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个不常见面的父亲从来都在儿女面前扮演严父的角色,可当众被这样呼喝,对于随风来说还是第一次,她尴尬地望一眼夏侯杨亮,心中揣揣,垂头丧气地跟着父亲离开。
父女俩一转到无人处,李靖马上说:“打发回去传信的人,才出发三天,你怎么就来了,说!你最近到哪儿浪荡去了?”
随风听出问题来了:“阿爹,您派人去找阿风?”
李靖瞪她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丫头隐居江南,这千山万水的,也能把祸闯到北疆来!阿爹教子无方!”
随风一头雾水,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和阿风有关?”
李靖从鼻子里冷冷哼出声,带着她穿过重重卡哨,来到一间石屋前,命守在门前的士兵打开大门,说:“进去看看!”
随风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军队关押犯人的地方,她模糊想起一件事,暗叫不妙,忙大步走进昏暗的石屋里。
石屋很大,屋顶居然相当高,偌大的空间用铁栏木柱分隔开数间牢房,一股汗酸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细小的窗户透进来,灰尘在光影间飞舞……
随风迅速用目光在里面搜索,里面除了三两个披头散发的犯人,在呆滞地瞪着他们父女看,就是角落那间牢房,有三个人,听到脚步声,都望过来。
一个身穿褐布衣,满是泥巴,落魄中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可惜那张本该唇红齿白的脸,如今成了斑斑的红肿苍白青紫……
另一个更惨,弓着身子靠在墙角,身上的血迹都成了铁锈色,俊朗的脸上,除了眼角裂开,鲜血渗出,嘴唇也高高肿起……
还有一个中年汉子,坐在肮脏的地上,浑身伤痕,一条腿成奇怪的姿势歪着,估计是打断了。
这三个人,用寒霜般冰冷的眼神,打量着随风和李靖。
随风急步奔过去,脱口而出:“啊!七郎!令狐姐姐!”
随风话音刚落,就听到她父亲强抑怒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风,你认识他们?什么姐姐?乱七八糟!”
令狐逸扯动青紫肿起的脸颊,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风兄弟,我说了几百遍,我们是你的好友,约好了来太原碰头,你爹硬是不信,非说我们是奸细!”
七郎盯着随风,裂开的嘴唇欲言又止,那满脸有所暗示的样子,让随风精神恍惚,莫非,七郎他们宁愿被误会成奸细,也不敢透露身份?这个,这个……怎么隐瞒啊?幸亏这里离江南大老远的,否则,以你们两位的名气,要做诡秘之事?一边凉快去吧!
李靖走过来,质问道:“兵荒马乱的,你们几个,跑来太原添什么乱?”
随风顺着令狐的话往下掰:“阿爹,我们知道阿爹要挂帅出征,专门来捧您的场啊!看看阿爹是如何威风凛凛……”
“胡闹!”李靖压低嗓子打断她的话,给外面的兵卒听了去,不知会演变成什么闹剧!
七郎接着说:“晚辈说了很多次,我们兄弟佩服大总管的文韬武略,和阿风约好了,到塞外来长张见识,亲眼看看将士们金盔银甲的飒爽英姿,体会一番碧血黄沙,战马嘶鸣的悲壮!”
“对!对!”随风忙在一旁略阵:“阿爹不是和阿风说过,数千将士身穿明光铠列队,在阳光下,会象银山一般烁烁发光,多么壮观的场面啊,人生难得几回见!……打那时候起,我们就计划要亲临战场!……阿爹,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别轰我们回去!”
李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孽障!孽障!我怎么就生了个如此顽劣的女儿!从小不肯学女红,不爱红装,倒也罢了……和宇文家的丫头闹着要隐居,死活不找婆家,我也不缺这一个半个女婿……这一个不留神,居然呼朋唤友来前线游玩!
他板起脸,第一百九十九次仔细打量这两个阶下囚,心中倒是信了八成,拼命忍耐,抬手唤来士兵,要放他们出来,赶他们离开边塞……电光火石间,令狐逸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猛然引起他的注意:“且慢!”
037章 忽悠 之 情义重刀剑冷
那士兵停下脚步,诧异地瞪着他们看。
“阿风,你方才叫他们什么?”李靖毕竟是人精级的朝廷栋梁,怎么如斯容易被他们忽悠过去!
随风张大嘴巴,一时无法回答,糟糕!她怎么知道他们俩用的是什么假名字?会不会已经泄漏秘密了?
“他叫七郎,对不对?”李靖做出一副诱导的样子,指着令狐:“你叫他什么?”
令狐苦笑,他们在军中登记册上,用的是乾叔弄来的通关文牒上的假身份,七郎姓江,他自己姓于,于小展。
随风一开口就“令狐姐姐”,唉!
面对父亲的逼问,随风支支吾吾:“这个,这个……阿风就是这样……称呼他……鸰鹄姐姐……呃,就是鸟人的意思……”
这番临时瞎掰,真把她全部智慧都动用了,憋得冷汗直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身男装英气勃勃的女儿,忽然这般神色,李靖心中一动,莫非,宣称不嫁人的假小子,竟和这小白脸……?!
这么没眼界!且不说夏侯远和那姓杨的,就连他旁边那个七郎,看起来也比这小子强的多!
令狐从来没见过随风这副可爱的小女儿态,觉得很新奇,不禁目不转睛看着她,嘴角露出微笑,这两人的神情落在李靖眼里,更加落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倍感憋闷,却含蓄地一笑,继续追问:“那么,他的名字是什么?”
