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男女老少一齐哭嚎。凭吊的人跪在灵棚前俯身哭三声,孔照年烧几张黄纸,噹!用铁棍敲响挂在桌子腿上的犁铧,男孝子们都自动止住哭声,作三个揖,凭吊完毕。
最难对付的是里屋的女人们,她们一哭起来没完没了,不可收拾,非要哭出个子丑寅卯来,生拉硬拽,再三劝说方肯罢休。
三个儿媳妇更难劝,特别是各自的娘家人来上祭吊孝,不但哭得恸,而且不免都要抖搂出点伤心事,故意诉说给娘家人听,以倾心中之怨气。
最先到的是二儿妻蓝梅的娘家兄弟,蓝梅听见亲人到了,扶着公公的棺材帮前仰后合地恸不绝声:“爹呀!你死得早哇!撇下儿妻母女俩怎么过呀!”
蓝梅七岁的闺女翠玲在母亲的影响下,抱着娘的胳膊也呜呜地哭起来。
蓝梅哭着哭着想起了丈夫姚联国,离家多年音信全无,日夜思念,多少个夜晚哭湿了枕头,为丈夫的安危担心,从噩梦中醒来,惊魂难平。平时不敢言语,今格在痛哭之中,索性把伤心事吐个干净:“俺那苦命的爹呀!你辛苦一辈子,没黑家没白日,没夏天没寒冬,不停的做活呀!你为一家人吃尽人间苦,受尽人间难,把心都操碎啦,你可一天福都没享啊!你可不是没有儿子呀,你把他们养大成人,都一走不回头呀!连个信都不捎,他们可狠心呀!一家人为他们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谁知道他们都在哪儿呀!玲他爹呀!你在哪里呀;你那苦命的爹想你想得心肝碎,盼你盼得眼望穿,爹是喊着你的名字走的呀!玲她爹,你听见没有,你为什么不来为爹送终啊!苦哇!玲她爹!你的心好狠呀,来个信吧!苦命的爹呀!你可听见儿媳妇的心声吗?你在阴间给玲她爹托个梦,叫他给家里来封信吧!……”
蓝梅正哭得山摇地动,黄菊的两上堂弟吊孝进了灵棚,“乡亲!”随着门口一声喊,黄菊丢下久劝不止的蓝梅,自己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哇!一声撕肺裂肺的长嚎,像陡峭悬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呼啸着落入万丈深渊,在谷底汇成一条苦水河,奔流而下。“俺那苦命的爹呀!你走喽撇下俺们可咋过呀,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桂啊!你一去这个家就塌了天了,往后俺有苦对谁说,有难对谁言呀!俺可受苦没头受累没完呀!翠英她爹,你在哪儿呀,为什么不回来啊!爹把你养大可不易呀,你没替爹锄过一垅地,没帮爹耕过一晌田,没为爹担过一担水,
没叫爹放过一天心呀!你可知爹为你担多大的心?半夜里听见狗叫都惊醒,围着村子转一圈,过年放鞭炮,吓得脸发黄啊!你没叫爹享你的福,得你的济,你可给爹添了大心病呀!爹到死没见到你的面,没看到你的信,爹可委屈呀!翠她爹,你若在家闺女翠英不会丢呀!翠英会说话时最先学会的是喊爹,可你至今没听到一声,孩子哭着给俺要爹,俺的心都撕碎了!
翠英她爹,你可知你闺女和俺在讨饭的路上苦哇!你女儿伸着小手,胆怯地倚在人家门口,喊着爷爷奶奶、大伯大娘,走过多少门口才讨一口红窝窝呀!孩子她爹!翠英命苦哇,俺对不起你,都怪俺呀!俺不该带着翠英去要饭,俺不该在外乡生病呀!你可知俺差点死在冯村大街上,俺冷的上牙叩着下牙,俺缩在火车站外,发高烧昏迷不醒,躺在那污水地上连条死狗都不如呀!翠英见俺昏死过去,三岁的孩子哭哑了嗓子无人过问,她去沿街乞讨,想要碗热汤热水给俺喝,一走孩子迷了路,再也没回来,你可知俺的心难过呀!俺真想躺在火车道上叫车压死,可一想家里还有公爹和兄弟们等着俺要回吃的活命呀!翠英爹!找不到女儿俺死不瞑目啊!翠英呀!俺的心肝宝贝,你在哪儿呀,你一定在找爹娘吧,你可知娘想你呀!翠英,你爷爷想你,听见了吗翠英?,你爷爷只要听见孩子哭就落泪,看见穿花衣服的女孩就追上问问,你爷爷想你想疯了!如今你爷爷离咱而去,你为什么不来给爷爷穿孝送终呀!翠英,你要好好活着,等为娘找到你,咱娘俩一起到你爷爷的坟上烧纸呀!”
