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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张紫虚面露微笑,向着张华轩道:“城里盐商巨富世家我见的多了,不要说淮安,扬州我也很是清楚,巨富之家,开创时甚是艰难,后世子孙能保有产业的却是不多,比如咱们淮安的李家,他家发家也几代了,前几天我去他家,那个李英不过二十来岁,吃饭时要同时做十几桌,一百多个菜,每菜能下一两筷子罢了,如此奢靡,岂家业能久保乎?”
老头子说的兴起,居然拽起文来,张华轩听的暗笑,却也不打断老爷子的话头。
其实这一类的故事,在清人笔记钞本中记录极多,张华轩看的多了,也并不奇怪。当时的中国商人家产到了一定的地步,以当时中国的政治经济条件已经不可能继续做大做强,浮财无用,只得往奢靡浪费的路上走,国家工商业不兴,商人的钱财无处再投资,也是嗟为可叹。
不过现在并不是兴感慨的时候,张华轩待老爷子数落完城里的那些败家子,然后才向着张紫虚言明此次的来意。
“大兴纱厂?”
“嗯。”张华轩兴致极高,向着老爷子侃侃道:“儿子已经得到总督与巡抚的允准,得了十几万亩的棉田,现下已经发派三千多发匪俘虏去垫土垦荒,到了年底就能种植,明年七月便可收割,滩涂地肥力不够,不过也有好处,杂草少,害虫少,等肥力上来,产量就会不低。一下子十几万亩的棉花收上来,如果还是手工纺织,耗时耗力,纯卖棉花,收获极小。依儿子之见,不如自己兴办大型纱厂,那么就获利很大了。”
张华轩在清醒之初盘账的时候,已经展现了自己的经济算术才华,只是后来就捐官兴军,在政治与军事上大展手脚,张紫虚欣慰之余,也遗憾自己产业无人能够继承,此时听得张华轩如此议论风生,所说有力,盘算精当,顿时也是极感兴趣。
当下向着张华轩问道:“这纱厂在江南也有一些,不过是多置纱机,多雇人工,你说的大型纱厂,难道要雇佣几万人工,用几千织机不成?”
他摇头笑道:“我儿还是太想当然了,这种大型厂子兴办起来耗时耗力,所费极多,得不偿失,光是人工难寻这一条,便难以成功。况且,朝廷也不会允准咱们办几万人的大厂子,害怕出事啊。”
当时的中国纺织业还是纯手工为主,织出来的丝布纱太粗,也太过厚重,透气性也差,人穿起来并不舒服。
而早在一百年前,采用纺轮带动纱锭的珍妮机已经发明出来,其后一百年间,经历了人工采动转轮到水车转轮,然后采取蒸汽转轮的重大变化,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英国,也使得英国成为第一个进入工业化的西方国家,工业纱布细密柔软,而采取蒸汽纺纱后,采矿、冶金、磨面等产业也进入了蒸汽时代,到一八零七年汽船出现,一八一四年火车出现,等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左右,英国已经全面进入了工业化时代,大清帝国却仍然沉迷在天朝上国的梦想之中,仍然使用着旧式的手摇式纺机,在鸦片战争时与英国这样的新兴工业国家对抗时,又怎能不败?
张华轩摇头苦笑,却也只得向着老爷子详细解说了英国纱织业的历史与长处,好在他与法国神父相交甚得,很多新名词与新事物在他嘴里说来,各人只当他是与神父交谈时所得,也并不奇怪。
待他讲完,张紫虚已经连连顿足,沉声道:“人家六百人一年生产出来的纱布,足抵咱们一万人,而且棉布更好,价格成本还低过咱们,怪不得这些年来,洋布渐渐盛行,却原来是这样的道理。我以前还只是奇怪,这英国人远渡重洋而来,卖的全是些布匹之类的土物,这怎么赚钱?到现在才明白,原本他们确实比咱们强过许多!”
宴客
张华轩默然点头,当时的中英贸易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因为闭关锁国的国策,英国人并不能大规模的往中国倾销货物,后来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签订后,清朝政府无力保护本国利益,英国人开始向中国大量倾销棉纱制品,从成本布匹到棉花,整个对华贸易的七成全是棉纺制品,英国工业化的成果在中国迅速转化成实际的利益,再加上万恶的鸦片贸易,原本中国对英国是顺差,每年英国流入中国的白银是二三百万两白银,到了现在,中国却是每年对外输出一千万两白银,国家在大失面子之余,也在无休止的大量失血。
短短几十年间,中国由嘉庆年间的GDP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以上,开始迅速滑落,被西方列强远远抛下,始作俑者,便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的西方工业倾销。
因向张紫虚慨然道:“洋人能办的事儿,咱们也能办!那蒸汽机咱不能造,不过咱们能买,还有那纱锭,咱们也能去买,咱买纱厂兴办起来,就能与那些洋布打打擂台,他们可能英国比咱们成本低,不过到了中国,还得是咱们本土出产的更合百姓心意,成本也更低,出手价格也低,这样一来,就能抢占市场,把洋鬼子给挤出去!”
张紫虚听到这里,却是有些担心,不觉向张华轩问道:“你打的这个主意,洋人也不会不顾虑,那他们肯卖机器给咱们?”
张华轩笑道:“洋人对商行也不能完全控制,卖棉纱的和卖机器的是两码子事儿。况且说了,中国市场极大,由南到北十几个省份他们还吃不下来,更甭提咱们这八字还没有一撇。”
“这到也是。”张紫虚见儿子算无遗策,心中极是欣慰,当下老怀大慰,向着张华轩笑道:“吾儿如此精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怎么支持,说出来便是。”
张华轩也甚是得意,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生意头脑,也很觉骄傲。他建新军,买火器,训练士卒,都用的是前人经验,自己的想法不多。生在一个大富之家,得到家主支持,再办不成什么事,他张华轩难道是猪脑子不成?
