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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楠的父亲又躺进被窝,回想自己的过去,觉得甚为满意。虽说过去的日子特别是儿女们小时受了无限的艰难,但毕竟将儿女们都抚养成|人,过去了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尽管自己在艰难的岁月累成了一张弓,但弓弦上的四男两女六根箭都完好地射了出去,落到了他们该落的地方。特别是马宏楠这根主箭射出之后正中他的心中之想,如今又当上了科长,大小也是个官儿。自己对得起先祖,也无愧于儿女。儿女们也够争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孙子辈们一个个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在这四百多户两千多人的村里,“模范家庭”、“好媳妇”、“好公婆”各种荣誉自己家都得到过,村里没有人说过自己家东长西短的……马宏楠的父亲越想越高兴,越高兴就越激动,越激动就越想个不停,反复不止,心跳越来越快,血液愈流愈沸,在快乐和幸福之中悠悠而死,丝毫没有死的意识,更无丁点儿对死亡的恐惧,在不知不觉中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地离开了人世,唯把痛苦和遗憾留给了活着的儿女们。
快到中午时,杨凤娟进来叫马宏楠吃饭,才发现马宏楠不知何时已躺在灵前的谷杆上睡着了。她急忙抱床被子轻轻地给自己的丈夫盖在身上,站在那儿,看着悲哀过度的丈夫,再看一眼活着时通情达理突然逝去的公公,悲从心起,掉下泪来。
下午时分,飞龙钢铁公司办公室主任和劳资科科长受贾送欢的委托前来看望马宏楠,并将贾送欢的嘱言和借给马宏楠的伍百元钱转告和转交给他。临走时,办公室主任拉着马宏楠的手说:“马科长,你要节哀顺变,多多保重身体。贾厂长说了,买菜那天,把单位的客货两用车给你派过来,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讲,贾厂长说单位会尽力给你解决的。”马宏楠再三称谢,刚把他们两位送到大门外,科里的两名采购员和赵宏洲一块来了。两名采购员和赵宏洲还没有走,又来了几位马宏楠不认识的人,但却和两位采购员非常熟悉。经介绍,马宏楠才得知这几位陌生人是好几个单位的销售科科长,也和飞龙钢铁公司有着长期的业务往来关系。两位采购员先行告辞,马宏楠再三挽留不住,只好送出门外。
杨凤娟招呼着这几位销售科科长吃饭,赵宏洲也同桌而坐,其中一名科长问赵宏洲:“小伙子,请问马科长的爱人是哪位?”赵宏洲说:“给咱们端饭的那位就是。”其他几位科长也听在心上。
饭罢,几位科长各自见机一个背着一个悄悄地将一个信封交给杨凤娟,大致一样地说:“嫂子,老人去世,这是我们单位的一点心意,请收下,过会儿交给马科长,我们已告诉他了,他让先放您这儿。”杨凤娟本就老实,又没有经过世面,就被几位科长一个个给糊弄过去了。
刚送走几位科长,程立业又来了。他和赵宏洲围着火炉聊了起来,从侧面了解到在飞龙钢铁公司当一名供应科科长实在了得。那晚,赵宏洲就睡在程立业的家,并给冯哲打了电话,告诉他马宏楠的父亲去世了。
郭芬花受杨凤娟之托将马宏楠俩口子的孝服赶制出来了。夫妻俩将白衣服穿好后,杨凤娟将那几个信封拿出来交给马宏楠,并如此这般地将经过告诉给他。马宏楠打开信封,内边全是现金,并附有短信,大意是老人去世,深表哀痛,区区薄礼,略表心意,等等。
马宏楠勃然变色,怒道:“谁让你收的?这是受贿,知道吗?要犯法要坐牢的,你清楚不清楚?以后,不论谁通过你要留什么东西,你千万别要。”杨凤娟委屈地说:“我什么都不懂,以后再不了,你把这给人家退回去不就得了。”马宏楠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冯哲早早地就来了,见面即问:“从没听说老人身体不好?猛地就……”
“唉!脑溢血。”马宏楠闭目摇头。
“真是人生无常,岁月如风!”冯哲望着灵堂,唉声叹气地大发感慨。
“唉……”马宏楠垂下泪来。
“节哀吧节哀!”冯哲轻拍着马宏楠的肩膀。
马宏楠木呆呆地不住点头。
赶初八下午,依照传统和习俗,该讲究的都讲究了,要做的也全做了,待约定的乐队一到,葬礼正式开始。
下午五点左右,乐队(民间剧团)三十多名成员浩浩荡荡地来了。他们忙着将各种乐器和戏服道具一卸下车,就操起洋鼓洋号和唢呐,身着统一服装,站好队形,一阵卖力地吹打之后,待围拢的人多了,再正式吹奏两个传统的葬礼乐牌,然后才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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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黑,乐队分成两拨人,一拨人在院子铺好地毯,放好道具,接好灯光,开始化妆,准备唱戏。一拨人架起洋鼓,吹起唢呐和洋号,拍起小镲,打洋鼓的居前,其他的排成两列。孝子们披麻带孝随其后,一路吹打着来到村口。孝子们全部跪下,在夜幕降临时遥望先祖的墓地,乐队吹打起招灵曲牌,意在招回先祖的亡灵来领走他逝去的后辈,从而使一脉相承的家族成员的灵魂最终又聚到一块。吹完招灵曲牌,又吹打着朝回走去,每经过村中的十字路口,孝子们都要跪下,乐队吹完一曲乐牌后,复又前行。
