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菊听出来明斋说的还是老话,客套话,阴沉沉的心都要破碎了,更是痛不可支。
别看张有才走南闯北,游荡江湖,在生意场上心狠手硬,不把价钱砍到最底线不掏钱取货。但他对受欺负的人心眼很软,见不得遇难的人掉泪,被眼前黄菊的悲伤感动了。张有才含着泪水在院里来回走动,清晨的凉风吹得他的头脑开始清醒,俺不能欺软怕硬,姚联官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区粮站的一名跑腿的吗?他能把俺咋样?大不了做不成生意,做不成生意俺回家种地,也不能昧着良心欺骗黄菊,使人家亲骨肉不能团圆!张有才进屋后向妻子明斋递过去一个鄙硬扶软,仗义救难的眼神,对黄菊说:“黄菊,别难过了,麦收后俺带着你去开口市找孩子,不弄出个子丑寅卯来,咱就不回来了。”
黄菊被张有才鼓舞人心的话感动得止住了哭涕,说:“有才哥!谢谢你的好意,俺等不到麦收以后了,今格就往开口市走。”
“咋这么急,不割麦子了?”张有才问。
“唉!割啥麦子。”黄菊摇着头长长地叹口气。
明斋很理解张有才的话,但听黄菊说麦前去开口市,立刻插话说:“哎呀!麦前他可不能陪你去开口市,俺种了四五亩麦子,多年没有像今年的麦子长得这么齐节,晚几天再去吧?你也回家去把麦子收到家,麦后叫他跟你一块去,找孩子不是立马等干道的事情。”
张有才说:“黄菊,你今天的脸色告诉俺,你心里有事,又受气了,给哥哥说说。”
张有才的话又使黄菊的眼泪潸然而下,说:“有才哥!你别问了,俺若不被逼到这个份上,怎么会忍心丢下麦子走呢?俺知道眼下大家都忙得脱不开身,你就甭陪俺去了,求你给俺个知情人的姓名地址,俺自己去找。”
张有才果断地说:“可不能叫你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出门,你先回去坚持几天,割毕麦子俺一定陪你去。”
黄菊绝望地摇着头,说:“不,不,一天也不能等,一天也等不下去了,俺有家不能回了!”
张有才说:“黄菊,你这么说俺更不放心叫你一个人去开口市,俺不是揭你的伤疤,前些日子俺听说为死牛的事你寻过短见,俺怕你想不开再出事。黄菊,你是个好人,哥哥同情你,愿意帮助你,可你要对哥说实话呀!”
扑嗵!黄菊跪在张有才妇夫跟前:“有才哥!嫂子,你们不要问了,他们俩口子干的伤天害理的事情罄竹难书,他们为逼死俺使出的卑鄙龌龊的伎俩难以启口,下流之极,无耻到顶点,天下少有,他们是一对恶棍,一双流氓,害得俺走投无路,无颜见人。夜格黑家……唉!不能说呀!最后人家给了俺两条路,要么天亮前上吊死,要么天亮前离开姚家庄,不然……唉!不能说!俺想想翠英没找到俺死不瞑目呀!就选择了走这条路。往哪走呢?俺无颜回娘家,只好找你来,求你给俺个翠英的信,俺到开口市去找翠英,实在找不到,扎在一个背漆旮旯里一死了事。有才哥!俺是万般无奈才来找你的呀!”
