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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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小传- 第1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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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不敢叫他『大哥』,他却逼著非叫不可。
    后来大多儿酒喝多了,大了胆子,就跟他大哥长、大哥短起来。
    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我陪他喝酒。
    喝到二更时分,别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还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
    他越喝兴致越高,进房去抱了儿子出来,用指头蘸了酒给他吮。
    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烈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时,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响,一共有二三十匹马,很快的奔近来,到了店门口就止住了。
    跟著就听得拍门声响。
    掌柜的早醉得糊涂啦,跌跌撞撞的去开门。
    门一打开,进来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上带著兵刃。
    这些人在门口排成一列,默不作声。
    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在一张桌旁坐下,从背上解下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
    烛光下看得分明,包袱上用黑丝线绣著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抬起头来,望了望厅中对联上“大言天下无敌手”和“苗人凤”等字。
    宝树道:“苗大侠这七字外号,直到现下,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过于目中无人。
    那天晚上见到,自然十分惊讶。
    只见他身材极高极瘦,宛似一条竹篙,面皮蜡黄,满脸病容,一双破蒲扇般的大手,摆著放在桌上。
    我说他这对手像破蒲扇,因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头。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到后来才知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那胡一刀自顾自逗弄孩子,竟似没瞧见这许多人进来。
    苗大侠也是一句话不说,自有他的从人斟上酒来。
    那几十个汉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
    他却只管蘸酒给孩子吮。
    他蘸一滴酒,仰脖子喝一碗,爷儿俩竟是劝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乱跳,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动一步?那时候啊,只要谁稍稍动一动,几十把刀剑立时就砍将下来,就算不是对准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须挨著一点边儿,那也非重伤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侠闷声不响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谁也不向谁瞧一眼。
    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声:『大哥!』那孩子听到母亲声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胡一刀手一颤,呛啷一声,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他脸色立变,抱著孩子站起身来。
    苗大侠『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转身出门。
    众人一齐跟出,片刻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只道一场恶斗一定是难免的了,那知道孩子这么一哭,苗大侠居然立刻就走。
    我和掌柜、多计们面面相觑,摸不著半点头脑”。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进房去,那房间的板壁极薄,只听夫人问道:『大哥,是谁来了啊?』胡一刀道:『几个毛贼,你好好睡罢!别担心。
    』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骗我,是金面佛来啦。
    』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别瞎疑心。
    』夫人道:『那你干么说话声音发抖?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胡一刀不语,隔了片刻说道:『你猜到就算啦。
    我不会怕他的。
    』夫人道:『大哥,你千万别为了我,为了孩子担心。
    你心里一怕,就打他不过了。
    』胡一刀叹了口长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见到金面佛进来,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阵冷汗。
    妹子,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们的孩子。
    』胡一刀道:『听说金面佛行侠仗义,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侠,总不会害女人孩子吧?』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更加发颤,显是心里半分儿也拿不准。
    我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怜他起来,心想:『这人脸上一副凶相,原来心里却害怕得紧。
    』”“只听夫人轻声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
    等我养好身子,到关外寻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么成?要死,咱俩也死在一块。
    』夫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我不阻你南来跟金面佛挑战倒好。
    那时你心无牵挂,准能胜他。
    』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未必就败在他手里。
    他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黄包袱,只怕得换换主儿。
    』他虽然带笑而说,但声音总是发颤,即是隔了一盗板壁,仍然听得出来”。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胡一刀道:『什么?』夫人道:『咱们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说了,瞧他怎么说。
    他号称大侠,难道不讲道理?』”“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心中琢磨,十几条可行的路子都细细想过了。
    你刚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说就僵。
    倘若有个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会,道:『那个医生倒挺能干的,口齿伶俐,不如烦他一行。
    』胡一刀道:『此人贪财,未必可靠。
    』夫人道:『咱们重重酬谢他就是。
    』哈哈,老和尚年轻之时,却是好酒贪财,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一听『重重酬谢』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里火里,也要为他走一遭。
    』”“他们夫妻俩低声商量了几句,胡一刀就出来叫我进房,说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来。
    相烦你跟随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给金面佛苗大侠,就是刚才来喝酒的那位黄脸大爷。
    』我想此事何难,当下满口答应”。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个汉子骑马送了一封信来给胡一刀。
    我听夫人念信,原来是苗大侠约他比武的,要他自择日子地方。
    胡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
    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马,跟了那汉子前去。
    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一座大屋。
    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准到。
    』我道:『相公还有什么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爷们到头来破费。
    』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骂,那知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
    两个人轮流抱著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晚我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了,一会而又梦见这两人把我杀了。
    睡到半夜,忽然给几下怪声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里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临头,还哭些什么?怎地如此脓包?』却听他呜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帮你?』”“起初我还骂他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么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对小孩儿竟然如此爱怜。
    他哭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
    若是你当真命丧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
    』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现下你肯毅然挑起这副重担,我就没什么担忧的了。
    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跟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场,那也是百年难逢的奇遇啊!』”“我听了这番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会,忽又叹气道:『妹子,刀剑一割,颈中一痛,甚么都完事啦。
    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难了。
    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
    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
    』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
    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你的样,什么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我的样?』夫人道:『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你的样!』胡一刀道:『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地。
    这只铁盒儿,等孩子过了十六岁生日时交给他。
    』”“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从衣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就是这一只盒子了。
    不过那时闯王的军刀却在天龙门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么盒中放的是什么呢?你们定然要问。
    当时我心中也是老大个疑窦。
    可是胡一刀不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大作。
    这打鼾声就如雷鸣一般。
    我知道没甚么听的了,想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宰一口猪一口羊,又要杀鸡杀鸭,她亲自下厨去做菜。
    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累得辛苦,也劝她歇歇。
    夫人也只是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个菜,放满了一桌。
    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几十斤酒,放怀大喝。
    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驰近。
    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眼,笑了一笑,脸上神色都显得实是难舍难分。
    胡一刀道:『你进房去吧。
    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狠些硬些”。
    就是这么一句话。
    』夫人点了点头,道:『让我瞧瞧金面佛是什么模样。
    』”“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公又带了那几十个人进来。
    胡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酒。
    田相公忙伸手拦住,说道:『苗大侠,须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
    』金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暗算害我?』举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挟块鸡肉吃了,他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位苗大侠,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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