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夜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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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夜唱-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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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公子打量陆康半眼,没有任何反应。
    三叔抬手对服侍陆康的使女下令:“陆公子既然不爱冷食,还不快撤下去?!给我好生侍候着!”然后冲着陆康热情笑问:“子俊,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呵呵……甭和三叔客气!嗯……这里的‘驼峰炙’味道很不错的。”
    他脸上的笑纹都挤成了一团,当真是个见牙不见眼的标准笑容。
    那使女忙对陆康说,他们这里主食有饼、饭、粥、糕;副食有羹臛、肉脯、脍品、炙品、菹齑……
    陆康微笑着打断她,道:“些许素菜下饭即可,姑娘不必费心。”
    罗侍郎把口中的肉片嚼得吱吱作响,看着陆康随口说:“这位小兄弟,不是吃素的吧?”
    三叔大拇指一挑,赞口不绝:“老罗,别看他一副没火气的样子,子俊剑术了得,连三叔都甘拜下风,英雄出少年哪!”
    此话一出,陆康明显感觉到薛尉二人扫过来的目光霎那间变得凌锐逼人。
    “噗!”,薛公子忽然把手中的酒泼在地上,高声说:“老窦,这黄酒也太逊!满口渣,成色也差,不黄不红,岂可用来招待贵客?”
    那杯稠浓的酒,泼在厚厚的筵上成了一滩血色印记。
    房内一时沉寂无声。
081章 露从今夜白
    尉公子缓缓道:“吃冷食,原也不该进冷酒。”声音不高,语调中自有一番威严。
    三叔忙挥手:“啊,是大意了,快,换鱼儿酒!”
    使女们一阵忙乱之后,上等黄酒被烫得温热,再投入刻成小鱼状的凝结龙脑,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醇醺的甜香,令人闻之欲醉。
    然后,使女们把琥珀色的黄酒倒进琉璃盅里,恭恭敬敬送到众人跟前。
    “请!大家请!”三叔依然扮演主人的角色。
    看着斜对面的尉公子一饮而尽,陆康才拿起酒盅,浅尝一口。此时,他要的雕胡饭和素菜也送了上来。
    罗侍郎一口气豪饮几盅,方赞道:“好酒!好酒!呵呵,不是薛公子,三叔也不肯拿这珍藏出来!”
    三叔一瞪眼:“三叔生平,从来不把身外物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藏着揣着?有好东西当然大家分享!这才够痛快!哈哈!哈哈!”
    其余三人一听,笑声顿时此起彼伏。
    这笑声,陆康觉得很刺耳,笑了笑,直视着对方说:“三叔的熊掌,也许是其他人的砒霜。就象这飞鸾脍,也不是个个都能吃的,不少人因食脍而亡!”
    薛公子脸上笑着,眼神却冷冷:“没有铁肠肚,怎敢去尝珍馐百味?”
    罗侍郎摸着胡子说:“三叔,俺不是斯文人,你这点酒菜还不够俺塞牙缝……你嘴里的那些什么驼峰炙,野猪鲊,快叫人拿上来,光说不练可不成!”
    三叔笑骂:“京城离这儿也没多远……怎么象刚从荒山野岭逃出来!甭急!咱看到罗侍郎的影子,就已经叫人去杀猪宰羊了,亏待谁也不敢亏待您老!”
    应该是几日不眠不休,陆康觉得口中无味,什么也吃不下,不得不就着一点素菜,努力把那碗饭塞进肚子。
    三叔和罗侍郎笑语间,数名小子把用石炭炙烤的驼峰抬进来,那肉类独特的浓郁香味立时四散,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当使女要把属于陆康的那份端过来,陆康举起手示意制止。
    三叔盯着他,笑眯眯道:“子俊,赏个面子,尝一块咱的招牌菜。”
    薛公子挑起块驼峰肉,让切得薄薄的脂肪片在筷子上晃悠,漫不经心地开口:“尝一块又何妨?分甘同味,人生几何!”
