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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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风- 第1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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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啥给你拨呢?”桂巧娘习惯性地抬手摸摸脑后的小纂,说:“唉!俺的银簪子也卖了。”
自新姐说:“你看看俺的大襟上别着个针,用针蔑儿往外拨拉拨拉。”
桂巧娘从她的大襟上拨下一个缝被子的大针,将她流泪的左眼皮翻开,布满血丝的上眼包皮内有个很小很小的黑点,轻轻地用针蔑拨了出来,捧住满是皱皱纹的嘴,对准自新姐的左眼猛吹了两下,放下眼皮,说:“眼花的厉害,看不太清楚,兴拨出来一个,你试试还硌眼不?”
“好多了。”自新姐眨巴眨巴眼,撩起大襟拭泪。
“娘!糊涂馇好了,俺爹还是不喝!”刘桂巧站在北屋门口喊。
“你看这死老头子犟的?”桂巧娘说。
“俺去再劝劝。”自新姐自报奋勇地走到北屋,坐在刘老汉的枕头边说:“哥!不是说好了?怎么又变卦?快起来喝吧,别再难为孩子了”。自新姐见他不动,说:“哥!你起不起?不起俺要撩你的被窝了!看你这大伯子败兴不?”
刘老汉双手抓住被头,将头蒙住,急得桂巧娘在炕跟前直搓手。
“下雨了!”姚春莲在院里大喊一声。
噌!刘老汉如同炸尸一样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不管跟前有什么人,披着被子窜下炕,三步跑到院子里,双手合十面向苍天双膝跪下,张着没有几颗牙的嘴,噘着稀不楞的山羊胡子喊了声:“苍天有眼呀!”皱纹纵横的瘦脸,酷似旱得裂头八瓣的黄土地,企盼着甘露的降临。天空乌云翻滚,随着又一声雷鸣,铜钱大的雨点夹着黄沙土落到刘老汉的脸上,皱纹变成了条条小溪,僵硬的皮被雨点击得舒展开了。
哧溜!被子从刘老波赤条条的躯体上滑落,自新姐的脸立刻红到脖颈上,说:“下雨了,俺该回家了,院里还晾着衣裳。”
自新姐走了,刘桂巧捡起被子重新给爹披上,死拉硬拽才把他叫到屋里,雨水使他激奋,立刻穿上衣服,呼噜噜将一碗高梁面糊涂和一碗凉面条都喝了个净光。
老天爷将刘老汉和企盼下雨的广大农民戏弄了一番,几声雷鸣之后,一阵大风将乌云吹散,刚下湿地皮,火红的太阳又挂在当空。
桂巧娘将自新姐提亲的事情讲给老伴听,刘老汉没听完就发火,说:“饿死也不能嫁给一个丧天良的人,解放前他短劫道,比贼还坏,这事谁不知道?”
“听他姐说现在改好了,在开口市当工人,混得还不错,起码吃穿不用发愁。”桂巧娘说。
刘桂巧在一旁插话说:“爹,娘!这事俺是这么想的,不管叫俺嫁给谁,六十岁的老头俺愿意,吃草的畜性俺不嫌,但他得答应俺一个条件,保证二老不讨饭,吃饱肚子。若不然,他就是有金山银山俺也不爱,就是皇帝老子八抬大轿来抬,俺也不上。”
“你先别说这傻话,你跳出了一个火坑,再不能跳进第二个火坑。”刘老汉说。
“你听这个头咋样?”桂巧娘问闺女。
“只要他答应帮助二老爹娘平安地度过灾荒年就沾。”刘桂巧还是这句话。
刘老汉对老伴说:“你去看看张能人在家不?向他打听一下这个人现在的表现,到底在开口市干什么?走不走正道?”
