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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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臣臣-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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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参见陛下,”那人朗声道,“微臣正领人巡逻,无意冲撞了陛下,望陛下赎罪。”
  看清那人脸庞的时候诸葛亮便已是怔了,这许久都未曾反应过来,只是惊愕地定在原地。愕然的沉默拖延太久,那人也是显得不安,又道,“陛下,臣并非有意,臣……”
  诸葛亮上前两步,一把握住那人臂膀。“子龙!”他说,“子龙,你为何会在此处?!”
  年轻的赵云猛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陛,陛下!”他甚至忘了君臣礼仪,只是惊讶地问,“陛下如何知我名字?”
  诸葛亮这才意识到自己却是反应太过;能叫出双荀吕布的名字倒也罢了,勉强还能说圆。但若说十四岁的大汉天子能识得方才二十六七的常山赵子龙,这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他静了片刻,装作失望地呼出了一口气,道,“我竟是认错人了。”顿了一顿,又加道,“我少时居于史道长家中,邻家有位兄长,待我甚是亲善。他与将军年龄相仿,模样更是相似,才叫我一时认错人了。”
  赵云疑惑地看着他,又问道,“陛下故人亦字子龙?”
  “他姓张,名盛,字子隆,”他随口杜撰着,故作惊讶地问,“难道他竟与将军同名?”
  赵云应道,“在下常山赵云,字子龙;想来和陛下故人的名字并不一样,只是听着像而已。陛下方才这般叫出来,当真惊了在下。”说着,赵云竟是笑了,更让那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庞显得春日一般灿烂。笑了片刻,他似乎觉察不当在天子面前如此随意,忙又低下头去拱手行礼。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诸葛亮亦是轻声笑道,“好名字,正配将军。”他虽在笑,心下却渐渐冷了,冷得几乎有些刺痛。二十七年前,当主公将身边这位白袍银枪的将军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是说了这么一句,一个字都未曾变动。他本以为赵子龙的忠心当得起上邪中的句子,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亦不能转变。谁曾想,一番重头来过,再见时子龙已是董卓的部属?
  他正思量,却突然听见赵云说道,“陛下谬赞,微臣愧矣。陛下,臣不过一员牙门将罢了,不敢当‘将军’一称。”
  诸葛亮定了定神,说,“牙门将亦是将军啊。不过你若不喜,我便唤你子龙,可好?”也不等赵云开口,他便又道,“来,子龙,陪我走走,我有事请教。”
  赵云似乎有些困惑,但仍是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他挥手示意赵云的兵士和跟随自己的郎官远远地跟着,自己则是领着赵云穿过花园,在池水边的凉亭中坐下了,又挥手示意赵云坐。赵云哪里敢坐,只是站在一旁。于是他便说道,“子龙太过高大,若是不坐下,难不成让我仰着头与你说话?这才是欺君不敬。”
  赵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是慌忙低下头来,道,“臣惶恐。”
  “子龙何故发笑?”他笑道,“事实本就如此。”
  赵云抬起头来,一双乌亮的眸子闪耀着,脸上是一种纯粹没有杂质的喜悦笑容。“微臣只是想到,”他说,“董将军和大哥都常这么说我;不想陛下如今亦是如此。”
  诸葛亮突地一怔。
  他还记得,赵云一向是喜欢站着议事,站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就仿佛坐下便是有所不敬一般。这“太过高大”的诡辩是主公教于他的,说是对付赵云最是管用,只是他一直未曾用过。当年的他比赵云还要高出那么一分,说这等诡辩却真是强词夺理了。更何况,他到底不是他的主公;虽说他与赵云情谊深厚,但他始终无法像主公那样,当真亲兄弟一般嬉笑怒骂。那种略带调戏的诙谐话语,他曾经一直说不出口。
  为何如今他却自然而然地将主公的句子吐了出来?
  只是如今这一句话仍然是旁人的口头禅,而那旁人却正是董卓。
  他又一次勉力拉回绪乱的神思,问道,“子龙,如今可是由你统领大军护卫北宫?”
  “正是。臣统领两千七百人护卫北宫;其中七百余是宫城禁卫,其余皆是微臣本部骑军。这都是董将军的安排,”赵云答道。说起公事,他便收了笑容,认真回应,丝毫不见含糊。
  “子龙可知驻守在夏门与太仓武库有多少人,又是谁统领?听说还有数千人驻于旄门内,不知又是何人统帅?”
  “回陛下,董将军亲自统领三千军驻于太仓武库与几座城门之间;旄门内的两千军则由马校尉与董将军统领。至于董将军之弟,他帅三千人驻于城外。”
  “子龙如今居于何处?董将军又在何处下榻?”
  “北宫东明门一带本就是屯兵所用,房舍甚多,吾等近三千人都居于此。董将军则在太仓武库南面的永安宫住。”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几分疑惑地打量着赵云。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赵云皆是毫不犹豫地答复,似乎并未有任何隐瞒,更未有编造。照理说,董卓的部属本不该对他如此坦诚。看了赵云半晌,他笑着赞道,“行事果断,言语周密,子龙果然是将才!子龙,朕方才想着,既然如今子龙已是担起宫城防卫之责,倒也应该冠上个相衬的军中职位。朕觉得羽林郎中这个职位倒是合适,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说在这混乱的汉末朝堂官位早已和职权挂不上勾,但开口便是送出去一个比千石的光禄勋重职,这也是少有的殊荣了。
  赵云亦是一愣,然后慌忙应道,“陛下,臣少不更事,未建功业,不敢受此重职。”
  “郎中罢了,算不上什么重职,”诸葛亮轻笑道,“更何况,子龙现已担起北宫的护卫,若不挂一个少府的职位,却如何说得过去?教朝中众人看了,却是董将军行事不周,有违法制。”如今他要给赵云这个职位,却也不只为了赵云这个人——守卫皇宫的,怎能是并州刺史的副将?