迎回先祖的亡灵,葬礼正式开始。第一项,烧纸祭灵:本家族马老先生的晚辈们白花花地跪了一院,孝子燃着纸钱以后,灵前主持大喊一声“叩头”,跪在灵堂前的孝子们立即哭成一片;家族侄孙辈们跪在院子也放声悲哭,乐队的唢呐高手吹着如泣如诉的哀乐曲牌,再配以呜咽似地二胡声响和凄婉的笛音,让旁观者无不听之动容,竟有不少的老太太也在悄悄地抹眼泪。第二项,行礼:即主要亲戚轮流步入灵堂,面对亡灵,点上一拄香,插进香炉,行跪拜礼,然后孝子们下跪回礼,乐队仍然奏着低沉的哀乐,气氛非常肃穆。第三项,开始唱戏:以传统的经典剧目《祭灵》、《诸葛吊孝》、《哭坟》为主要演出节目,演得愈悲苦愈凄戚为最好,意在追求悲剧的内在境界和达到悲剧的最佳效果。第四项,献饭:即乐队奏着较轻快的曲牌,由村中最善端盘子者,将各色水果点心和各种饭菜,耍着花样一碟碟一碗碗摆放到灵前的灵桌上,每献上一碟或一碗,孝子们都要下跪磕头。第五项,歌舞表演开始:乐队的队长或称剧团团长首先代表乐队全体成员向各位父老乡亲问好并祝愿,然后对逝者致以沉痛哀悼,在悲壮的哀乐中开始歌舞表演,演出时愈现代愈精彩愈刺激愈好,以能博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和喝彩为最妙,而且尽量满足观众的要求,观众点什么原则上演什么。中途,稍微停顿,开始第五项:再化烧一次纸钱,将第一项的内容和形式重复一次。然后,乐队放开手脚进行表演,直到夜深观众离开为止。期间,不断有村人围着灵堂观看堂内各种纸做的殉葬品和旌幡,并在灯火辉煌中品读所有的对联和铭文。触景生情,不由得使人遐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称作冥间也好,谓之天国也好,叫瑶池也罢,总之,活着的人会想,那儿才是人们在备受煎熬之后灵魂的最终归宿!
所有的人散去歇息之后,马宏楠扶棺而跪,隔着棺板,父亲的面容仍清晰可见。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他的眼前晃跳着。他已无泪可流,嗓子肿疼,面容悲戚而憔悴,几天来茶饭不思,也很少说话。“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死就死呢?”他总是惋惜不过,深陷其苦而不能自拔。很多人瞧着他的模样和神色,害怕他不堪打击一病而倒,总是不断地给他说些宽慰的话和打些比方,但却无济于事。他总是想着父亲能够突然活过来,不断地爬在棺板上侧耳细听,希望能够听到父亲微弱的喘气声,或者听到父亲低微的说话声,说是想喝想吃了。因为父亲毕竟一连睡了几天,出气说话的声音一定小得不能再小,所以一定要细细地去听。眼看着明天就要出殡了,父亲再要醒不过来就彻底完了。他突然想到:“要是父亲在墓中醒来之后怎么办?因为那时,没有人能够知道他醒来啊!”
整整一夜,马宏楠未合一眼。天亮后,他双眼深陷,眼圈黑青得有点吓人。
当日,不管马宏楠怎样想,按照送葬的程序,一切照常进行。早上九点钟,开始迎门户,孝子们披麻带孝,拄着哭丧棒,趿拉着鞋,从村口将一位位主要亲戚跪迎到家,其形式和先一天晚上敬迎先祖亡灵一样。
早上十点左右,所有亲朋差不多都来了。马宏楠所在单位也来了不少的人,除了满满一大轿子车的人以外,还有许多骑着摩托车而来的。王德宏喜笑颜开,忙个不停,招呼着单位的人吃过饭后,从茶酒处要了两条烟,两包茶,将单位上的人叫到自己家里愿意打牌的打牌,想下棋的下棋,不爱玩的就让他们随便转转。快十一点钟时,贾送欢坐着漂亮的小轿车来了。村人瞧着小轿车无不侧目,客观上给马宏楠添了不少的光彩。紧接着,西宁县私人煤矿的吴科长和他们的高总也开着辆高档小轿车来了,其它和飞龙钢铁公司有供销业务关系的单位派人或坐着小车或乘着出租车陆陆续续都来了。一时间,村人和亲戚瞧着一溜停放的小车、出租车和摩托车,以及众多工作单位模样的人和一些看上去就是有钱的人,无不感到羡慕,并深感马宏楠是个有本事的人,是个在单位混得不错的人。
行过礼,献完饭,烧了纸,十二点钟准时起灵。帮忙抬灵的村人一哄拥进灵堂,双手在棺板上猛拍几下,不顾哭得死去活来的孝子孝女和亲眷,抬起棺板发一声喊,在鞭炮声中将棺板抬出大门,放在八抬上,用绳子系好,盖上棺罩。乐队吹上两个曲牌后,由马老先生的大侄子即马宏楠的大堂哥扛起贴着纸钱的杨柳开道,并边走边向空中抛洒纸钱,抬着供奉灵位桌子的帮忙者紧随其后,接下来是吹吹打打的乐队,最后是十六人抬着的灵柩,孝子贤孙按男左女右爬附在棺材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