明斋上前将黄菊搀扶起来,忿忿地说:“你们家小四真不是东西。”
张有才紧攥着拳头怒火无法发泄,自己捶了自己一拳,说:“黄菊这次你算是做对了,不能不清不白地去死,天无绝人之路,离开他们一双臭男女,你可能活得更好。这样吧,你今格就在俺家住下,帮着俺割麦子,打完场咱一起去开口市,俺一定想法给你找到闺女。”
“对,黄菊,你哥想的这个办法好,别走了。”
“哥!不沾。”黄菊说:“那俩口子是疯狗,逮住谁咬谁,俺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如果他们知道俺在你们家住着,准对你们使坏。”
明斋不平地说:“阎王爷是不是喝了迷魂汤了,只知道睡觉,将这些混世魔王都放回人间,祸害得好人都没法活。”
“不怕。他姚联官纵有三头六臂,俺不吃他的不穿他的,他能把俺咋样?要打架?俺王屯张家的人比他姚家庄姚家的人多。”张有才嘴上说不怕,但想到刘坏蛋的话,不免后脑勺发凉。
黄菊说:“有才哥,你们做生意的人,方方面面用的人多,还是小心为好,不可大意失荆州,联官在区里工作,最好不要得罪他。俗话说:为一个人多一条路,得罪一个人竖一堵墙。”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像联官这样的脏心烂肺之人,多加提防才是。”
张有才挠挠头皮,说:“黄菊说的话有道理;要饭吃的拿棍子,不为防贼,为防狗咬。这样吧,俺给你在开口市介绍个朋友,你到开口去找他,在他家先住下,他不知道你闺女的下落,也不知道你丢闺女的事,你就说是到开口市行好拜火神庙的,告诉他是俺叫你去找他的,生意场上的朋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等俺麦收后到开口市咱俩一起去找翠英。记住,你千万在开口市别到处闹打听,城市里人际关系复杂,收养孩子的人家仓着呢,最忌讳孩子的亲人去找,万一打草惊蛇,人家把孩子藏起来,就更难找了。”
“把收养翠英的那户人家的地址对黄菊说了吧,叫黄菊也高兴高兴。”明斋实在憋不住了,劝有才不要瞒着黄菊。
“翠英有下落了?”黄菊喜出望外地问。
“俺不是不对你说,是怕你在俺没到开口市以前自己去找,惊动了那户人家,前功尽弃。”张有才怕黄菊寻女心切,欲速则不达,万一走漏风声,断了线索。
“俺一定听你的,有才哥,对俺说吧,翠英现在哪儿?”一个母亲渴望知道丢失八年的闺女的下落的心情,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好,俺对你说,你记住俺的话,不要自己去找,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张有才说:“收养翠英的那户人家住在开口市靛市街xx号,高门楼,深门洞,喂着条大黑狗。俺哪次去打听没敢进去,你千万别去,等俺到开口市以后,找知情人去给牵线,弄准了,经人家同意,咱再去见你闺女翠英。”
黄菊喜极而涕,噙着泪花一脸笑容;好像此时以前凄风苦雨从没发生过似的。合着手说:“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也感谢有才哥,俺翠英有下落了。有才哥,俺一定听你的嘱咐,在开口市烧香拜佛等你麦收后早点去。有才哥,你刚才说的地址俺怕记不住,能不能给俺写在纸上。”
“沾。”张有才从炕席低下找出一张白纸,又从衣兜里摸出三指长一根铅笔头,将铅笔头在舌尖上湿湿,把旧白纸铺在风箱上,歪着头写了两个纸条,递给黄菊,说:“这是朋友家的住址,住在西关街 xx号,叫王玉川,个不高年岁和俺差不多,下巴颏上长过疮,有个大疤拉。他媳妇很胖。跟肥猪似的,俺都叫她胖大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说俺介绍你去找他的,保证热情接待。这张纸条上是收养翠英那户人家的地址,你藏好。”
“俺记下了。”黄菊将张有才朋友家的住址掖在包袱里,将翠英的地址装在上衣大襟内贴心窝的口袋内。
“有盘缠吗?”张有才问。
囊中羞涩,黄菊难为情地说:“唉!不怕你笑话,身上分文没有。好在路不远,灾慌年俺要过饭,到谁家门口喊声叔叔大娘,不给口窝窝吃。”
张有才用恳求的眼光瞅着明斋,明斋说:“哪能叫你在路上要饭吃,俺找找看家里有多少钱,给你拿点。”明斋一面揭开铺的在炕头上挖查,一边说,“现在家里很不宽裕,去年他奶奶去世,花了个净光,今年孩子又考入初中,学费书费又花一大把子钱。给,就这几张,别嫌少,现在钱虚,兴够你在路上买几顿吃的。”
黄菊双手接过皱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感激涕零,说:“叫俺说啥好呢?哥嫂都是菩萨心肠,今世俺无力相报,来世做犬马报答哥嫂的恩典!”