倒是这个办纱厂,用本土布与洋布争市场的想法,却是自己灵机一动而出,如果事情可行,不但他可以先改变整个苏北,使之走上工业化的道路,也能在二次鸦片战争前,就与英国佬与法国人先打一场经济战争!
当下向着老爷子笑道:“别的也没啥,买蒸汽机,估计得一百万以上的银子,再买纱锭,又得好几十万,以咱们一家之力,很难办的起来,最少还得找两家合伙,才能把此事操办起来。”
其实张华轩若是狠命搜刮厘金,以他的权力不管把厘金怎么用,朝廷也没有什么二话,他也能假借官股的名义,用公款建厂,再据为私有,当时的大商人其实都是公私难分,不管是胡雪盐或是盛宣怀,都是如此。
而张华轩只是觉得,他的大兴纱厂将是中国第一座具有现代意义的工厂,它将是中国进入工业化的标志之一,让它在一开始就有官商合办的阴影,甚至是公私不分和官商勾结,未免太对不起自己的苦心。
而淮安一地,大商人巨富很多,完全有能力凭几家商人把此事就兴办起来!
果然张华轩一说,张紫虚便是兴致勃勃道:“蒸汽机咱们算一百二十万,纱锭照你所说,咱们买五万锭,作价六十万,再加上安装与工人的费用,满打满算不过二百万银子,咱们若是没有兴办团练,凭一家之力就把这生意吃下来,现在是不成了,不过凑巴凑巴,卖些浮财田产,也能凑三四成的股子出来,为父明天就大请城内富商,这是便宜他们发财,我就不信寻不到人来合股!”
父子量计较已定,当下匆忙吃过了晚饭,然后各自休息,待到第二天清早,张紫虚已经起身,传令下人,拿着自己的名帖四处去拜会,请客人中午到张府来用饭。
自从张华轩得志之后,张府在整个淮安城已经风光无二,不但张华轩是大红人,连带张府上下也是威风凛凛,受命的下人一出门,四处撒帖子后,不但受邀的诸盐商感觉受宠若惊,便是有些没有受到邀请,不过与张府勉强有些交情的商人或是亲戚,亦是不请自来,早早儿跑到张府里来候着,埋怨老爷子请客忘了自己。
至于张府门外,整个小高皮巷子内外,都是各盐商巨富带来的车马随从,把整个街道堵的水泄不通,驴嘶马叫,人声鼎沸,整个巷子内外人山人海,都来打听张府突然大宴宾客的原由。
到了中午时分,客人们齐集,张府内外更是热闹不堪,淮安府正堂听说之后,特意派了快班衙役前来,相助张府下人们维持秩序,总算才略微好了一些。
张府算不得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不过宴客的席面当然也不差,当时淮扬菜盛行全国,后来也成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就是因为淮安与扬州一带的巨富很多,有了钱当然讲究吃穿,每户盐商巨富家里,都养着自家的厨子,互相请客时,也会比较自己家里与对方家里的厨子厨艺相差若何,这般心理比较之下,淮扬一带的私家厨子可比酒楼饭店的要强出百倍,一桌桌席面上来,那可是要受行家点评考较的,做的好了有赏,一点味儿不对,主家没面子,厨子就可能卷铺盖走人!
煮糟青鱼、凤鸡斩肉、三鲜脱骨鱼、双皮刀鱼、松鼠桂鱼、马鞍桥、狮子头、大煮干丝、枣方肉,每一道菜都是精工细料,用心烹饪,张府算是淮安盐商里实力最强的一家,厨子当然也是不弱,一道道菜流水价端上来,吃的诸宾客连声称赞,便是张华轩也醉心美食,主宾之间其乐融融,杯盏交错,一时间竟是无人提及正事。
一直到酒宴完毕,张紫虚将诸宾客延入客厅,各人捧着茶碗分左右列座,这才算是开始谈正事。
众人今日此来,张紫虚的面子是一回事,十成有九成到是想来看看张华轩是何人物,此时看到张府大少侍立在张紫虚身后,气质闲雅,转头顾目间神采奕奕,不觉心生佩服,不少人连声奉承,想要和张华轩攀上交情,日后再相见时,也好说话。
待张府老爷子把今日议题说完,各人却又是鸦雀无声,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15) 僵局
(16)起步
蒸汽机的原理张华轩当然清楚,不过具体构造是怎么回事他还当真没法向这个李英解释清楚,李英一说,他便挠一挠头,借着自己的记忆,把蒸汽机的原理告诉对方。
等他说完,李英微微一笑,道:“张世兄说了半天,不过还没有把蒸汽机的构造告诉我。”
张华轩额解微微冒汗,他自回到这个时代以来,还是头一回被人为难成这样。
他很想辩解:“我又不是学这个的。”不过这种话却没有办法出口,着急之下,张华轩看到李英带着一块金表,于是向对方笑道:“李兄能不能把表借用一下?”
李英一征,不过还是把表借给了张华轩。
张华轩手掂金表,只觉得异常沉重,这个时代距离西方传教士到中国已经近两百年,钟表与火炮是最早进入中国的西方文明产物,到咸丰年间,一块怀表和自鸣钟已经并不稀奇,所以这些富贵人家买到手的,都是份外的华美贵重。
他向着李英笑道:“李兄知道这表是怎么转动的吗?”
李英面露不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