随风不敢注视父亲,目光闪缩,落在墙边,忽然看到乾叔用手指,偷偷在地上重复划着几个字,由于光线不好,距离不近,仓促间无法判断他在写什么。
七郎注意到了,一拐一拐走到木栏前,用身体挡住李靖的视线,满脸郑重道:“元帅大人,七郎和表兄本是江南读书人,因不想做碌碌无为的二世祖,才和阿风决心要到前线体验……途中被强人劫财,被军中的老伙夫搭救,为报恩,我们方到军中效命!”
他说到这里,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不知不觉发挥其特质,侃侃而谈起来:“元帅!不亲临沙场,怎能体会那金戈铁马的豪情,不身处军营,哪能见到营中阅烂的家书?!元帅身处高位,出入前呼后拥,何曾留意过士兵们的困难和苦楚?”
李靖不知不觉被他转移注意力,唐实行府兵制,目前朝廷没有能力养着大量的常备军,故此要打仗之际,就要动用府兵。
府兵就是农民兵,平时耕种朝廷划分给他们的田地,称为永业田,口分田。他们平日专职种田,要打仗了,就放下锄头上阵。这些府兵,从马匹到弓箭,大横刀,磨刀石,以致麦米干粮,都要自带。而且,士兵年龄从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年龄差次……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军营里的老少汉子们,在军官眼里,不过是他们加官晋爵的工具,所谓“一将功成万骨灰”,将领们大多数关心自己的利益得失,有谁真正去理会兵卒们的苦乐?
七郎好看的剑眉一轩,曼声道:“暮色苍茫兮……远山黯淡天变幻,浊酒清歌兮……壮士忠肝配义胆!……情义重刀剑冷,热血心殉国难……万众斩将破敌闯关山!”
随着乾叔的手指移动,随风终于辨认出来,他所写的是“于小展”和“江七郎”六个字,呼!终于可以畅顺呼吸了。
李靖竟被七郎的话吸引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大抒胸臆的七郎,这年轻人不顾嘴唇裂开,眉宇间有股凛然正气,犹在滔滔不绝:“……战鼓敲响,战幔拉开,铿锵男儿都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甘愿一腔热血染黄砂!究其实,战火因何点燃?他们的尸骨,也许只会铺就……”
李靖料到他下面的话,断然开口:“够了!无知小子,休得信口雌黄!”这次讨伐突厥的内幕,绝不能泄露半分!!!一眼瞄到令狐似乎没在意他们的对话,而是一门心思看着随风神魂颠倒,不由得怒火中烧:“阿风!若能说出他们的名字,立马带他们走人!”
“七郎和小展……阿爹!我们确是好友!他们不是奸细!”随风一口咬定。
“于小展,本总管不论你们接近阿风有何目的,若要利用她来为非作歹,想也甭想!”李靖瞪着牢里的人,一字一句:“据你说,你们潜逃,乃为不甘受人冤枉,而嫁祸之人,竟是伙夫营的手足……阿风!你须做担保!将来一旦查实你误信奸人,可别怪阿爹大义灭亲!”
随风郑重道:“总管大人铁面无私,天下皆知,阿风作保,若他们二人是奸细,阿风愿一力承担!”
她的信任和担当,让七郎和令狐感动非常,尤其是令狐,心头发热,这女郎的一颦一笑忽然变得无比亲切可爱,他不等士兵完全把门打开,忙挤出来,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风兄弟,从今往后,我们不离不弃,共同进退,有我就有你!”
随风困惑极了:“我们本就是共同进退的好友么……”
“阿昆!还不快带他们去梳洗换衣服!”李靖差点千年道行今朝丧,大声叫唤候在门前的亲兵阿昆。
038章 名将李靖(1)
当天黄昏,血色夕阳在西边天际熊熊燃烧,让关山更加俊伟,连绵的军营越发肃穆。
李靖的偏帐内,不时传出阵阵年轻人的谈论声。
总管李靖,四平八稳地坐在中间的案席后,诸葛克勤,夏侯远,杨亮在他右面,七郎令狐被安排坐在他左边。
随风自愿居于末席,坐在令狐旁边,老老实实地代表父亲招呼客人,传菜唤水,打点细节。
那夜七郎三人遁入黑夜里,要趁乱摸出关去,不曾想没跑出多远,就碰到如潮水般撤退的唐军,被逮了个正着。
诸葛本拟好好审问,但李靖早怀疑有人通敌,才导致此次被围事件,便把他们押回雁门关的大营里,亲自审问。
他们当然否认是奸细,一口咬定是李随风的好友,约好了一块儿到北疆长见识,刚到太原就遇到打劫,幸得诸葛大人帐下的人所救,正好进了军营为国效力。这次的茶水风波,完全是因为得罪了伙夫营的小人而致……
若非他们把怡然居描绘得丝毫不差,还在单独审讯时,能说出随风和丛碧的特征,连随风不可闻香花都知道,让李靖不得不审慎处理,他们恐怕早就熬不住酷刑了。
诸葛克勤起初极其担心令狐会说出些什么不利自己的事,结果他甚为难得的只字不提,今日还获悉他们居然被证实是李公子的朋友,忙过来借厮见夏侯远之际,重新结识,对他们刮目相看,一口答应,回去非好好炮制五夫长等人不可。
随风这边耳朵听着令狐在絮絮叨叨,轻轻述说他们在军营里的见闻,和石牢里的冷月清辉;那边耳朵留意着夏侯远他们的对答,被他们话题吸引。
尽管案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可夏侯远无心享用,他最想知道的是墫县的现况,因此三句话不离战场。
“诸葛大哥,你和蛮子屡次交锋,想必确切探知敌军的实力,为何一个小小墫县,以我军的狼虎之师,竟然不能迅速解围?!”
诸葛忙起挟块烤肉,含糊地说:“唔……兵书有云,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憔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杨亮观颜察色,此际方开口:“战场上,不以一仗之输赢,一城之得失定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