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鸿将视线从书上移开,戏谑地道:“怎么,阿朔不想留下吗?”
东方朔将小小的脑海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若若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在这里,只是阿父,您不是说我们这次来长安是要为你找一个东家吗?”
东方鸿将手中地《谷梁传》合上,微微弯腰道:“东家不是已经找到了?”虽然东方鸿曾经以为陈珏在外的名声只是仗着他受馆陶大长公主宠爱而来,然后几日接触下来,他已经开始发现陈珏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今后生活在陈府并不是什么难捱的事情。
东方朔撇了撇嘴,方要开口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道:“东方,你可歇下了吗?”
东方鸿笑着看了儿子一眼,朗声道:“四公子请进罢。”陈珏曾经和东方鸿说过,要他唤自己表字就是,无奈东方鸿怎么都不肯,非要一口一个四公子地叫。
不多时一身常服的陈珏从屋外走了进来,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屋中的情形,只见各种书籍竹简到处皆是,他略带笑意地看了东方鸿一眼,亲手拿开东方鸿对面位置上的一本《公羊传》,这才稳稳当当地坐到东方鸿对面。
“阿朔,还不为四公子去寻些茶点来?”这明明是陈珏地家,身为客人地东方鸿却毫无避讳。大大咧咧地叫东方朔出门去寻吃食。
东方朔不情不愿地起身,转而朝门外走去,陈珏忍俊不禁地道:“东方好自在。”
东方氏,据说是伏羲氏的后人分支之一,虽然说野史上地东方朔身世颇有些传奇色彩。但陈珏却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东方曼倩不过是一个聪明些的寻常小孩罢了。
东方鸿哈哈一笑,自从陈柔的问题解决之后,他又恢复了几分原来放浪恣意地性子,笑容未散的时候他开口道:“四公子前来,可是因为太皇太后那边有结果了吗?”
陈珏点点头道:“太皇太后已经发话,陛下的冠礼就在近日。”
东方鸿又是一笑,他这几天在堂邑侯府也过得颇为舒心。不只是生活上的舒适,更多的是因为他每次与陈珏说话时,这个陈四公子地反应总是极快,先于他而想到某些要点也是常有的事,这实在让自负聪明的他有些得遇知己之感。
陈珏却不知道东方鸿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拿出那一小卷纸对东方鸿道:“东方,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陈午和刘嫖虽然是最值得相信的家人。然而他们的专长毕竟是在权力争斗上,这些涉及到具体政事的问题,偌大的堂邑侯府中陈珏也只能来找东方鸿商量。
东方鸿悠闲地将之接到手中,看了几眼之后他地神色便渐渐严肃起来,半晌,他再抬头时看向陈珏的眼光就格外地复杂起来。“四公子是要将这奏疏献给陛下吗?”东方鸿清了清嗓子问道。
“算是,也不是。”陈珏坦然地答道。“方才我将这些东西写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顾,只想着越多越好,现在看来其中有太多东西不适合给陛下看。”
东方鸿点了点头,道:“这其中赋税一项还好,但是孝文孝景两代天子行的都是轻徭薄赋之策。四公子这样看重赋税,可是因为当今陛下有何打算吗?”
陈珏对于东方鸿的敏感也不讶异,颔首道:“陛下志存高远,自小便有逐匈奴人远离汉境的决心。”
“这就难怪。”东方鸿闭目思索了一下,“军费最是损耗国力,强秦盛极而衰便是因为横征暴敛而使民生疲敝,四公子未雨绸缪也是正理。”
陈珏认真道:“正是如此。陛下攻打匈奴时机一到。从军要人、务农要人、徭役要人,一旦国库不能支撑。加赋便是不可避免之事,届时诸事云集,百姓便要受苦了。”
“何止。”东方鸿睁开眼睛,他看着陈珏道:“租、赋、税多年来早已定型,百姓之家也已经渐渐习惯,虽然日子清苦倒也过得下去,然而若是陛下再要加赋,想找到路子又谈何容易。”
陈珏接过话头道:“租赋以外,陛下新近登基,少府那边也要拨出一部分钱帛开始建墓,以陛下的个性来看,过几年突发奇想要修几处宫苑也不是不可能地事情,这些都是极大的花费,难说军赋之外会不会也要额外征税。”
东方鸿笑了笑,道:“四公子出身富贵,却对民间疾苦了如指掌,实在难能可贵。”他这话确实是出于真心…………世家子弟精人事、懂权谋并不是什么奇事,底蕴丰厚的大家族自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一个人杰,但是这些子弟中能独立提出对政事见解的少之又少,能在自身建功立业之外首先考虑百姓的更是微乎其微。
陈珏摇了摇头,道:“东方何必取笑于我?陛下除我为太中大夫,虽说没有什么实际上的职务,然而在宫中之时被陛下垂询的机会也不在少数,万一陛下问起,我总不能诸事一无所知。”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第九十五 人心深
更新时间:2009…9…16 13:35:43 本章字数:3850
阳陵山边小庄中,韩嫣已经和衣躺在睡榻上,种种事情在他脑海中翻来倒去,一刻也不得消停。
因为刘彻担心王的安全,碰巧韩嫣身上又有为王修建新居的任务,刘彻随口一句便将新近调拨来的一群卫士交给韩嫣调拨,韩嫣也因此必须住在王所在小院的附近,日夜守卫。
对于韩嫣来说,他最不放心的便是一向体弱的阿母和小弟韩说,思前想后了半天,韩嫣终于下定决心找人给陈珏带个口信,拜托陈珏在这段时间里照看他们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韩嫣披好外衫之后高声道:“是什么人在外面?”