  赵云静了许久,终是说到,“陛下,陛下所言甚是。但臣为董将军部属,不敢擅自迁职。臣也不愿离董将军而去。可否容臣禀告董将军。何况并州……”说到这里,赵云停下了,低头不再言语。
  连少府比千石官位都无法打动赵云,只为了能追随董卓左右?诸葛亮忍不住心下苦笑。

  心有千千结

  ……》
  诸葛亮叹了口气,勉强收敛心神,这才又问道,“罢了。如今倒还有一事需得请教子龙。董将军即入京,不知并州何人镇守?”
  赵云还未及开口,便见荀攸正往这边赶来;他忙站起身来,待荀攸走近便忙着见礼,随后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诸葛亮在心底暗叹一声。赵云也许成了董卓的部属,但品性竟丝毫未变,仍是这般温良谦恭,一丝不苟。他转向荀攸问道,“看来我是在北宫耽搁了,竟劳驾先生亲自来此寻我。先生有何事?”
  荀攸施了一礼,应道,“卢令正与曹司农清查八月间的钱谷收入,并且商议几笔开支;陛下前两日说过要看度支,于是卢令欲问陛下是否现下往明光殿共议。”
  他顿了片刻,便道,“我这便随先生往明光殿,” 他又是朝赵云一笑,说,“今日得以结识子龙将军,我心甚慰。过几日我当再往北宫,一来拜见太后,二来也望能再见到子龙。关于并州我尚有些疑问,还需子龙教我。”
  他与赵云可谓久别重逢,只是方才相聚片刻却又要分开,虽处于同一座宫城中,相隔的却绝不止南北宫中之间那一段复道。他一直在琢磨赵云的归属,又思索着并州的军力,以至于听卢植和曹嵩议论收支时难免分神。好在他做了一辈子的收支账簿,便是静不下心来,处理这点政务也依然是手到擒来。也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拟定了年底之前的几笔赈灾免税的开支;卢植曹嵩两人甚至没察觉面前的少年天子有任何异样。
  议事完毕,诸葛亮正准备离开明光殿,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他笑着对曹嵩说道,“曹公,昨日朕说了,想请那位诸葛公子前来一见,可是认真的。不知曹公可否明日带他来宫中?曹公不如把令公子也一并带来;听说他也和朕差不多年龄,不由也想一见。”
  “陛下既有意,臣明日便带两小子入宫觐见,”曹嵩欣然应道。
  这一回是他主动提出约见亲人,并非从天而降的突然;他本以为自己已是做足了准备,但当诸葛瑾和曹德一同踏入云台殿中,拜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是足足半刻钟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多久未曾见过兄长了?想来也有十余年了吧。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白帝城,隔着一张矮案和案上的和约文书默然相对。其实他赶到白底城中的时候与江东的和谈已经大致结束,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再与兄长谈论;于是他们只是坐着,安静地看文书,安静地修改词句,安静地签字画押。倒不曾尴尬,只因为那时的他怒火正盛,就算面对着兄长,他也是常常不知不觉间便握住了剑柄——那把刻着“章武”字样的佩剑的剑柄!待到他的怒火终于平静下来,却已是永别;鸿雁频频也不能再见上一面。
  兄长的面容早已淡去,以至于如今跪在他面前的十六岁的少年看着竟有些面生,唯独一身朴素的水色直裾显得无比熟悉。他还记得,当初兄长从洛阳归来,便是这一身水色衣裳。当初,九岁的自己从里屋撒腿奔了出来,一头扎在兄长怀里,牢牢拽着那水色的绢衣,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怔了足足半刻钟,这才开口道,“诸葛兄,曹兄,两位快快请起。”——声音竟有些沙哑,仿佛卡在了喉咙中,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吐了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展开笑颜,又道,“两位兄长不要站在哪里;来,请这边坐。”
  诸葛亮与曹德、诸葛瑾二人闲聊了几句,便忍不住旁敲侧击开始询问曹嵩和曹操之事。曹嵩身负大司农要职,自是要拉拢的,更何况曹嵩在朝中的人脉更是不一般。而曹操,他的主公一辈子的对手,如今却是最有希望助他扭转局势的人。卢植双荀他们到底是文臣,手中无兵,而统兵的几人当中,丁原粗枝大叶,二袁色厉内荏,恐怕都不是董卓的对手;唯独曹操,却是当真有胆识有谋略的人。若是能给曹操一支军……
  只可惜套话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简单。他的兄长是最谨慎不过的人了;就算一开始多说了几句,但很快诸葛瑾便似乎有所察觉,说的话越来越空洞,后来几乎是一直沉默。曹德见诸葛瑾如此,却也不敢多言,于是只能陪着沉默。诸葛亮正盘算着是否当送客了,却陡然被诸葛瑾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吸引住了目光。那玉佩倒也罢了,再平常不过,但那系玉佩的丝绦却是不同寻常得眼熟。
  他突然觉得胸中一紧。
  “诸葛兄带的玉佩似乎有些不寻常,”诸葛亮说,“不知可否让我一观?”
  诸葛瑾愕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接下玉佩递到他手中。系玉佩的是上好的赤金丝绦,打了一个无比繁复而精美的盘结。
  “这结做得好生细致,不像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他评道,“不知诸葛兄何处得来的这玉佩?”
  诸葛瑾疑惑地看着他,目光中俨然是警觉。“回陛下,玉佩是家传的,”诸葛瑾轻声答道,“这丝绦盘结,是家中小妹做的。”
  诸葛亮勉强微笑,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玉佩递还给诸葛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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