黄菊的哭诉声使在场的男女老少无不泪流满面,姚二嫂泣不成声地抱着黄菊的胳膊。蓝梅也止住哭,放下自己的心酸事,来拉劝大嫂。黄菊开始时趴在公爹的棺材上哭,慢慢地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一声爹没哭叫出来,脸一黄,脖子一软,头一耷拉,昏厥过去,满屋里人都慌了手脚。
蓝梅掐着黄菊的人中,刘二巧揉胸,张大花捶背,姚二嫂呼喊,经过一番紧折腾,黄菊才慢慢醒来。
门外又一声“乡亲!”三儿媳妇杨水云的兄弟们来吊孝,水云更不落后,爹呀爹的哭得震天响,回想起自己的男人当汉奸,遭人唾骂戳脊梁骨,人人见了给白眼,夜晚守空房,白天受人气,一肚子委屈。北邻家姚老一有时到俺屋里陪着坐坐,惹得满街传闲话,做女人难啊!伤心时想伤心事,千愁万怨涌心头,杨水云抱着公爹的棺材头哭将起来:“爹呀,你咋养了这么个伤天害理的儿呀!你们姚家出了汉奸、败类,叫俺跟着遭殃,谁把俺娘俩当人看呀!那挨千刀的你呀!你可把俺害苦啦,叫俺背一辈子黑锅,何时是出头之日呀!”
杨水云哭叫得挺凶,没人拉劝,自己没法收场。这时姚联官凑到杨水云脚下,轻轻逮逮她的孝衣角,小声说:“三嫂,别哭啦,当心哭坏身子!”
杨水云顺水推舟,装模作样地又哭了几声自动止住了,趁大家不注意,拧了一把鼻涕抹在姚振文的棺材头上。
按本地的丧葬习惯,老人过世一般人家都是排三埋。当然有钱有势的人家,有的请道士念经,搭金银桥,有的请戏班唱大戏,排五排七埋的都有。姚振文在去世的第三天入了祖坟。
劝君找乐切莫愁/万贯家产为儿留/红日今落明朝出/人死灯灭不回头/不回头,不回头/人间争斗几时休/笑在九泉观风雨/管它冬春与夏秋。
姚振文撒手而去,姚家像塌了天,三位兄长离家不回,姚联官成了当家人。
姚家宅院的后边,有七八棵枣树,靠北屋后墙的两棵灵枣树可有年头了,别看只有三把粗,据姚振文说,他爷爷说小时候就爬上树摘灵枣吃。
灵枣只有小拇指头肚那么大,刚红的时候,玲珑剔透,香脆可口,每年都挂满枝头,璀璨绚丽,把树枝坠得弯似月弓,清风吹过,枣树频频向行人点头鞠躬,招惹得人们品尝甘甜似蜜的灵枣。
姚联官办完父亲的丧事,送走亲戚和乡亲,独自一人来到房后的枣树林里,枣树已失去它春夏的葱笼和秋天的魅力,落光叶的枣树枝,长着锋利的葛针。被压弯的枝条都自然地挺起腰板,一棵灵枣树的梢头,还高高地挂着一颗干红的小枣,孤苦伶仃,摇摇欲坠。地面上的蒿草干枯地摊铺在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拾草籽吃,见姚联官走来,扑楞楞飞到村东北角左老歪家的枣树林里。
慢步在枣树林里的姚联官,心情很沉重,对他打击最大的是辍学,没有文化,像爹一样,跟着牛屁股走完一生,太窝囊,于心不忍。现实又只能如此,有什么办法呢?姚联官好像突然成熟了许多,开始考虑过去从来就不想的问题。七张嘴要吃饭,今年大旱,七亩麦子只收了三布袋,秋粮收成也不好,年前免强糊口,明年春天青黄不接时吃啥?兄弟联顺要上学,交学费买课本都得向俺要钱,唉!犯愁喽!姚联官毕竟年轻,右手使劲地挠头皮,想不出一招妙计。“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挵着向前走吧。”
姚联官走到枣树林北边,靠在小牛棚的墙角上眺望着远方。他想起了三位哥哥。他们有一个人在家俺也不致于辍学,也不会为家务事担忧。大哥二哥走了七八年,听说二哥抗日时
期在南边广平县打游击,后来当了县委****。鬼子投降前,回过一趟家,担心暴露,只呆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日本鬼子投降后,带着县大队进了太行山,加入了刘邓野战军。大哥自从打死王化文也过铁路西去,不知在那个部队。他们现在是死呢还是活着?怎么把两个嫂子丢在家里不管不问呢?大嫂人老实,如果大哥牺牲喽,他肯定不改嫁,还得养她老!?二哥如果光荣喽,二嫂和侄女都得靠俺带着。她们现在都能干活,将来老喽叫俺侍候?累赘呀!怎么倒霉的事都轮在俺的头上呢?嗨!俺不该光想坏事,将来大哥二哥都健在,是革命功臣,当上大官,说不准俺能沾上大光呢?哟!万一俩位哥哥都学东头左景武,把俩嫂子离喽,那当然好,干净利落,又能沾光又不给他们背包袱。如果也像张庄的张不会,妻子不改嫁,离婚不离家,那就糟了!