    罗侍郎用玩味的眼神看着陆康,没有说话。
    所有的使女小子都不由自主偷偷瞄着陆康,他缓缓用筷子挟了箸菰米饭,旁若无人。
    一直沉默的薛公子开口了,声音平板空洞:“这位陆公子,你……肯定,你不要一起尽兴?”
    陆康生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形:傻瓜都看得出此三人来自长安,为了同样的目的在这里出现,此刻,他们的言下之意无非是:这个游戏,你要加入我们一起玩呢?还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做对?
    他咽下那口饭,放下碗,双手举起琉璃盅,灿然一笑:“三叔言重,子俊是吃惯了水产的南方乡下人,让各位见笑了……只望几位不嫌弃子俊粗鄙……在下定当抛开陋习,与诸君尽情尽兴!来,先饮为敬!”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示意使女把驼峰肉拿过来。
    大家亲眼看着陆康把一块颤颤巍巍的驼峰脂肪片送进嘴里,现场的气氛立即起了微妙的变化,三叔带头举酒邀客,罗侍郎等人纷纷响应,笑语阵阵……
    陆康换了个姿态,竟然也可以和他们说说笑笑,吃肉喝酒,轻松自如得连他自己也暗暗惊讶。
    几轮酒过,气温仿佛在上升,三叔站起来,满脸红光,穿着布袜走来走去劝酒,让众位陪酒的女子行酒令,把骰盘、旗幡令、手打令都玩了个遍,最兴高采烈的就是他。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渐浓,几盏大铜灯影得满室皆春,乐师们盘坐一侧,奏出绚丽多彩的舞曲,歌姬们云鬓水腰,宽袖长裙,钗摇环动,款款舞出人间的姿采!
    陆康放开胸怀,把往昔的坚持都暂且放置一边,挥洒自如地展现他的才智,言语间幽默地联手和薛公子暗暗挤兑三叔罗侍郎,时时说得大伙儿一起大笑,可真正明白其中含义的只有他和薛尉三人。
    几次和薛尉二人目光相接,他感觉到了某种默契在脉脉流动……
    当歌姬们一曲舞罢,如仙子降落在他们身边时,陆康也和他们一样,敞开双臂去迎接,把她们的娇柔仰慕都化作欢乐的点缀。
    ……
    更深夜静,曲终人散,大伙儿各自拥着美人如玉,离开厢房向着安排好的楼阁走去。
    经过长廊,绕过旁边的几间雅房……
    半张雪白的脸在陆康眼前停顿,他没有多看半眼,没有半分迟疑,继续走向庭院深深处。
    秋风,吹开遮月的云彩,月华融融洒在庭院中,楼阁上,花树间。
    委婉渺渺的琴韵歌声在广阔夜空回荡,把夜晚烘托得更加静谧。
    浓洌的酒香、冰片、苏合的味道随着隔壁房门的打开,随着这群男女的脚步徐徐飘散……
    宇文丛碧握紧筷子,就坐在靠窗的桌子边。
    她今夜一身月牙白的男装袍子,头发用米色巾子包住,刻意画浓眉,粘上短短的胡须,乍眼看也就是个神气点的少年郎。
    此刻,男人们的笑声,女人们的呖呖莺声,时高时低在她耳畔回旋。
    瞪着陆康翩然的背影,她忘记了呼吸,久久僵坐在那里。
082章 幽影清辉
    洛桑酒馆院墙后。
    宇文丛碧独自走在长长的小巷里,初冬的冷月清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凹凸曲折的墙上,象个不离不弃的同行者,廖慰孤寂。
    青石路尽头,是月光照不进的角落,那儿仿佛升起冉冉夜雾,让曲折的小巷更显幽深寂静……
    小巷深处,传来悠扬靡丽的乐声、酒色男女的笑声,飘来阵阵酒肉的凡尘烟火味……
    还是走吧,丛碧第九次对自己说。
    既然这个曾如雪山般高洁的陆家子俊,和三叔那帮人出入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成了他们的同道中人,自己这样天天跟着他,还有什么意义?
    想起那张正眼也不看自己的脸,她想不出自己徘徊在此处的理由。
    这种痛心无法形容,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丛碧再一次问自己:阿碧,你是不是要证实他真是彻底改变,才肯罢休?……就算给你亲眼看到他欢颜背后的伤痛,你又能为他分担些什么?!
