:「五日前刚好是我来此地那天,果然是他;却桓度此次你孤身来犯,我看你如何逃过我的五指大关。」一只手慢慢张开,又再抓紧,骨节劈啪作响,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
费无极道:「襄兄国事为重,还望叁思。」
襄老眼光转望费无极,连费无极这样功力高绝而又深沈的人,也觉得心胆俱寒。
襄老眼中闪烁着流转不停的精光,如箭矢般射入他的独眼内。
武城黑一语不发,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这人精擅兵法,武艺却只是一般,所以并不如却宛那样招忌。
襄老道:「我意已决,不用多言。」
他缓缓望向远方,心想恰好我在这数月间,特别在方城和上蔡这一带布下最严密的侦查网,防止北方诸国的间谍混入,应付紧张的局势,却桓度你如盲头苍蝇,这样一头撞进来,保你不能逃出百里之外。
他紧握的拳头张开再抓紧,似乎正捏着却桓度的咽喉。
一战之耻,令他失去夺回夏姬的机会却桓度成为了他最切齿痛恨的人。
襄老誓言道:「却桓度,我一定要将你手刃剑下。」襄老便像一条最凶猛的毒蛇,却桓度这一脚,踏中毒蛇的尾巴。
第09章 追猎开始
追猎正要开始。
猎人可以变为猎物,猎物也可以反转过来成为猎人。
「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胜败本来就是一线之隔。
数十骑在官道上急驰前进,襄老尽领麾下高手,紧摄却桓度的路线衔尾穷追。
襄老对自己布下的侦查网极感满意,一路不断收到却桓度的资料,却桓度显然想由上蔡北行,横渡汝水,直趋召陵,那处乃十八国会师之所,谅楚人不敢追去。
襄老暗笑却桓度打错这个如意算盘,同时估计他徒步而行,无论如何快捷,己方的快马一定可以在汝水前把他追及。
这时接近黄昏,襄老在一个小镇换马,连夜赶路。
马不停蹄,襄老一行直追上「重冈」,这处山峦起伏,一过这横亘的山脉,汝水便在十里之处迂回而流。
明月高挂天上,月色下林间,上山的道路清晰可见,道路险陡难走。襄老使人牵着马匹跟来,自己和万悉解、郑樨几个武功最高强的手下,展开身法,掠上山头。
数人身法极快,不需半个时辰掠上山头,正要走往下山的道路。蓦地路中心一人提剑卓立,正是他们苦苦追赶的却桓度。
却桓度从容不迫道:「贵客还来,我岂能不专诚恭候。」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
襄老脸容不改,淡然道:「却兄手上可是越人铸制的铁剑?」却桓度心下佩服襄老的眼光和见识,答道:「襄兄果然目光如炬,这是越国大师欧冶子的精心杰作,襄兄一说便中。」
襄老说道:「这铁剑形制特别,故而我一看便知,我曾费过一番工夫找寻它的下落,知道它最後的主人是吴王阖闾,只不知我应该称你为孙兄还是却兄?」却桓度几乎失声惊呼,襄老煞是厉害,居然凭一把铁剑推测出自己目下虚虚实实的身分。当然他一定在吴国布不眼线,才能如此迅速作出推论。
襄老一阵长笑,道:「所以我方若有任何一人成功逃离此地,我看比杀了你更使你难过。」说罢一挥手,身後数人立即分左右跃入林中,跟着一阵打斗兵器碰击之声傅来,襄老方面跃入林中的人物均被截住。
襄老立在路中心,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缓缓抽出腰配的铜剑,一边道:「尽管你铁剑再锋利十倍,难助你今天脱离此劫。」
却桓度长剑直指襄老,他胜在手持铁剑,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假若襄老决意逃走,他一定要奋不顾身死命阻止。狡猾如襄老,一定会利用这个形势,来得到最大的利益。
襄老长剑以双手平举胸前,两眼凶光直射两丈外的却桓度。
却桓度长剑横在胸前,很快进入「守心」的境界,一时间所有的事物都给抛诸脑後,眼中清楚看见襄老每一个部位,甚至连他的指尖睫毛,亦如在目前。
至静至极中,襄老全身轻动标前,手中长剑蓦地弹上半空,剑尖指向却桓度,在身前两丈处的空间,如一点寒芒,向他面门迅如电闪般奔来。
却桓度一声长啸,横在胸前的铁剑上下迅速直上直落的移动,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密集声音,像珠子落在玉盘一样,每一下声音的间隔都是不差毫。
两人倏又分开。
襄老铜剑高举过头,形相狰狞道:「你手中若非铁剑,我这四十八击足可令你的长剑变为碎屑。」
却桓度知他所言不虚,通:「你自知不敌,为何不夹着尾巴滚回上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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