姚联官徘徊在王屯村的小道上,怕引起下地干活的人怀疑,便躲进小道旁边的麦地里,麦地深处有两座坟墓,姚联官以坟墓为掩体,匍匐在草窝里,像一条盘在地上的毒蛇,时不时地昂起头向王屯村西口张望,不见黄菊的身影。姚联官心旌摇曳,犯了嘀咕:“黄菊为什么在张有才家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在说什么呢?难道黄菊会把夜格黑家的丑事对张有才吐露?估计她不会,这种羞于见人的事她岂能轻易启口?她找张有才的目地无非是想打听翠英的消息,要去开口市找闺女。现在不怕张有才对她说实话,收养翠英的那户人家经俺吓唬,肯定搬走了,她到开口市按地址去找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姚联官看不到黄菊出村口,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头皮火辣辣地疼。他在焦急地等待中,又想到:“张有才可是经常去开口市做生意,会不会发现收养翠英的人家搬了家,又打听出新的线索?这小子特机灵,生意人都是老奸巨滑,他若真心帮助黄菊找闺女,开口市屁大一点地方,还能找不到?若叫黄菊她们母女团圆,娘把在家受俺欺凌虐待的苦难遭遇对闺女说清,翠英长大后一定要为她娘报仇,后患无穷啊!决不能留下黄菊这个活口。有蓝梅的教训,托刘坏蛋去办,结果那小子只图财不害命,弄得俺如今心劳日拙,提由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这次俺要亲自动手,干净利落,决不能再留后遗症。黄菊去开口市,必经北定桥过滏阳河,到时候俺将她推入河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刘祥福见义勇为
第四十九回
刘祥福见义勇为 救黄菊夜宿祝村
两岸柳荫成烟,野花簇锦,风景秀丽的滏阳河,是冀南一带通往京津的水路要冲。河床宽十丈有余,常年盛有半槽河水,雨季水深可达两米以上,旱季也经常保持一人多深。河面上过往商贾货船一艘接着一艘,邢家湾和辛店是冀南两个兴旺的水路码头,码头两边店铺林立,商业繁荣。商人通过滏阳河把华北平原上的农产品源源不竭地运往京津一带,将北京天津的工业产品运回冀南广大农村,它为京津两市人民的生产生活和华北平原的农业生产发挥着非常重要的纽带作用。
北定桥,是滏阳河上的一架小桥,也是邢武县前往开口市的必经之路。桥两端与中间的桥礅,都是青石块垒成,横梁是一搂多粗的圆木,圆木上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边垫着一拃多厚的荆条,桥面是用厚厚的黏土铺成。桥宽丈余,两边没有护栏,车马行人走在桥上,都格外小心。
每年的麦收季节是滏阳河面上行船最稀少的时候。有一位老渔翁掂着旋网,腰间挂着渔兜,赤着黑油光亮的上身;绾着裤腿,带着两脚丫子泥,沿着河床东边的水面在撒网捕鱼。老渔翁走到北定桥北侧,选了一河湾处,两腿叉开,熟练地将旋网铺开,提起网的里层,交给左手攥住网边,右手顺着网边一缕一缕地捡起,把整个渔网提起来,向前一推,往左边一甩,借着旋网摆动的惯性,将渔网远远地撒向河心,渔网像一只口朝下的圆筛子扣向水面,凭借着铅坠的重力,渔网迅速沉到河底。少停片刻,老渔翁拽着网绳慢慢收网,待渔网的纲结露出水面,老渔翁一边拉绳一边抖动,以便将扣在网中的鱼赶入网兜。整个网被拖出水面,没有网住大鱼,有几只小鲫鱼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白光,在网兜内拱动。老渔翁失望地收起网,从北定桥下的桥孔里走到桥南边,选了个有利地形,又撒了一网,这一网更加使老渔翁扫兴,连条二指长的小鲫鱼都没网住,倒拉上来一条硌牙,黄色、形似鲇鱼,口宽大长着两排利牙,无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