天擦黑的时候,桂巧娘从张能人家回来,对刘老汉说:“赶得巧,张能人夜格儿黑喽方从开口市回来,今格头晌午去了县城,俺在他家等了一会儿。他回来后俺问他刘自新的情况,他知道,在开口市经常见面。他说这人不错,在一条什么街擦皮鞋,加入了手工业合作社,除了每月向合作社交点管理费,挣的钱全归自己。张能人说他的门市在五六年公私合营时入了公,如今他在公家的商店里当售货员,挣的工资还没有刘自新挣的钱多。”
“你问了半天,没问他还干坏事不?”刘老汉埋怨老伴。
“问了。张能人说他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人缘关系可好呢。”桂巧娘说,“张能人说他敢打保票。”
刘老汉还是不顺心,说:“人长得丑,岁数也太大。”
刘桂巧说:“俺自己长得也不俊,又有毛病,咱不挑人家的丑俊,大几岁也没有什么。”
刘老汉见闺女有意,便不再阻拦,说:“你若觉得合适就叫你娘去跟人家说一声。”
刘桂巧大大方方地说:“俺娘去喽不一定说得清,还是俺自己去吧。”
“你去喽咋好开口?”桂巧娘说。
“你去喽才不好说呢?”刘桂巧说,“婚姻自由俺自己做主。当面跟他姐讲讲条件,他若答应就一锤定音,若不答应算两来无事。”
刘老汉觉得闺女亲自去脸上无光,又无别的办法,瞅瞅老伴一脸无奈地表情,向刘桂巧摆摆手,意思是说你不嫌败兴你就去吧。
刘桂巧向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头发上,用十指当木梳拢拢头发,从门了吊上摘下擦手的布巾,摔打摔打身上的黄土就要出门,不谙世事的姚春莲拽住娘的衣角说:“娘,俺也去!”
刘桂巧拉开女儿的手说:“春莲,在家跟着姥爷姥姥,娘一会儿就回来。”
“不!俺要去,你不要把俺丢下!”春莲瞪着惊恐的目光,以为娘一走就不回来了。
刘桂巧蹲下,双手托住春莲的脸蛋,说:“好孩子别怕;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以后不管娘走到哪儿都把你带在身边,咱娘俩永不分离。”
改变人生命运的,往往是一个关键时间的一个关键机会,古时候有个开天门的童话,说的是人们都想利用七月七日夜里天门洞开的一瞬间,目睹到帝释驾车出行的风采。然而有的人在等候中熬不住却沉沉而睡,当那扇金光灿烂的天门一开即合时,无数人错过了天赐良机,只有少数人抓住了机会。所以说,机会对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看你有没有那个灵感,看你有没有契而不舍的恒心。大到升官发财,小到生活琐事,概莫能外。有很多人在机会的面前跋前疐后,患得患失,结果与机会擦肩而过,事后悔之不及。刘桂巧能不能把握住关系她人生大事的机会?她要亲自去定夺。
刘自新姐姐看见刘桂巧一瘸一拐地亲自登门而来,不由得喜上眉梢,赶紧让到屋里说:“闺女咋有空到俺家来,有事叫孩子来唤一声,婶子俺过去,你的腿脚不方便,何劳跑一趟!”
“婶。”刘桂巧毫不避讳,开门见山地说,“你头晌午去俺家与俺娘说的那件事是当真去说的还是说玩话呢?”
自新姐说:“闺女,这种事能当闲话说?俺是专门登门提亲的,被你爹一搅和俺没说完就回来了,没敢直接对你说,怕你眼光高,俺就对你娘提了。”
“你兄弟是啥意见,他是城市户口,为啥在农村找?俺带着孩子又是残废,他嫌不?”刘桂巧问自新姐。
刘自新姐说:“他不会嫌你。俺对你说实话吧,俺就这么一个兄弟,小的时候父母娇惯,闹日本鬼子时家里穷,年轻时不务正业,是他自己把媳妇给耽误了。等醒过味来,走上了正道,岁数又大了,长相又不中看,城市里的女人要求的条件高,至今还是单身。闺女,咱们是一个村的,自新又是俺亲兄弟,俺不会说媒,把大实话都对你说了,小鬼盘点,就这么多家底,没掖着也没藏着,你意下如何?”