    走出深巷,丛碧久久凝望着天上的皓月,蹙着秀眉,不知道如何排解万千愁绪。
    以前少不更事,现在才晓得愁闷,原来真是有重量的,能压在你的胸口,让你觉得无法正常呼吸。
    阿风,你在哪儿?
    应该去到北疆了吧?你这么喜欢金戈铁马的场面,每次谈到古今战役便眉飞色舞,现在和令狐七郎等人驰骋草原大漠,一定如鱼得水,快乐非凡吧?
    随风爽朗的笑声仿佛在夜空中回响……
    丛碧无声对着明月说:阿风,你可要使劲把每一天都过得神采飞扬,把我不好的都双倍挣回来!
    阿爹阿娘,这莫名其妙的谋反罪,一定不能牵连到你们身上,阿碧暂时不和家里通音讯,无非免得授人把柄……目前情况还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你们最好置身事外,阿碧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阿爹每日要操心的事还嫌少么?
    子俊,他一定在尽全力化解危机……
    本来在拼命想念亲友的阿碧,不知为何又把陆康勾了起来,刚有点平复的心情再次低落,她苦闷极了,大步往前走,心里告诉自己:人家都撵你走了,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他这么有本事,就算喝醉了、失魂了,也不会被那帮人吃进肚里啦!
    想起自出洛阳,她一路暗中跟随,无非怕陆康不小心被人坑了,总想着有个盟友守着,万一出事,也多个照应……可是,可是,怎么每次看到他……怎么心里这么难受!!!
    离开了那艳名远播的常乐坊,丛碧快步往北走。
    就算暂时不回家,也要离得远远的!
    萧杀的秋风迎面吹来,她拉下头巾,顺手拔下头上的木簪,让长发散落在晚风中,甩甩头,似乎觉得轻松了点。
    一阵木头的清香随风飘散,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簪,黯然停步。
    这是根小叶紫檀木所做的簪子,顺着木纹雕磨而成,拙朴可爱,因为在插在头发里久了,头发和头巾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在来洛阳的路上,她曾经和子俊说起有香气的木头。
    她告诉子俊,阿风喜欢用金丝楠木作梁木和家具,因为即使不上漆,也会越用越亮,不腐不蛀。可她独喜有香气的木头,最好不要香味太浓郁,象沉香、香樟之类只适合拿去做药材,最好是小叶紫檀或者花梨檀木,木质坚密,除了可以做家具,她还用来做了一个二胡,感觉很不错。
    陆康便笑,说紫檀木要是用来做琴,音色并不柔美,共鸣也不理想,要做顶级的好琴,要放了超过一百年的才勉强可用。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也笑着说:“二胡不是我所长,我不过做了挂在墙上,看着闻着舒服……谁真的用来拉奏呢?”
    他莞尔:“这种香木挂在墙上,能闻到什么香味?你自己心里认着罢了。”
    过了两天,他不知从哪儿拿出来这么一根木簪子,温和地笑:“这个,比那些什么猪苓桂花油好多了。”
    从此,她就不再用猪苓洗发,而用没有掺进香料的皂角,这根木簪子,插在长发里,微暖的体温令其发出持久耐闻的木香,这股幽香总在不在意的时候、心神恍惚之际,弥漫在她身旁,丝丝渗透她的发梢灵魂……
    怅惘间,前方雾霭深处,似乎出现陆康白衣胜雪,手握青锋剑的挺拔身姿。
    不,这个风华气度出类拔萃的人,不会就这样颠覆了以往所坚持的一切!他如此甘心虚与蛇伪,必然有其不得不为之的道理……除了家族谋反的阴影,难道还有宋家姑娘的死因?毕竟,宋姑娘的手镯,出现在窦家侍婢手腕上,一直是子俊的心结……
    阿碧,他必然是在孤军作战,他此刻最需要的绝对是盟友无条件的支持和理解!你既引他为知己,便不该动辄产生甩手不管的念头,哪怕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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