姚联官最头疼的是三哥三嫂,三哥联囤不争气当汉奸,给一家人抹黑。都是一母同胞,咋出了这儿个孬种。他可别回来,死在外边倒心净,臭狗屎不如。他若回来,乡亲们肯定饶不了他,政府抓住他准枪毙!他就是活着,量他也不敢回家。他不回家三嫂咋办?又吃嘴又事多,整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痒,生着法不下地。还有个侄子,将来上学也得花钱。
姚联官想了一圈,最后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十多亩地的农活俺一个人干,夏天炎阳晒破肉皮,锄地、犁地、修理棉花,那一样都是重活,特别是锄玉米地,胳膊上被玉米带刺的叶子划得一道道血口子,被汗水一蜇,钻心地疼。俺最怕割麦子,一天下来腰好似断作两截。天下农民最苦,俺咋就是戳牛屁股的料?不沾,不能甘心情愿被这个累赘的家拖一辈子。事在人为,要么趁早离开家,管他们呢,死活与俺无关,谁管俺来?往哪儿去?两眼一抹黑,自己能干什么?去投靠谁?俩位哥哥的下落不知在何方?唉!这个家就像拴牛桩,俺就是一头苦累的老黄牛,只能围着这根桩转。对!甩掉这堆包袱,一个个都把他们撵走,俺为什么为他们背这沉重的包袱?不行,眼下他们一走,地里的农活没有了帮手,俺没有媳妇,针线活谁做?穿衣成了大问题。再说将来娶媳妇还得三个嫂子给张罗,可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像东头姚二麻子那样就苦喽!
想到娶媳妇,姚联官的自卑心油然而起,三间北屋、两间小西屋都住得满满的,娶个媳妇往哪儿搁?长得像丑八怪,黑还不算,生天花落下一脸枣花麻子,哪家的闺女敢寻俺?对对,对三个嫂子好点,她们都帮着俺说好话,众人拾柴火焰高,兴许能寻上个媳妇呢?住在哪!把她们都赶到北屋,西屋不就空出来了,以后可怎么办呢?走一步说一步吧!
秋风吹在姚联官的脸上,凉嗖嗖的,把他的思绪打断。
“哥!吃饭啦。”姚联顺站在街门口喊。姚联官没吱声,脚趟着干枣树叶往家走去。
姚联官坐在爹在世时常坐的八仙桌旁的换了一条腿的圈椅上,二嫂蓝梅恭恭敬敬地端来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大嫂黄菊急忙递过来一个红高梁面窝窝,翠玲给叔叔摆上一小盘炒白菜,春盛把一双竹筷交到叔叔的手里。
姚联顺鼻尖上的肉瘊带着醋意,自己到箅子上拿了个窝窝,夹在窝窝壳篓里一筷子白菜,闷着头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狠狠咬了口窝窝,细细地嚼着,好像也想品一下人生的滋味儿。
三妯娌和两个孩子都围着锅台吃饭,黄菊坐在灶火里,水云和蓝梅坐在炕沿上,春盛和翠玲就着风箱,都闷着头不吭声,屋里只有呼噜噜,咯吱咯吱,哧哧地吃饭声和叮铛叮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