不多时金娥从门外走进,她含着眼泪道:“阿母生病了,今日一天都摊在榻上起不来,求你给她找一个郎中来罢。”
韩嫣闻言微微一愕,刘彻对于这个掀起偌大风波的大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嘱咐,因而韩嫣对金俗也是不冷不热,从来没有主动交往过。他心中一动,道:“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吗?”
韩嫣心里考虑的是他没有接到王要他请郎中的命令,是不是因为王和刘彻母子故意要除去金俗这个污点?
金娥近日经历了连番大起大落,女孩子又天生心思细腻,看着韩嫣忽晴忽暗的神情也是灵光一闪,她悲声道:“她知道,但是我求求你,你去为阿母请个郎中好不好?”
其实这一次倒是韩嫣和金娥双双相差了,事已至此,王对金俗还真没有什么赶尽杀绝的意思。只不过韩嫣在此,她自认是大汉太后,因而不肯在熟悉的臣下面前厚待金俗,以免失了面子而已。
韩嫣犹豫了片刻,他终究也不是什么狠心之人,想起金娥曾经在堂邑侯府安安稳稳地待了一年,两家勉强算是亲戚,他于是开口道:“荒郊野外找不到什么郎中,长安城中还有执金吾行宵禁。我最多请人往堂邑侯府走一趟,端看你运气。”
金娥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得退出韩嫣的房间,一边流泪一边心道:陈珏,陈哥哥,你一定要救救阿母。
“四公子这个太中大夫选得好。”东方鸿笑呵呵地道,“太中大夫不是什么主事地官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人会来挑剔四公子的年纪资历,四公子正可以暂时超脱于朝堂之外,同时为陛下参赞朝政。”
虽然东方鸿说了这么多太中大夫的好处,然而陈珏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自在,无他。这几日外人叫他“陈大夫”的时候多少有些还不适应。
陈珏微微走神的工夫,东方鸿已经重新将视线转回手中那一打纸上,又过了片刻他抬头道:“四公子怎么想到了收盐铁之权?”
陈珏思索了片刻,缓缓道:“盐铁之利甲天下,自战国以来王侯谋士无不看重,高祖以来天下承平,关市以外因经营盐铁而富比王侯的商人不在少数。”
东方鸿稍微将身体倾向前方,问道:“四公子这是受了商鞅的影响?”
陈珏摇了摇头道:“不全是,怎么?”
东方鸿看了陈珏一眼。口中道:“商鞅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四公子还是不要学他。诸王国多有富商,藩王、官吏和商人联合在一处谋盐铁之利,早就是为人熟知地事情。”顿了顿,他又道:“这件事就算要做也当由陛下出面,四公子切不可自白于人前。”
陈珏点了点头,又道:“盐铁这种利益极大的经营本身需要许多众多雇工。有财有势,恰恰是陛下最为忌惮地事情,就算不是为了扩充国库陛下也不会放任盐铁私营。”
此外,陈珏这几年来作为最受刘彻信任的太子舍人,曾经替刘彻整理过许多他和景帝之间交流的文书,日积月累之下,他对一些行政上的事务也有所了解。国家垄断的产业总逃不出质量低劣价格昂贵的怪圈。官吏的清廉程度与能力也没人能说得准。盐铁官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好事变坏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得陈珏徐徐说出他的顾虑,东方鸿笑道:“四公子,你这样却是杞人忧天了,国家政令,哪有能使得上自皇室公卿下至黎民百姓,所有人都能受益的时候?”
陈珏闻言一怔,是啊,难道他还真地要妄想能满足任何一个人的要求吗?
严格说起来,陈珏和年纪比他的儿子东方朔也大不了几岁,加之他又是未来妻子的幼弟,东方鸿见陈珏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心中受了打击,于是和缓着语气道:“子瑜,你自己也说过盐铁之利陛下终要收回,具体事宜朝臣自会各出其计,断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纰漏,又何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片刻,陈珏回过神来,忽地笑道:“东方,你这回怎地不叫我四公子了?”
东方鸿一时语塞,眼见陈珏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只得自嘲地摇摇头,重新看向手中的那份《言平戎狄事疏》草稿版,粗略地翻过一遍,东方鸿对陈珏的评价又高了一些,虽说陈珏这份稿子的内容还有部分或者考虑不周,但其中大体的方向都颇为值得称道。
“子瑜,这《言平戎狄事疏》可不只是为平戎狄蛮夷所作罢?”不等陈珏开口,东方鸿又道:“当今陛下初登基,你又不需要像出身寒微地小吏那样寸功必争,这里面的大多数条陈都不必急着献上去。”“那么说还有少数可以现在献上?”陈珏笑问道。
东方鸿看了陈珏一眼,抽出最上面的几张纸笑道:“你不是已经拣出来了?”
陈珏略略探出头看了看,心中不由微微发窘,这几张纸上的内容是他在越写越跑题之前,针对未来的汉匈战争而写的少数内容。其上白纸黑字清楚得很:马政。
东方鸿道:“孝景皇帝在位时大力经营马政,虽说上郡苑马近日为匈奴人所取,然而全力扩充马匹之数总是先皇旧制,以马政入手太皇太后不会不同意,朝臣也不会在陛下登基未及元年之时说什么。”
陈珏颔首道:“至于陛下,就更加不用说。除此之外,马匹不比军械,除用作军马之外尚可载人载物,驿站与各亭都少不了用马。朝中主和反战之臣也找不出什么反对地理由。”
东方鸿抚掌笑道:“然也。”说到这里东方鸿停顿了一下,含笑问道:“马匹却有一点不好。子瑜可知是什么?”
陈珏微微一怔,猜测道:“因为饲养马匹所需粮草众多?”
东方鸿摇了摇头,道:“马肉,实在是太过粗糙味劣,区区这辈子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吃,臭不可闻,嗯,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