“如今婚姻大事不兴父母包办,所以俺亲自过来与婶面谈。”刘桂巧说,“你不护短把你兄弟的优缺点都说出来了,这很好,很对俺的脾气。俺的情况是房顶上晒豆子,街坊四邻都看得清清的。人的模样不咋样又拐着一条腿,还要带上个孩子,脾气暴躁。如果你兄弟不挑,这事俺就能订。”
“他不会挑的。只要你同意就沾。”刘自新姐一听有门,眉尖都乐弯了。
刘桂巧开始讲条件,说:“俺家里的情况婶已看在眼里,俺兄弟刘安徽死了,媳妇带上孩子跟着外人跑了,家中是处在家破人亡的地步,别看俺是残废人,爹娘的后半生要靠俺养活,所以咱还得把丑话说在头里,俺的第一个条件是他得答应照顾俺爹娘的后半生生活。”
“这一条闺女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俺兄弟保证答应。再说还有俺呢,在跟前守着,生活上肯定不会叫他俩做难。你和俺兄弟成亲后,还不是你当家,每月挣的钱还不是你说往家寄多少就寄多少?”自新姐满口应承。
刘桂巧说,“俺要带着大女儿春莲嫁过去,他嫌不?孩子的命不好,摊上个狼心狗肺的爹,只顾自己挥霍享受,不顾亲闺女的死活。俺将来嫁过去,他不能给俺春莲白眼。”
“这一条更没问题。”刘自新姐姐满口答应,说:“去年冬天俺兄弟来家时留下话,愿意找个带小孩子的,他可喜欢孩子呢。”
“俺不愿再在本公社找头,杨家也归双吕公社管,他若娶俺得把俺和春莲带到开口市去。”刘桂巧说出第三个条件。
“你想留在家里俺兄弟还不乐意呢!”自新姐上翘着嘴角说,“老家没人没房子,俺兄弟就没打算把你留在家。再说他都半辈子人了,好不容易寻个媳妇,哪舍得离开?”
刘桂巧皴皮拉草的脸上闪过一抹红光,脸颊觉得热乎乎的。塌下眼帘说:“既然是这样,婶,你就安排吧。”
自新姐乐不自拔地拽住刘桂巧的手,说:“闺女,你还年轻经的事情少,人活一辈子都离不开命运的安排。一个人该和谁过一辈子是前世注定下的,没那缘份就过不到一堆,要不咋说捆梆不成夫妻呢?强摘下来的疙瘩酥不红瓤儿。别老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自找烦恼,以往就当嫁给了一条狗,你愿意和狗过一辈子?过去不顺心的事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忘了他。俺看你和俺兄弟自新就很般配,去年俺兄弟就托俺给他在乡下找个媳妇,一直想不出有合适的。前天黑喽俺做了一个梦,你猜怎么着?不知从哪儿想起来的,梦见你和俺兄弟在拜花堂。从梦中醒来俺直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做这个梦?这是天意,老天爷给俺托的梦,这叫天作之合。闺女,你有福,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你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
自新姐的一番话把刘桂巧说得脸上一阵阵地潮红,起身要告辞,自新姐说:“啧啧!看把你饿的瘦的,俺记得你过去是四方大脸,现在的颧骨都噘出来。你走路不方便,以后别去要饭去了,有困难就叫你爹过来言一声。”
“唉!虱子多喽不咬人,要饭的多喽谁也不笑话谁。”
自新姐从里屋掂出来半布袋谷子,说:“给,你先背过去,这是他爹才从集上籴来的,你背回去磨磨先挵着吃,吃完了再说。”
“这事还没准,俺不能……”刘桂巧说。
“准啦,俺能做自新的主。”自新姐说:“就是亲事不成俺给你们也应该,不能见死不救呀!”
刘桂巧不再推辞,背起谷子一瘸一晃地回家了,很明显这是人家给的订亲物。刘桂巧心酸酸的:“唉!难道俺就值五斗谷子?真是落光毛的凤凰不如鸡!”
太阳落山前在西天上雕刻了一幅红彩霞挂图。刘自新自从收留了左胜利,家中三个和尚很是开心。每天在晚霞出现的时候,高高兴兴下班回家,放学早的左胜利就将晚饭做毕,三个人吃罢黑喽饭就更热闹了。在电灯光下,姚春德坐在爹擦皮鞋用的小方凳上,俯在三人合睡的大木板床边写作业,左胜利坐在他的旁边背课文,刘自新受两个孩子的感染,躺在床上也举起书本。
三个人中最活跃的数左胜利,不能安安生生坐一会儿,有时歪七扭八地坐着,有时趴在床上将脚伸在床外,有时干脆躺在铺盖卷上,他趁刘自新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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